第162章 深夜面帅

灯光摇曳，杨镐正在审阅军务文书，忽然眼前一道人影闪过，出现在案台前。

刹那之间，杨镐浑身一僵，心头大惊，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他满心疑惑，帐外守卫层层叠叠，内帐护卫贴身值守，戒备如此森严，此人究竟是如何潜入进来，全程没有一丝动静，守卫竟然毫无察觉。

大惊之下，杨镐立刻高声呼喊：“来人！有刺客！”

“杨经略，不必白费力气了。”

朱由崧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从容，“本王能够悄无声息来到此处，自然有着常人不及的手段，你的护卫，暂时无力阻拦。”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诡异离奇的潜入方式，让杨镐心神大乱，瞬间脑补无数阴谋。他脸色骤变，满眼警惕，厉声呵斥：“原来你是后金奸细！怪不得胆敢深夜潜入帅帐，刺探大明军机！”

话音落下，杨镐猛然一愣，方才对方口中自称本王。

寻常奸细、江湖武者、军中将领，万万不敢自称本王。

偌大辽东，能以王自居之人，普天之下寥寥无几。

杨镐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震惊抬头看向眼前少年。

朱由崧缓缓开口，坦然亮出身份：“不瞒杨经略，本王乃是福王世子，德昌郡王，朱由崧。”

“什么！你是福王世子，当今德昌郡王朱由崧！？”

杨镐如遭雷击，浑身巨震，脸上震惊之色难以掩饰，满脸不敢置信。

福王深受万历陛下宠爱，这位皇孙身份尊贵无比，远在洛阳藩地，按礼制终生不得擅自离开封地半步，怎么会孤身出现在战火纷飞、危机四伏的辽东前线？

“正是本王。”朱由崧轻轻点头，坦然承认。

杨镐连忙快步走出案几，上前仔细打量眼前少年，眉眼轮廓、气度风骨，与福王朱常洵极为相似，身上皇室贵气浑然天成，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帝王威仪。

朱由崧见他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沉声开口：“怎么，杨经略还要仔细验明本王身份？”

“下官不敢！”

杨镐瞬间回过神，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一件事——刘綎军中那一支所向披靡、甲胄精良、战力恐怖的玄甲虎豹骑。

此前他一直疑惑，朝廷边军贫瘠，军费紧张，寻常将领根本无力打造如此强悍精锐骑兵，天下藩王之中，唯有深受皇恩、封地富庶、财帛无数的福王，才有这般财力底蕴。

此刻恍然大悟，一切豁然开朗。

原来这支无敌玄甲铁骑，根本不是边军兵马，而是福王亲卫亲兵。

想通所有关节，杨镐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整理衣冠，单膝跪地，恭敬行礼：“下官杨镐，叩见郡王殿下。”

朱由崧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杨经略不必多礼，此间乃是军机重地，不必拘于朝堂繁文缛节。”

杨镐起身之后，满心疑惑，直言问道：“殿下身为郡王，安居洛阳便是荣华无忧，为何未经圣旨召见，擅自离开藩地远赴辽东？殿下可知，藩王无旨离藩，乃是滔天大死罪！”

“大明江山风雨飘摇，辽东战事关乎社稷存亡，家国危在旦夕。”朱由崧语气郑重，目光坚定，“本王身为皇室宗亲，朱家子孙，自然不能安居后方安逸享乐，理应奔赴前线，为国尽一份力。”

朱由崧说完，话锋一转：“杨帅，此次四路出兵之计，大错特错，路线不妥，时机更不妥，万万不可如期进兵。”

杨镐闻言脸色一沉，断然拒绝：“出兵方略早已定稿造册，呈报兵部御览，圣上钦准，出兵时日、行军路线、大军部署，一应已定，绝无更改可能。”

朱由崧反问：“杨经略熟读兵法，难道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死守朝堂既定死令，不顾前线实际，只会万劫不复。”

“殿下年少尊贵，久居深宫藩府，哪里懂得边关征战杀伐。”杨镐微微摇头，带着几分轻视，“沙场用兵，行军谋略，岂是纸上空谈可比？难道殿下觉得，胜过我等征战半生的百战老将？”

“若是本王说，此战走向，辽东胜负，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呢？”朱由崧目光锐利，直视杨镐，毫不退让。

杨镐又气又笑，气急反笑：“好！好一个年少英豪！那本帅便洗耳恭听，听听郡王殿下有何高见。”

“依本王之见，大军出兵宜迟不宜早，万万不可仓促开战。”

朱由崧直言谏言：“全军将士加紧磨合战阵，熟练火器搭配攻守，各路步军、骑兵协同配合，整顿粮草，稳固防线，至少推迟两月，待大雪消融，天时好转之后，再出兵伐金，方有胜算。”

“推迟两月？”杨镐满脸苦涩，无奈摇头，“殿下根本不知朝堂局势。拖延两月，朝中言官、监军太监必然纷纷发难，弹劾本官畏敌避战、贻误战机，不用后金来攻，本官项上人头便保不住了。”

“更何况辽东粮草匮乏，军饷拮据，大军数十万张嘴消耗巨大，根本支撑不到两月之后。”

朱由崧沉声追问：“若是如期出兵，大战惨败，数十万将士殒命，辽东全线崩溃，这个滔天罪责，又由何人承担？”

杨镐神色刚毅，斩钉截铁：“兵败之责，全由本帅一人承担！”

“十几万边关精锐，万千将士性命，家国社稷安危，你一人一颗头颅，承担得起吗？又拿什么去承担！”

“本官身居辽东经略之位，执掌三军大权，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杨镐目光坦荡，毫无惧色，“此战若不胜，若损大明精锐，本官愿以颈上头颅，以死谢罪，以慰三军，以谢天下！”

片刻沉默，杨镐神色缓和，好心规劝朱由崧：“下官奉劝殿下一句，速速离开辽东，即刻返回洛阳藩地。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一旦被东林党知晓殿下私自出关，朝堂必然掀起腥风血雨，攻讦不断，非但殿下自身难保，更会连累福王殿下。”

听闻此言，朱由崧心中微微一动，暗自改观。

前世他一直以为，杨镐依附东林党，党同伐异，误国误军。如今亲身交谈才明白，杨镐并非东林一党。

东林党与福王一脉势同水火，当年父亲被迫就藩洛阳，受尽打压排挤，全是东林党从中作祟。若是杨镐依附东林，绝不会这般好心规劝，更不会顾及福王安危。

此人虽用兵平庸，刚愎自用，却也算有担当、有风骨的边关大臣。

“多谢杨帅好意提醒。”朱由崧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但辽东一日不平，鞑子一日不灭，本王便绝不离开此地半步。”

杨镐长叹一声，满心无奈。

前线军机本就繁杂棘手，日夜焦头烂额，如今辽东前线，突然来了一位圣眷浓厚、身份尊贵的皇孙郡王。

若是大军得胜还好，一旦稍有差池，郡王在辽东出事，哪怕他打赢此战，平定后金，终究也是死罪难逃，运气不好还会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百般劝说无果，杨镐无法更改出兵军令，朱由崧见无法改变战局，只能无奈告辞，悄然离开帅帐。

待到朱由崧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杨镐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传唤心腹亲信。

藩王私自出关，夜入帅帐干涉军机，此等惊天大事，他若是隐匿不报，日后东窗事发，必死无疑。

片刻之后，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连夜自辽东帅帐发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火速送往京城紫禁城。

但让杨镐没想到的是，这一封加急密报，没有直接送到万历皇帝的案前，而是先到了兵部，朱由崧出现在辽东的情况顿时人尽皆知，朝堂上东林党群起发难，掀起了弹劾朱由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