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痛觉相连
地下车站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潮湿混合的气味。那些被遗弃的候车长椅如今堆在墙角,成为临时的床铺;售票窗口后堆满了自救军从地面上搜集来的物资——罐头、绷带、还有几箱勉强能用的武器。头顶的拱形穹顶上,几盏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格拉斯哥帮的争执就是从这片惨白的灯光下开始的。
因陀罗的钢爪狠狠砸在生锈的立柱上,金属碰撞的尖啸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震荡,惊醒了角落里打盹的几个自救军战士。她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怒火,死死盯着站在对面的达格达。那个曾经的塔楼骑士依然保持着笔挺的站姿,仿佛那些在街头混迹的日子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你听好了,骑士小姐。”因陀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威胁,“你想让我把维娜送去给那些阴险的贵族老爷,你得先有本事拿走我的命。”
达格达没有退缩。她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金色的眼瞳里映着因陀罗愤怒的面容。她想起一年前自己逃出伦蒂尼姆时的样子——浑身是血,钢爪断了一半,在街巷里踉跄奔跑,身后是追杀她的萨卡兹士兵。是格拉斯哥帮收留了她,是因陀罗和摩根教会她如何在阴影中活下去。
可她终究是塔楼骑士。那些人——塔楼骑士——曾经世代效忠维多利亚的王室,是这座城市最精锐的护卫。直到那场血腥的政变,一夜之间,他们被屠杀殆尽。达格达是少数逃出来的人之一,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没有忘记是谁救了我。”达格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我们已经回到伦蒂尼姆。这座城市需要我们——不是躲在暗处的格拉斯哥帮,而是能够站在阳光下的骑士。”
摩根及时插进两人之间,金色的中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在街头长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出手阻止。达格达和因陀罗的争执已经引来了太多目光——那些自救军战士虽然很快移开视线,但摩根知道,他们的耳朵还在捕捉这里的每一个字。
“都给我冷静。”摩根压低声音,“你们是想让维娜——”
“无妨。”
推进之王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她缓步走近,那柄巨大的战锤被她随意提在手中,锤头上还沾着前几日战斗留下的暗色痕迹。她的金发在应急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那双金瞳里却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那是摩根和因陀罗这些年在街头追随她的理由,也是达格达愿意放下骄傲跟随她的原因。
推进之王在四人中间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被杀害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在那场血腥的政变中逃离伦蒂尼姆,想起在街头流浪的日日夜夜,想起格拉斯哥帮是如何一点点聚集在她身边。因陀罗说得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确实不值得信任——正是他们中的某些人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
可她也记得达格达提起塔楼骑士时的眼神。那是一种燃烧的东西,一种即使被现实碾碎也依然存在的骄傲。
“你们当初认我做首领,为的是什么?”推进之王问。
摩根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差点被几个混混糟蹋,是维娜用那柄锤子砸碎了他们的膝盖骨。“格拉斯哥帮想在伦蒂尼姆活下来。”她说,“当时我们年纪都太小,惹了太多事。没有你,我们早就死了。”
因陀罗也低下头。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维娜时的场景——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站在巷子口,手里的锤子还滴着血,对她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
推进之王没有回应她们的回忆。她只是说:“你们都听到了那名反抗军指挥官说的话。他们要救伦蒂尼姆,在这之前,他们要救人。谁能说我们的目标不一致?”
她提起锤子,锤头的重量让她想起锻造这件武器的人——那是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铁匠,临死前还在念叨着维多利亚的荣耀。她不知道什么是维多利亚的荣耀,但她的锤子是为了这座城市而造的。如果她的力量能救下哪怕一个维多利亚人,她就没有理由留在这片战场之外。
“达格达。”推进之王转向那个始终站得笔直的骑士,“你没有错。假如你有自己的使命想要完成,你不必非得听我的话。我并不是你生来就必须效忠的领主——你该找到真正想要效忠的东西。你从来都是自由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沉默的三个人。达格达盯着推进之王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曾经庇护她的女孩,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自由——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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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维希娅的指挥所设在地下车站最深处的调度室。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伦蒂尼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萨卡兹的各个据点。阿米娅走进这间屋子时,第一眼就被那张地图吸引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背后,是多少次侦察、多少次牺牲?
克洛维希娅比阿米娅想象的要年轻。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外面的应急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个剪影。当阿米娅和博士走进来时,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阿米娅的耳朵上——卡特斯族特有的长耳,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很显眼——然后移到博士身上,那件全覆盖式的防护服让任何人第一眼都会产生疑问:那下面究竟是什么?
“阿米娅,博士。”克洛维希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先确认一件事。罗德岛是一家致力于解决感染者问题的制药企业,过去确实和一些城市合作过。我也知道,大部分萨卡兹都是感染者。”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你们来伦蒂尼姆,是为了解决感染者问题,还是为了解决萨卡兹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最敏感的地方。阿米娅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那是黑冠,上一任魔王留给她的遗产。那顶由源石结晶构成的王冠平时无形无质,只有在靠近萨卡兹、靠近那些亡魂低语的地方,她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此刻,它正在震动,那些沉睡的萨卡兹亡魂似乎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起特蕾西娅将黑冠交给自己的那个瞬间。那是卡兹戴尔的废墟中,白发的萨卡兹女性温柔地看着她,说:“你可以的,我的孩子。”然后那些汹涌而来的亡魂低语几乎将她淹没——无数萨卡兹的愤怒、悲伤、绝望,全部涌进她幼小的意识。她撑过来了,因为特蕾西娅说可以。
“萨卡兹不是问题。”阿米娅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坚定,“我们眼前的萨卡兹与维多利亚人的战争才是问题。在这场战争中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无论是维多利亚人的血,还是萨卡兹的血。假如战争进一步扩大,还有多少人、多少国家会被卷入?”
克洛维希娅没有立刻回应。她在观察阿米娅——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卡特斯女孩,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那是她自己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东西,是只有真正背负过责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自救军的战士们出身于不同的阶层,有着各种理念。”克洛维希娅缓缓说,“但我们战斗的目标只有一个——夺回伦蒂尼姆。如果我们无法确认罗德岛会一直站在我们一边,即便我能说服自己,我也无法说服我的战士。”
“你和萨卡兹有什么关系?”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我的理想继承自一位萨卡兹。她是萨卡兹,可她爱着身为卡特斯的我,也爱着所有人。罗德岛诞生于她的情感之中。罗德岛为感染者、为萨卡兹,也为所有受压迫者而战——因为我们清楚,在任何一场争斗中,这些人往往都会被那些严酷的上位者所忽视。”
博士在此时开口。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经过某种处理后显得有些不真实:“你们需要的不是承诺,而是行动。你们担心的是罗德岛目标太远大,而自救军还需要躲藏在夹缝中争取存活的机会。但你觉得仅凭罗德岛,能战胜城内的萨卡兹吗?只有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才有资格竞逐控制权。”
克洛维希娅看着博士,试图从那件全覆盖的防护服中看出什么。她想起费斯特说过的话——那个穿防护服的人,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核心。博士说得没错:将军需要的是力量,不是承诺。但他的话也坦诚得令人意外——他承认罗德岛暂时无力与萨卡兹军抗衡,也承认罗德岛的目标确实是夺走摄政王的权柄。
“罗德岛会为自救军提供应急药品。”博士继续说,“可露希尔已在与你们的工程师合作。下一次行动,罗德岛会展示力量。”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费斯特在所有人面前为罗德岛担保时的样子——那个年轻的工匠,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他找到了值得信任的人。
“费斯特在你们面前做了担保。”克洛维希娅终于说,“他还年轻,有勇气站出来,却未必做好了担负后果的准备。这些责任由我来承担。”
阿米娅明白了。刚才那些问题,不是克洛维希娅的质疑,而是她的责任——在年轻的队长担保了罗德岛之后,作为指挥官,她必须亲自确认这些人是值得信任的。
“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吧?”克洛维希娅问。
阿米娅点头。她们是同类人——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着超出年龄的责任,同样必须在每一次决策中权衡所有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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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制醇厂的夜比地下更深。
海蒂·汤姆森靠在厂房的墙边,听着外面萨卡兹士兵的脚步声。她被关在这里两天了。两天里,她看着那些萨卡兹士兵如何折磨俘虏,如何驱使被囚的市民日夜不停地干活——他们正在为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加工某种叫做“扭转醇”的有机化合物。这种东西因为包装与孩子们喜爱的糖果近似,曾被戏称为“炼糖”——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情开玩笑。那些材料明天就要被运走,运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海蒂想起第一次见到凯尔希的那天。那是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在一场暴乱中差点丧命。凯尔希从废墟中把她拉出来,用那种永远平静的语调说:“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总有一些人能让它变得不那么糟糕。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人,然后和他们站在一起。”从那以后,她开始为凯尔希做事——搜集情报、联络反抗力量、在关键时刻出现。凯尔希教会她如何战斗,如何隐藏,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冷静。
她不是凯尔希最好的学生,但她是凯尔希最信任的人之一。这就是为什么她此刻在伦蒂尼姆,在这座被萨卡兹占领的城市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救援。
傍晚的时候,一个叫本尼的年轻人差点被萨卡兹士兵打死。海蒂站出来阻止,那根军棍落在她肩上,痛得她几乎站不稳,但她没有倒下。她看着那个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是猜到了明天早上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你觉得他们还愿意把最后的夜晚花在为敌人打造武器上吗?”
那个萨卡兹士兵犹豫了。另一个雇佣兵模样的萨卡兹及时出现,打圆场般把同伴拉走。海蒂记住了那个雇佣兵——他在离开前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墙。
“这地方离出入口最远,连只虫子都飞不进来。瞧瞧这墙面——多结实啊。”那个雇佣兵说着,拉着同伴走了。
那面墙很结实。那个眼神在说。
海蒂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此刻,她站在那面墙边,听着远处传来的交战声。东边,有人在攻击萨卡兹的守卫,金属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北边和西南边,也有人在骚扰,喊杀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太刻意了——是佯攻,是有人在制造混乱。
海蒂的心沉了下去。克洛维希娅来了。自救军来了。
可这是个陷阱。曼弗雷德在这里。那个萨卡兹将军从中午就坐镇制醇厂,他在等人自投罗网。
海蒂转身面向那些被囚的市民。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这间厂房里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点点希望——那是她这几天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希望。
“我们的行动已经开始了。”海蒂说,“外面有人来救我们。”
本尼立刻站起身。他父亲死在了萨卡兹的监狱里,母亲还在地下某处躲藏,但他从没在海蒂面前流过一滴泪。“女士,您说怎么做?”
海蒂指向厂房角落那堆工具。那是萨卡兹允许他们使用的——扳手、锤子、改锥,都是加工材料时必须用的东西。萨卡兹觉得这些工具无害,因为在这些市民手里,它们确实只是工具。
“用你们最熟悉的机器和工具。”海蒂说,“这是我们的工厂,萨卡兹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能控制这里的一切。”
半小时后,当第一批萨卡兹士兵冲进厂房时,迎接他们的是滚烫的工业试剂、砸向面门的扳手、还有被撬棍绊倒的双腿。一个纺织女工用梭子刺进了萨卡兹的小腿;一个铁匠用锤子砸碎了另一个萨卡兹的肩膀。海蒂亲手放倒了一个萨卡兹——她用一个中年女教师不该有的手法夺下了他的弩,用箭尾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个萨卡兹倒下时,眼睛还睁得很大,似乎不敢相信一个穿着裙子的菲林女人能做到这一步。
“是凯尔希教我的。”海蒂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告诉倒下的萨卡兹,还是在告诉自己。
厂房暂时被控制住了,但海蒂知道撑不了多久。外面的萨卡兹正在涌来,而那些佯攻的动静也在减弱——救援的人应该进来了,但他们能找到这里吗?
南墙就在这时炸了。
那声爆炸震得整个厂房都在颤抖,硝烟和尘土从南边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海蒂咳嗽着举起弩,对准烟雾中走出的身影——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萨卡兹女性。白色的凌乱短发,头上有一对红色的角,手里还提着冒烟的爆破装置。她走出烟雾的样子像走在自家后花园,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想揍她的笑容。
“海蒂小姐,麻烦你过来一下。”那个萨卡兹说。
海蒂没有动。她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萨卡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熟悉的痕迹。
“别不情不愿的。”那个萨卡兹翻了个白眼,“要不是那个老女人要我来找你,我也不想来啊。这里的萨卡兹都知道,我的出场费很贵的。”
老女人。
海蒂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白发绿眼,永远严肃的面容,那张嘴从不饶人。那是凯尔希。只有凯尔希会被这个萨卡兹叫做老女人。
“你是w?”海蒂问。
w夸张地捂住胸口:“哇,她有跟你提过我?我是不是该好好感动一下?好歹这么多老熟人里,还有人真心想着我。”
硝烟中又涌出几个人影。阿米娅、博士、费斯特、洛洛,还有几个自救军战士。阿米娅看到w时明显紧张起来——那些黑色线条已经在她周围若隐若现,像活物般缓缓游动。博士则要冷静得多,他只是透过防护服看着w,似乎在计算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
“小兔子,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绝情?”w委屈地看着阿米娅,“那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阿米娅没有放松警惕。她想起切尔诺伯格,想起w是如何在废墟中穿行,炸弹在她手中像玩具般随意抛掷。那些萨卡兹雇佣兵死前的惨叫,那些爆炸后的火光,她永远不会忘记。但她也知道,w现在是站在哪一边——至少此刻是。凯尔希既然派她来,就一定有凯尔希的理由。那个老女人从不做无谓的事。
洛洛的无人机在头顶盘旋,发出轻微的嗡鸣。那个年轻的菲林女孩盯着w,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天,她远远看见一个白发女性站在不远处,神情悲悯,其他萨卡兹称她为“殿下”。那不是w,但那一刻,所有的萨卡兹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同样的影子。他们抓走了比尔,那个把她和费斯特当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尔。
“比尔在他们手上。”洛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他是为了掩护我……我不能在他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只顾自己活着。”
费斯特握住她的手。那个年轻的工匠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此刻正微微颤抖。“我会救他回来。”他说,“洛洛,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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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入口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达格达的钢爪刺穿了最后一个萨卡兹士兵的胸膛。那个萨卡兹倒下时,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着说出最后一句话:“菲林……你杀死过不止一个萨卡兹……你的命……迟早会被萨卡兹收下。”
达格达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呼吸急促,金色的眼瞳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摩根冲过来拉住她时,发现她根本没有躲避刚才那个萨卡兹的源石技艺——那些能量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受了什么刺激?”摩根压低声音吼她,“连贴脸的法术都不躲!”
“至少我死前,还能多带走几个萨卡兹。”达格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摩根后背发凉。
摩根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想找死也行,至少别害死博士和阿米娅!否则的话,你就是维娜的耻辱!”
推进之王的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达格达头上。她想起维娜刚才说的话——你从来都是自由的。自由……如果连命都没了,哪来的自由?
远处传来爆炸声,是南边。摩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拉着达格达准备撤退。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灰色短发,始终戴着特制护目镜,手持匕首——那是一个萨卡兹,但他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像是从阴影中直接走出来的。摩根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武器,但那个萨卡兹只是向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走。
然后他消失在阴影中,像从未出现过。
那是misery,罗德岛精英干员。他凭借空间类源石技艺,曾独自潜入萨尔贡王陵。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罗德岛的主力已经入场。
达格达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想起自己当年作为塔楼骑士时的训练。那些教官总说,真正的战士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靠对空间的掌握——知道敌人下一步会踩在哪里,知道刀刃该从哪个角度刺入。那个罗德岛的萨卡兹干员,把这种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走吧。”摩根拉着她,“维娜还在等我们。”
达格达最后看了一眼制醇厂的方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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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工厂的另一侧,号角带着她的士兵从蔓德拉留下的缺口潜入。
五分钟前,她和蔓德拉在那条狭窄的通道里擦肩而过。那个灰发的深池指挥官眼里有她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失去太多之后的麻木,以及对下一个目标的偏执追逐。
她们谁都没有动手。
号角知道自己应该扣动扳机。那个距离,她亲手改装的手弩可以轻易射穿蔓德拉的喉咙。大提琴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那个爱拉大提琴的姑娘,入伍时还带着琴,说打完仗要去皇家音乐学院。她死的时候,手还在空中抓着什么,也许是想抓住那永远也拉不完的最后一个音符。
但号角没有扣动扳机。
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蔓德拉,而是因为她身后还有五个士兵要带回去。她答应过他们,五个人来的,必须五个人一起回去。如果在这里和蔓德拉动手,萨卡兹会蜂拥而至,她的承诺就会变成又一座墓碑。
蔓德拉也没有动手。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里同样有杀意,但她也克制住了。她们在沉默中完成了对峙,然后交错而过,走向各自的目标。
号角的手还放在手弩上,指尖滚烫。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冲撞,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个声音在质问:为什么不扣动扳机?蔓德拉……为什么也没有抬起手?
这些声音在她胸腔里来回冲撞,撞得她生疼。她清晰地感到了遗憾——不是遗憾没有杀死敌人,而是遗憾她们必须站在对立面。
但她不能说出来。她的士兵不想听见这些。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蔓德拉身上。”号角压低声音,“她暂时不是我们的目标。”
现在,她带着她的士兵穿过被炸开的缺口,进入了制醇厂的核心区域。罗本跟在后面,手里的弩始终保持着射击姿势。年轻士兵的眼里还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但他学会了压制——号角教他的:先活着,才能复仇。
“看到前面那排厂房没有?”号角指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被俘的士兵应该关在那里。布莱克,你先上。罗本,火力支援。其他人跟紧我。”
五个人影在黑暗中移动,像五把刀刺向猎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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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站在厂房二层的窗口,俯瞰着下方的混乱。
曼弗雷德就在隔壁的房间里,那个年轻的萨卡兹将军从傍晚就坐镇于此,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赫德雷知道曼弗雷德在等什么——他在等罗德岛,等自救军,等所有反抗萨卡兹的人。这座制醇厂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老鼠钻进笼子,门就会落下。
可赫德雷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施瓦布死了。那个跟了他五年的雇佣兵,被他亲手处决。施瓦布临死前还笑着说:“赫德雷,她来了。我没有跟她提起你。我是不是算念旧情了?哈哈……我真想看看……你们俩的表情……”
赫德雷不知道施瓦布说的“她”是谁。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的某个战场上,施瓦布替他挡过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施瓦布的命,从此赫德雷欠他一条命。现在,施瓦布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他把南墙的守卫撤走了,给反抗军留了一个缺口。
那个老雇佣兵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他的方式还了赫德雷一份人情。
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来找过他。
那是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人——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在变换面容。有时是托马斯,有时是施瓦布,有时是他记忆中的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变形者集群,萨卡兹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样貌。它们可以变换成任何人的样子,可以潜入任何地方。
“你压力很大,我难道就好过?”那个人——那个东西——当时这样对他说,“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句——多看看脚下。雇佣兵总是没那么值得信任。要是走路的时候不多注意一下影子动向的话,小心功亏一篑。”
赫德雷当时不明白它的意思。现在他懂了。施瓦布就是那个“影子”——但施瓦布的背叛,是向着另一个方向的。
“我想说的是,”变形者最后说,“兜兜转转这么久以后,她在路上了。”
她在路上。谁?w?还是另一个人?
赫德雷不知道。但此刻,站在窗前,看着南墙的硝烟中走出那个白色短发的萨卡兹女性,他突然明白了施瓦布临死前的笑容。
曼弗雷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赫德雷,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只需要知道,你还在为我效力吗?”
赫德雷沉默了一秒。仅仅一秒。
“毫无疑问。”
这是事实。至少现在是。至于效力到什么时候,效力到什么程度,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窗外的混乱在加剧。东侧的佯攻引走了大部分萨卡兹士兵,北门和西南门也在被骚扰。那些反抗军比他想象的要训练有素——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消失在地下的阴影里。
但曼弗雷德依然镇定。因为他还有后手。
变形者集群已经潜入战场。赫德雷看到它们以各种面貌穿行于混乱之中——一个顶着托马斯的脸,在萨卡兹士兵中制造混乱;一个变成萨卡兹军官的模样,把一队士兵调去了错误的方向。它们看了一眼赫德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赫德雷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下方的战场。他看到南墙的硝烟中走出w,看到阿米娅和博士,看到那群被救出的市民。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一个个埋下的老伙计,想起施瓦布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理想,只是为了活下去。
施瓦布临死前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那个老雇佣兵说:“赫德雷,她来了。”
赫德雷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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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内,海蒂终于看清了来救她的人。
阿米娅比她想象的要小。那个卡特斯女孩站在人群中,眼睛里有超出年龄的疲惫和坚定。博士则完全是凯尔希描述的样子——那件全覆盖的防护服让人无法判断他的任何信息,但当他开口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让人本能地想要听从。
还有w。那个浑身是刺的萨卡兹雇佣兵正和阿米娅对峙,两人之间隔着整个卡兹戴尔的血与火。但她们谁都没有动手,因为此刻她们有共同的目标——从这里活着出去,带着所有人。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萨卡兹正在向这里集结,刚才的爆炸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费斯特握紧手里的工具,洛洛操控着洛克十七升空侦察,几个自救军战士挡在那些被囚的市民前面。
“我有个计划。”博士说。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在这间混乱的厂房里却异常清晰。“w,你还有多少炸弹?”
w挑起眉毛:“怎么,想让我把这地方夷为平地?”
“不是夷为平地。”博士说,“是制造混乱。曼弗雷德在这里,他在等我们。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已经落进陷阱,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海蒂明白了博士的意思。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是战争中最古老的战术,却也最有效。曼弗雷德确实设下了陷阱,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陷阱里困着的不止是猎物,还有他自己的后门。
w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她喜欢这个计划,喜欢用炸弹解决一切问题,更喜欢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溜走。
“南墙已经炸了,我们走北边。”博士继续说,“费斯特,你的人还能战斗吗?”
费斯特看了一眼身后的自救军战士。强尼的胳膊在流血,加比的衣服上全是尘土,洛洛的伤口在渗血,但她的无人机已经升空侦察。他点点头:“能。”
“那好。”博士说,“w炸东边,把萨卡兹都引过去。我们从北边撤,北门是深池在守。蔓德拉不在那里——她带着精锐去找她的‘间谍’了。剩下的深池士兵不会拼命阻挡我们,因为萨卡兹不是他们的主人。”
海蒂看着博士,第一次真正理解凯尔希为什么如此信任这个人。他的眼睛被防护服遮住了,但他的思维清晰得可怕——他不仅看到了战场上的兵力部署,还看到了那些兵力背后的人的算计。
深池不会为萨卡兹拼命。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行动。”博士说。
五分钟后,东侧的爆炸震动了整个制醇厂。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那些原本围向南墙的萨卡兹士兵立刻转向东边——那里有更明显的敌人,更直接的威胁。曼弗雷德站在窗口,看着东侧的火光,皱起眉头。
他在等罗德岛的人,可罗德岛的人在南墙炸了之后就没了动静。他们躲起来了?还是已经趁乱离开?
“去东边支援。”曼弗雷德下令。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施瓦布的死,南墙的缺口,东侧的爆炸——这一切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变形者集群从阴影中浮现,以曼弗雷德熟悉的一张脸——那是他曾经的导师——对他说:“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害你。这个夜晚,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曼弗雷德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东侧的火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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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门的方向,一小队人影正在快速移动。
深池士兵确实在防守北门,但他们的人数比东侧和西南门少得多。蔓德拉带着精锐离开后,剩下的士兵接到的是“守住位置,等长官回来”的命令。他们不会主动出击,不会为萨卡兹拼命——这是深池和萨卡兹的约定,但约定不等于忠诚。
当阿米娅的黑色线条在他们面前浮现时,那些深池士兵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后退。他们看到阿米娅身后的w——那个提着炸弹的萨卡兹雇佣兵——然后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
门打开了。
海蒂带着被囚的市民冲出北门时,外面的空气第一次如此清新。她回头看了一眼制醇厂——那面南墙确实很结实,结实在整场战斗中撑到了最后。那个雇佣兵的眼神是对的,墙不是用来出去的,是用来提醒她的。
“海蒂女士!”本尼冲到她身边,脸上全是烟尘,眼睛却亮得惊人,“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
海蒂点头。她看向阿米娅和博士,看向那个正在和w吵架的可露希尔——那个工程干员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正在抗议w的炸弹差点炸到她的无人机。她看向远处正在撤退的自救军战士,看向那些被救出的市民脸上的表情——疲惫,恐惧,但还有一点点光亮。
那是希望。
洛洛站在人群边缘,盯着制醇厂的方向。比尔还在里面。那个教她如何校准无人机、如何保护同伴、把她和费斯特当成自家弟弟妹妹的老比尔,还在萨卡兹手里。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她就一定要回去。
她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天,她躲在废墟里,看着那个白发的萨卡兹女性站在不远处。那人脸上是悲悯的神情,却没有阻止杀戮。其他萨卡兹称她为“殿下”。洛洛永远忘不了那张脸。她不知道那个“殿下”是谁,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找到答案。
“我们会回来的。”费斯特站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我们准备好,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
洛洛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面南墙,盯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记忆里。
海蒂想起凯尔希对她说的话。她找到了那些人,她和他们站在一起。罗德岛的人,自救军的人,还有那些在黑暗中四处点火的人——号角在某个角落带着她的士兵继续战斗,摩根和达格达已经撤回地下,推进之王还在等待她的同伴归来,而那个永远冷静的曼弗雷德,此刻应该正在思考这个夜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远处,东侧的火光还在燃烧。那是w留给萨卡兹的礼物,也是这场战斗最后的注脚。
海蒂深吸一口气,跟上了撤退的队伍。伦蒂尼姆的夜很深,但地下更深。在那片黑暗中,还有无数人在等待黎明。
而在制醇厂的废墟中,变形者集群以托马斯的样貌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它们看到撤退的反抗军,看到重新集结的萨卡兹,看到深池士兵正沿着另一条路悄然离开。
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害你。这个夜晚,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它们笑了笑,消失在阴影中。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淬墨 著。本章节 第4章 痛觉相连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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