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商人李学继

辽东大地，寒风卷着雪花，掠过连绵起伏的山峦，在界藩城的城墙之上呼啸不止。

这座坐落于苏子河畔、铁背山上的城池，却是此刻后金政权真正的心脏所在。

后金名义上的都城依旧是赫图阿拉，那是努尔哈赤龙兴起家之地，是女真各部臣服、后金立国的根基。可明朝集结重兵，意图一举扫平辽东、覆灭后金，努尔哈赤不敢坐守后方，毅然将前线中军大本营前移，亲自坐镇界藩城，统筹全军所有战事。

界藩城地势险峻无比，堪称辽东天险。整座城池依山而建，三面皆是悬崖峭壁，仅有一条狭窄崎岖山路连通山下，易守难攻，既是赫图阿拉最坚固的前哨屏障，又是出击辽沈平原的绝佳桥头。

站在城头远眺，方圆数十里山川要道、关隘路径尽数尽收眼底。努尔哈赤选址此地，便是看中这份进退自如的地利，既能第一时间察觉明军动向，又能就近快速调动八旗兵马，彻底摆脱后方调度迟缓的弊病，将整个辽东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界藩城大汗帅帐之内，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关外刺骨严寒，可帐内凝重压抑的气氛，却远比寒风更加冰冷逼人。

巨大檀木帅案之上，一幅详尽无比的辽东全域军图缓缓铺展。朱红墨迹清晰标注着辽东经略杨镐四路进兵全盘计划，每一路大军主将、兵力多寡、行军路线、行进速度，甚至粮草补给节点、安营扎寨位置，都记录得密密麻麻，细致到令人心惊。

首座之上，努尔哈赤一身玄金边大汗朝服，面容刚毅沉肃，鬓角已染霜白，一双鹰眸锐利如寒刃，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帅案下方，站着一名身着粗布商贾衣衫的男子，身形微胖，面容普通，满身常年走南闯北练就的市井精明，神色恭谨谦卑，正是辽东赫赫有名的“李货郎”李继学。

李继学本是清河堡普通商户，常年往返辽阳、清河、抚顺、赫图阿拉之间经商，对辽东山川地理、关隘要塞、风土人情、边关虚实烂熟于心。

靠着商人身份，他左右逢源，一边承接明朝辽东总兵府物资供给，自由出入各处关隘城堡，与明军将士、边关官吏交情深厚，一边又与后金部族、权贵往来密切，积攒下旁人无法比拟的庞大情报人脉。

万历四十六年，后金攻破清河城，李继学沦为俘虏。努尔哈赤一眼看穿此人价值，以重金利诱、以家族性命相胁，令他利用旧识关系里应外合，骗开清河城门。城池陷落之后，李继学再无退路，彻底倒向后金。

此后他频繁以明朝使者身份出入后金，源源不断将明军兵力虚实、布防调度、军机密事禀报努尔哈赤，成为埋在明朝辽东军中最致命的暗线。

眼前这份杨镐全盘作战方略，便是李继学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拼死打探送出的绝密情报。

努尔哈赤指尖轻叩案几，看向躬身而立的李继学，声音浑厚威严：“李继学，此番你立下盖世大功！杨镐四路分兵图谋，被你尽数探明，我后金方能提前洞悉明军全盘虚实，免于四面受敌之困。待到击破明军凯旋之日，金银、田庄、奴仆，本汗尽数赏赐，绝不亏待于你！”

这份情报，价值胜过万千兵马。明朝十余万大军四路合围，妄图分进合击碾压后金，若是毫无防备，八旗必将陷入绝境。

此前杨镐刻意放回被俘后金士卒，谎称明军集结四十七万大军，想要不战屈人之兵，这般拙劣恐吓，只让努尔哈赤暗自冷笑。

如今有了真实详尽部署，明军所有破绽尽数暴露，后金对战明军，已然如虎添翼，胜券在握。

李继学连忙躬身跪拜：“奴才谢过大汗隆恩！能为大汗效命，是奴才毕生荣幸。奴才必定继续打探明军消息，誓死辅佐后金，大破辽东边军，平定辽东全境！”

他心中无比清楚，这份情报送出，自己早已与明朝势不两立。一旦明军得胜，自己身份必然暴露，肯定会被凌迟处死，唯有后金大胜，他才能安享荣华，保全全家性命。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挥手示意侍卫将李继学妥善带下去安置，随即沉声传令：“传诸位贝勒、八旗旗主，即刻入帐议事！”

帐外侍卫高声应诺，片刻之后，厚重帐帘接连掀开，后金核心宗室重臣依次走入帅帐。

大贝勒代善，努尔哈赤次子，身材魁梧沉稳，资历最深、军中威望最高，与儿子岳托一同执掌正红、镶红两旗。

二贝勒阿敏，舒尔哈齐之子，努尔哈赤亲侄，面色冷冽阴沉，统领镶蓝旗。

三贝勒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第五子，身形彪悍凶悍，性情暴躁刚猛，执掌正蓝旗。

四贝勒皇太极，努尔哈赤第八子，身姿挺拔、心思深远，年少却气度不凡，统领正白旗。

另有杜度、穆尔哈齐等宗室将领分管镶白旗各部，八旗核心权贵齐聚一堂，帅帐之内铁血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大汗！”

“免礼。”努尔哈赤抬手示意，指尖直指地图，“杨镐调集大军，兵分四路来袭。杜松西路、马林北路、刘綎东路、李如柏南路，十余万明军直指赫图阿拉，想要一举覆灭我女真各部，你们都看一看眼前局势！”

话音落下，所有人目光齐聚军图，神色各不相同。

性情最为急躁的莽古尔泰当即踏出一步，高声喝道：“大汗！明军外强中干，一群懦弱之辈，分四路又能如何？我正蓝旗将士皆是百战精锐，愿率军主动出击，一路击溃明军，杀尽南朝威风！”

正蓝旗素来以近战攻坚、悍不畏死闻名，莽古尔泰依仗本部战力，向来骄横自大，根本不将明军放在眼里。

皇太极当即上前反驳，语气冷静缜密：“三贝勒万万不可轻敌。此次明军皆是辽东边军精锐，杜松、刘綎皆是沙场宿将，大军十余万声势浩大。贸然分兵迎战，一旦被一路明军牵制，其余三路合围而来，我后金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地。”

莽古尔泰当即面露怒色，怒视皇太极厉声呵斥：“四贝勒分明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八旗铁骑纵横辽东，何曾畏惧明军？你正白旗兵力薄弱，不敢出战，便不要阻拦我建功立业！”

一句话，直接戳破八旗内部最尖锐的势力差距与矛盾。

努尔哈赤亲掌正黄、镶黄两旗，乃是大汗亲军，兵力最强、装备最优，稳居八旗首位。

代善两红旗实力仅次于两黄旗，根基深厚。

莽古尔泰正蓝旗、阿敏镶蓝旗皆是老牌强旗。

唯有皇太极正白旗由褚英旧部整编而来，兵少甲劣，在八旗之中地位低下，常年被其余旗主轻视排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