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市的呼吸
伦蒂尼姆的地下,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费斯特带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脚下的路从碎裂的混凝土变成了锈蚀的金属栅格,再变成湿滑的砖石。头顶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城防炮还在运作,或者是列车经过,又或者只是这座城市庞大躯体里的血液奔涌声。博士分不清。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人类的感官会逐渐失去参照。
但推进之王似乎能分清。
她走在队伍中间,锤子斜挎在背后,金发在偶尔掠过的应急灯光下闪动。这里的气息让她想起童年——那些从皇宫偷偷溜出来的下午,她和伙伴们在同样的管道里捉迷藏,被侍卫长揪着耳朵拎回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座城市还属于她的祖母,而她只是一个人人宠爱的小公主,名叫维娜。
从进入管道的那一刻起,她的步伐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闭着眼也能找到方向。
“这些通道,”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管道里荡出回音,“内外连通,能让我们绕开萨卡兹的守卫,直接从墙外抵达城内。”
走在前面的费斯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沉默里带着惊讶。
“我们走了二十分钟。”推进之王继续说,“我想,我们正处在伦蒂尼姆萨迪恩区的某一项关键设施的地下。再往前一到两公里,头顶就是车站。”
费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被看穿的无奈。
“你对伦蒂尼姆很熟悉。”他说,“你也在这里生活过?”
“本地人。”推进之王说。
费斯特看了看她的锤子,又看了看她。黑暗中那个轮廓突然让他想起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不愿说出口的过去。
博士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里,任由那架简陋的无人机抵着自己的后颈。他在数步数,记方向,感受管道坡度的变化。费斯特以为自己在挟持一个指挥官,但博士更愿意把这当作一次实地考察。
直到他确定了一件事。
“你没有遥控器。”博士突然说。
费斯特愣了一下。
“这无人机是个只会飞的半成品。”博士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在我和你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在带我们进地下通道的时候?还是说更早——在我抓住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它没有威胁了?”
费斯特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那你还任由我拉着你走来走去?!”
博士没有回答。但黑暗中响起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推进之王的锤子从背后移到手边的声音。
“假如你真表现出了伤害博士的意图,”推进之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在你的手碰到遥控器之前,我的锤子会先到你跟前。”
费斯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魔术师,被观众提前揭穿了所有把戏。他叹了口气,对着黑暗深处喊了一声:“洛洛,出来吧。”
黑暗中亮起了一排红色的光点。那是无人机——十几架,也许二十架,悬停在管道顶部,每一架的光学镜头都对准了罗德岛的队伍。
可露希尔倒吸一口凉气。但博士只是看了看那些无人机,又看了看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菲林女性。
“心里有数的话,”那女性冷冷地说,“下回就别拉上我玩这无聊的游戏了。”
她叫洛洛。费斯特的搭档。也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副队长。
这场互相试探的闹剧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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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救军的据点藏在地下更深处,一个废弃的旧车站。站台上的广告牌早已斑驳,候车座椅锈成了铁架子,但轨道上铺着木板,角落里堆着物资,墙上钉满了地图和名单。
费斯特带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站台尽头正在开会。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情绪激动。愤怒的男声和冷静的女声交织在一起,争论着同一个问题:该不该立刻转移?
“你们都没听见吗?!他们用城防炮轰炸了出入口!我们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可要是离开萨迪恩区,我们就很难再回来救人了。”
“我也想救他们!但你知道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难道要我们的战士走到萨卡兹面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过去吗?”
“费斯特和洛洛他们一直在打探消息。”
“太慢了!”
争吵声在站台穹顶下回荡。博士注意到,那些围坐的人里有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有年轻得还像学生的男孩,有头发花白的女性。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疲惫——那种在压迫下坚持了太久、却依然不肯倒下的疲惫。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哈默,泰勒,你们都冷静一些。”
争吵声戛然而止。
“时间紧迫,争执无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只手,压住了所有即将沸腾的情绪。博士循声看去,看见了那个坐在站台长椅上的女孩。
她很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也许更小。瘦小的肩膀撑着一件旧外套,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五官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当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博士看见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等待她开口的东西。
阿米娅也有同样的东西。
可露希尔凑到阿米娅耳边,压低声音说:“欸欸,还真有点像,对吧对吧?”
博士轻轻摇头。像,但不一样。阿米娅是不得不承担,而这个女孩——她是被众人托举着推上那个位置的。细微的差别,但博士能感觉到。
“诸位,你们各自的心情我都很理解。”女孩说,“但是,有一点是不需要讨论的。我们的人,我们一定会去救。”
没有人反驳。
“倘若我们任由敌人伤害我们的战士,之后还有谁会愿意与我们并肩战斗?倘若我们任由敌人抓走我们的朋友,之后还有谁会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
她站起身。那双手细瘦、小巧,堪称稚嫩。但它只是轻轻抬起,就让所有人安静地等待。
“我们是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我们要拯救伦蒂尼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救出那一个个我们熟悉的、活生生的人。”
她叫克洛维希娅。自救军的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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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曼弗雷德站在城墙的阴影里,俯瞰着萨迪恩区的屋顶。成千上万的烟囱、天线、晾衣绳和违章搭建挤在一起,像一片灰黑色的石头森林。那里藏着多少人?没人知道。连城防军高层都说不清这片工业区和老物流区到底有多少人口。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里和我们的卡兹戴尔并没有多少区别。”他对身边的赫德雷说,“他们只是多造了一层光鲜的外壳,好把那些腐臭的部分埋得更深一些。”
赫德雷没有接话。他的独眼望着那片城区,不知在想什么。
“想在三天之内从卡兹戴尔贫民窟里抓出一群闹事的人,”曼弗雷德继续说,“难度无异于单枪匹马打劫一支有教宗骑士坐镇的拉特兰使节团。那还是建立在我们都出生在卡兹戴尔的基础上。伦蒂尼姆——谁敢说自己熟悉伦蒂尼姆?”
他顿了顿。
“我们拿下七成城防军的控制权,花了不到一周。我们吊死反对的贵族,打退雇佣兵,把他们管得服服帖帖,花了一个半月。可我们在萨迪恩区和那群自诩反抗军的人来回拉锯——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曼弗雷德想起半年来一次次无功而返的搜捕。那些反抗军像老鼠一样钻进管道,从另一个出口冒出来,或者干脆消失在下水道的黑暗里。他曾下令放火烧掉一片厂房,结果大火蔓延了三天,烧死了几十个平民,但反抗军的人一个都没抓着。
“王庭对此很不满。”赫德雷说。
“我知道。”曼弗雷德说,“他们太容易被激怒。一旦指挥权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用伦蒂尼姆人的尸体在萨迪恩区与其他区块之间筑起高墙。但摄政王需要的是这座城市,不是废墟。”
他转过身。
“赦罪师的信使来过了。他们希望我尽快清除萨迪恩区的反抗力量。但我不着急。我留了缺口。”
“缺口?”
“与其封死所有出路让敌人四散逃窜,不如留下几个出口,集中注意等他们自己冒出来。这是效率最高的狩猎方式。”
曼弗雷德的目光越过屋顶,投向更远处。那里有深池的驻地,有萨卡兹的哨站,有无数看不见的角落。
“而且,”他说,“罗德岛的人已经进城了。”
赫德雷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曾与他们共事过。”曼弗雷德看着他,“对付熟人,总会容易些,不是吗?”
赫德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个用无人机的女人,她用的战术我在卡兹戴尔见过一次。那支雇佣兵队伍后来全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被自己人卖的。”
曼弗雷德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
“把最近我们抓到的反抗者的底细都再仔细查一查。”曼弗雷德说,“如果罗德岛的人还在附近逗留,他们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赫德雷领命而去。曼弗雷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四合。那个穿兜帽的人就在城内的某个角落。还有那个卡特斯女孩——那个继承者。
他很好奇,她会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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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号角带着五个士兵潜入深池的据点。
萨利快撑不住了。那条伤腿肿得连脓水都挤不出来,没有镇痛剂和消炎药,他熬不过今天下午。可自救军的物资早已耗尽,平民不敢卖给他们东西——帮了反抗军的人,敌人会怎么对付他们?号角见过那种报复。她不能让任何平民冒这个险。
所以只剩一条路:从深池手里抢。
他们藏在废弃厂房的阴影里,看着深池士兵们正在集结、转移。号角皱起眉头。那片区域是萨卡兹重兵把守的地方,以前深池根本不敢靠近。
“他们的动向很奇怪。”她低声说。
“会不会是陷阱?”罗本问。
“所以我一个人去跟。你们继续原定计划,去据点里找物资。”
“可是——”
“萨利等不了。”号角打断他,“你们动作快。注意安全。”
她消失在废墟之间。
十分钟后,她制服了一个落单的深池士兵。不是用暴力——她用耐心。她说出那些被深池吊在十几米高处的维多利亚士兵,说出那些在黑暗中绝望等死的人。她告诉那个士兵,她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折磨他,但她会把他绑起来,扔进某个废弃工厂。等他饿死之前,他的长官会不会来找他?
士兵崩溃了。
他告诉她目的地:萨迪恩区北部的临时监狱。深池奉萨卡兹之命驻守那里。他们正在等一批“客人”自投罗网。
号角的拳头攥紧了。
她带着从据点里搜刮到的药品回到藏身处。萨利用上药之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号角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备忘录。
备忘录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小丘郡,阵亡名单。下面是一长串名字。她每天都会加几个新的——都是她从深池手里救回来的。但第一页那些名字,永远不会再增加了。
回到伦蒂尼姆的第一百八十六天。又有三名士兵加入了我们。两名受伤很重。只有罗本还能战斗。
只在这一个区,就至少还有七十名士兵被困在敌人手里。
整个伦蒂尼姆都已沦陷。被俘士兵数量无法估计。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我更不知道是否该庆幸他们还活着。
每天都有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永远离开。我想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事实上,很多士兵在见到我的时候,甚至已经无法开口。
我多希望能多一个人听听他们的声音。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在身边听听我的声音。
但愿你有一天能看到这些记录。
但愿你……
她没有写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但愿你在外面的任务还顺利。但愿你不要这么快回到伦蒂尼姆。
她把备忘录收起来,站起身。
“召集所有人。深池在北边设了陷阱,反抗军要撞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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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公里外,废弃矿场。
凯尔希站在罗德岛舰外,看着暮色四合。华法琳站在她身后,血液流速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刚才那位访客,让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血魔都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食腐者之王。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以啖食敌人血肉、将亡魂的悲嚎纳入自身而闻名。
他来了又走了,像一阵腐烂的风。他质问凯尔希关于爱国者之死,质问那个最后一只纯血温迪戈选择了怎样的结局。他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但凯尔希没有退让。
“我不会在这里与你战斗。”她说,“博卓卡斯替已经走出了困住他一生的樊笼。我不会用一场没有结果的暴力玷污他最后的决心。”
食腐者之王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苍老、沙哑,像枯骨摩擦的声音。
“好。你的答案,我收下了。”
他走了。但留下了一句话:“那位异族的继承者,她会在那座铁制的堡垒里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凯尔希知道他说的是谁。阿米娅。她此刻正走在伦蒂尼姆的地下,离那个考验的源头越来越近。
闪灵从阴影中走出。她是萨卡兹,是赦罪师——或者说曾经是。赦罪师是萨卡兹王庭中最神秘的存在,他们不掌兵权,却掌握着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源石技艺、古老巫术、复活死者的禁忌仪式。三年前闪灵带着重伤的夜莺逃到罗德岛,凯尔希收留了她们。这份平静持续了三年,现在结束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决定了吗?”凯尔希问。
“我和丽兹会很快动身。”闪灵说,“过去这三年里,我们在罗德岛的生活很平静。这份平静——无论对我还是对丽兹来说,都很难得。”
她顿了顿。
“但如果罗德岛需要我们,我们会在。”
凯尔希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闪灵和夜莺是萨卡兹,是王庭眼中的“叛逆”。她们进入伦蒂尼姆,会比任何人都危险。
但她们还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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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大厦的高层,特雷西斯站在窗前。
赦罪师的卫兵躬身立在他身后,刚刚汇报完曼弗雷德启动城防炮的消息。窗外,那艘巨大的飞空艇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这么说,他们到了。”特雷西斯说。
“是的,摄政王殿下。我们的首领已在议事厅里见到了他们中的一位。”卫兵恭敬地回答,“众王对那位赝品一直心存兴趣。除了已经有所行动的那两位,血魔大君也已厌倦了与城内贵族的冗长应酬。他很乐意前往萨迪恩区,助曼弗雷德一臂之力。”
特雷西斯没有回头。
“提醒他。一旦发现‘魔王’和博士,立刻带他们来见我。”
“那位女勋爵呢?食腐者之王会盯着她。但我们也需要做好准备。”
“让血魔自行处置。”
卫兵顿了顿,又开口。那个词在萨卡兹王庭是禁忌,但他必须问:“此外,首领想知道,您的周围需不需要安排更多卫队?”
“不需要。如果有人想来找我,让他们尽管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假设‘她’——特蕾西娅殿下——有与那群人会面的想法,我们是否应该加以干涉?”
特雷西斯的背影僵住了。只是一瞬间,但卫兵感觉到了。
“让她去。”
卫兵硬着头皮继续:“那么,一旦‘她’见到罗德岛的那几位故人……会不会有风险?赦罪师的巫术虽然精妙,但——”
“你是想到了这时候才提醒我,赦罪师的巫术并不牢靠。”
卫兵急忙解释:“请不要发怒。就像您看到的那样,‘她’的思想与行动都代表着萨卡兹的意志,这些意志应当足以击败来自过去的残存情感。但赦罪师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萨卡兹的未来排除潜在症结。首领需要思考一切可能性。”
特雷西斯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卫兵本能后退的东西。
“没有意义。”特雷西斯说,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石板,“一具受困于牢笼中的傀儡无法在战场上号令萨卡兹。”
他向前走了一步。
“告诉赦罪师,我最多说一次。别再用像上面的说辞侮辱特蕾西娅……也别再侮辱我。”
卫兵低下头,不敢再言。
特雷西斯重新望向窗外。暮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无数人正在移动,流向同一个方向。
去吧,他想。去见那些故人。去看看他们还能认得出你吗。
他握紧了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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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罪师的议事厅里,一场更隐秘的对峙刚刚结束。
赦罪师挥退卫兵,独自站在窗前。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源石技艺的余温,但刚才那一幕让他久久没有移步。
阿斯卡纶。特雷西斯一手调教出来的刺客。她终于进城了。
他想起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她从阴影中现身,又隐入阴影,快得连卫兵都没察觉。她本可以动手,但她没有。
“你并不是很意外。”阿斯卡纶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冰冷,没有起伏。
赦罪师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哪里,就像知道自己的呼吸。
“换个说法。我们确实一直在等待。”他说,“那艘船正停在伦蒂尼姆外面的某处荒野里。我本以为你们此刻才刚抵达高墙之下。”
沉默。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惊奇的。刺客的脚步总是比较快,对吧?”
“你的废话还是很多。”
赦罪师笑了一声:“那还得归功于你给了我废话的机会。你想动手的话,刚才为什么不动手呢?你对阴影的控制已经娴熟到了连我都无法第一时间发现的地步。还有你的呼吸——看来,在离开殿下之后,你也从未疏于练习他教给你的技巧。殿下会感到欣慰的。”
“住口。”
“情绪波动对一位刺客来说可没有好处。”
沉默。更长的沉默。赦罪师知道她在权衡,在计算。他等着。
“你确实……比其他几个强很多。”
“这就是你没有立刻行动的理由?一位赦罪师的性命还不值得你用自己的命来交换。”他顿了顿,“我知道了,进城之后,你还没有见过殿下。”
阴影里没有回应。但赦罪师知道她在听。
他的视线穿过那片空白,回到窗外。那里同样只有空白。
“等到了王座之前,”他说,声音很轻,“你或许会撞见不止一位殿下。”
沉默。然后阴影动了。它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消失了。
赦罪师独自站着,望着窗外。真期待你那时候的表情啊,阿斯卡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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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据点里,洛洛找到费斯特。
“我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她说。
费斯特正在帮哈默调整装备,闻言抬起头:“洛洛,我们人手不够。上面还没查过的能藏人的地方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等过了这两天,指挥官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到时候就算我们小队留下搜寻,成功几率也会小得多。”
“这并不能构成你想让那些人加入我们的理由。”
“不是加入——是互相帮助。你听到指挥官的话了。他们是朋友的朋友。”
洛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件从未告诉过他的事。
“爸爸被处死的那天,我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那些刽子手叫她殿下。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统率群魔的王,竟然是那副模样。”
费斯特的手停在半空。
“她有着纯白无瑕的外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幻影。当爸爸被推上刑架的时候,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有一种神情——悲伤,像是她真的在为那个即将死去的维多利亚老工人感到难过。”
洛洛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些人杀死了我爸爸。然后她转身走了,那些萨卡兹跟在她身后,像一群追随牧羊人的狼。”
费斯特想说什么,但洛洛没让他开口。
“即使她有着那样的外貌,即使她露出那般悲伤的神情,我都不会忘记——是她带领着那些萨卡兹。她是魔王。”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费斯特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的是,阿米娅站在阴影里,听到了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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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找到她的时候,她正靠着一根生锈的立柱,垂着头。兔耳耷拉着,肩膀微微发抖。
博士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没有说话。
“博士,”过了很久,阿米娅开口,声音闷闷的,“洛洛小姐说的那位萨卡兹——有着悲悯神情的白发女性。其他萨卡兹叫她殿下。”
博士想起阿米娅曾经说过的话。自从切尔诺伯格之后,阿米娅就知道自己体内栖息着上一任魔王留下的遗产——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情感。魔王是萨卡兹的王,也是所有萨卡兹情感与意志的容器。特蕾西娅是上一任魔王,死后黑冠传给了阿米娅——一个非萨卡兹的继承者,这在萨卡兹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梦见特蕾西娅。梦里的特蕾西娅对她说很多话——从罗德岛上每一个萨卡兹的命运,到她是不是睡得好、有没有着凉。就像还在她身边一样。
“越是这样,”阿米娅低声说,“我就越清楚地感觉到,她已经离开我们了。”
博士伸出手,放在她肩上。那肩膀比看起来更瘦,绷得紧紧的。
“她很不舍。非常非常不舍。她心里记挂的人和事本来就有那么多。我们,凯尔希医生,罗德岛,萨卡兹——如果她真的还在,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她不会做这种事。”博士说。
阿米娅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她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不哭。
“是的。她绝不可能抛下我们不管。而且她不会纵容特雷西斯入侵维多利亚——她无法忍受萨卡兹挑起这样一场不义的战争。”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博士,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出入口说的话?我知道盘踞在伦蒂尼姆中心的情感是什么了。那是愤怒——萨卡兹的愤怒。魔王能听见萨卡兹的心声——这是黑冠赋予她的能力,也是诅咒。此刻我能听见的,是整座城市的萨卡兹在咆哮。如果有人把它凝聚成了实体的火焰,它会焚穿伦蒂尼姆的天幕,烧尽万千生灵。”
“所以我们需要尽早靠近它,确认引燃一切的焰心是什么。”
博士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决心,但也有一丝博士才能看出的犹豫。
“我害怕那个答案。”阿米娅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看到凯尔希医生和大家心碎。还有我自己——假如那真的是她,我不愿意想象。”
“但我必须面对。我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博士握紧了她的肩。
“我和你一起面对。”
阿米娅看着他。隔着兜帽的面罩,她看不见博士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谢谢你,博士。”她说,“仅仅只是感觉到你在身边,我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她转身向站台走去。那里,克洛维希娅正在等她。
该谈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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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房间里,曼弗雷德独自站着。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不是“人”。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今天早上死在炮火下的炼糖厂主托马斯。
但托马斯正站在这里,完好无损。
“你回来了。”曼弗雷德说。
“谁让你的客人这么多嘛。”那张脸上的笑容和托马斯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是另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我们”。“万一让赦罪师发现我在这里,那我偷懒的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曼弗雷德知道它指的是什么。变形者集群,萨卡兹中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存在。它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数量,任何形态。没有人知道它们有多少个个体,因为每一个“个体”都可以随时分裂成更多。
“你不必等到赫德雷走了以后才现身。他是我的人。”
“唉,你的人?你别骗自己了。你压根谁都不信。”
曼弗雷德没有反驳。
“先不说这些。今天早上,你帮我把深池的人引到了约好的位置,我会记得这份人情。”
“啊,这只是一件小事。而且,我们还有意外的收获哦——你猜我们在下面还见到了谁?”
曼弗雷德已经猜到了。
“罗德岛的人。”
“不止哦。不是我们见到了他们,是他们把我们——呃,把‘托马斯’——从深池士兵手里‘救’了下来。我们一起到了城墙外。”那张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遗憾,只有某种古老的玩味,“唉,要不是你急着试验城防炮,害得我们不得不被‘炸死’在他们面前,说不定我们还能继续跟着他们。”
曼弗雷德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说,还有机会呢?”
“又要请我们帮忙?你不是让深池和雇佣兵一起去守临时监狱了吗?我们都以为你做足了准备,只差请君入瓮了。”
“我从不会嫌保险太多。”
那张脸笑了。那笑容在托马斯的脸上显得怪异,但曼弗雷德早已习惯。
“好吧好吧,那你又欠我们一份人情了。”
它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说实话,我们真不太想再留在这里。那个自恋的到哪都要端着高脚杯的老家伙也快到了,不是吗?你千万别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曼弗雷德知道它说的是谁。血魔大君。那个以优雅和残忍着称的古老存在,萨卡兹王庭中最令人畏惧的贵族。
“我知道。我会记住阁下的好意。”
它点点头,向外走去。
“对了,”曼弗雷德叫住它,“阁下最好不要再顶着死者的面貌继续行动了。即便不说容易暴露的问题,这也让我……有些不适。”
那张脸——托马斯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让曼弗雷德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萨卡兹历史还要古老的意志。
“啧,我们都忘了,你可真是个有道德的好萨卡兹,对吧,特雷西斯的学徒?”
门关上了。
曼弗雷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萨迪恩区。无数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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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据点里,克洛维希娅听完阿米娅的提议,点了点头。
“你们帮我们救人。我们帮你们找到那位信使女士,然后指引你们进入中央城区。”
“是的。”
克洛维希娅看着阿米娅,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疲惫,但真诚。
“费斯特说你和他很像。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阿米娅没有说话。
“我同意合作。”克洛维希娅站起身,伸出手,“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欢迎罗德岛的援手。”
阿米娅握住那只手。那只手细瘦、小巧,但握得很稳。
“谢谢。”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城防炮又在试射了。或者,不只是试射。
费斯特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凝重。
“指挥官,侦察的人回来了。萨迪恩区北部有动静——深池的人正在向一座临时监狱集结。萨卡兹也在往那边增兵。”
克洛维希娅没有慌张。她只是点了点头,转向阿米娅。
“看来,他们也在等人。”
阿米娅抬起头,目光越过站台的穹顶,仿佛能看见地面上的黑暗。
“那就让他们等。”
她的声音平静,但博士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愤怒。决心。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恐惧。
但那没关系。
博士站在她身边,就像过去无数个荒地上的夜晚一样。沉默地,笃定地。
无论前面是什么,他们一起面对。
伦蒂尼姆的夜很深。但地下更深。
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无数人正在流向同一个地方。
风暴的中心。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淬墨 著。本章节 第3章 城市的呼吸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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