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9年3月
拉特兰的街道从不真正安静。爆炸声从某个街区传来,伴随着拉特兰人的欢笑——他们在拆除一根“位置完美”的柱子,因为想知道“炸掉它会是什么效果”。这是被戒律允许的狂欢,是这座糖果与钟声之城的日常。萨科塔人有想做的事,就会去做,而拉特兰城尊重和保障每一位公民的权益。这就是拉特兰。
三月清晨,一名男子踏进病房。轮椅上的女人没有看他。他整理桌面的纸张,更换花瓶里的花——枯死的换成新鲜的。她读着一本新借的书,仿佛看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沉默。该说的话早已说过。不该说的话,还未到时候。
“她快回来了。”男人说。
“万国信使们筹备已久的会议,她当然会回来。”女人翻过一页书,“你打算待多久?”
“等到该做的事情做完。”他停顿片刻,“毕竟我在这里,只能引渡拉特兰人的灵魂。”
沉默。他转身离开。女人摇着轮椅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病房,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甜香。拉特兰城一如既往地喧闹,拉特兰人从不知安静与疲倦为何物。透过这扇窗户,她看过这座城市无数的日夜。
明天之后呢?
无人应答。
瑟法斯街7-265号是一栋普通的独身女人居所。公证所执行者费德里科站在卧室中央,床上的女人面容安详。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暴力迹象。他对着终端报告:“司提望区瑟法斯街7-265号发现一具女性公民遗体,初步判断死因为自然死亡。请通知辖区安魂教堂前来收容遗体。”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费德里科从不感受他人的情绪——或者说,他拒绝了共感。对于萨科塔而言,这本身已是某种异类。他刚从叙拉古执行任务回来,那里的遗物笔记里有一个名字,需要追查到底。但那是以后的事。
仪柩车停在门外。冷静的修士和虔诚的修士将遗体抬上车。他们取下墙上的守护铳,交给随后赶来的见习执行者艾泽尔。
“费莉亚·拉珀尔塔。”艾泽尔核对户籍信息,发现系统里没有遗嘱预登记。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连遗嘱都不愿留下。
他不知道,床底下躲着一个八岁的女孩。
塞茜莉亚蜷缩在黑暗里,双手捂住嘴。妈妈说过:不要出门,不要被发现,绝对不能靠近穿制服的人。穿制服的人走了吗?还没有吗?没关系,就像平时那样,有人来做客,塞茜莉亚就去自己的小沙发上睡午觉。睡醒了就可以继续陪妈妈了。
但她睡不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她只是觉得冷。
仪柩车驶离时,她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妈妈的守护铳被交到一个年轻萨科塔手里。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妈妈被人带走了。
那个年轻萨科塔就是艾泽尔。他在门口被一个摔倒的女孩绊住——她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跌在他脚边,昏了过去。
热心市民围上来:“没见过这孩子啊!”“得赶紧去医院!”“如果真摔到脑袋了,得赶紧去!执行者小哥,你带她去吧,她父母找过来我们让他们去医院找你们。”
艾泽尔抱起女孩跑向司提望区中心医院。他不知道,暗处有视线正注视着这一切。
“啧,塞茜莉亚怎么撞上公证所的人……”
“帕蒂亚,怎么办?”
“跟上去。确认她的安全,然后把她带走。”
医院的白色灯光刺眼。艾泽尔守在病床旁,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孩。护士埃莉莎喋喋不休地说着疗养部的轮椅竞速射击赛——去年冠军的铳快得像铳骑阁下——说着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血样分析。医生拿着报告单皱起眉头,吩咐复印一份送院长室,另一份送去疗养部。
艾泽尔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共感告诉他她是萨科塔,但他感受不到她此刻的痛苦。
女孩醒了。她看见他的制服,眼中闪过惊恐。但母亲已经不见了,她需要帮助。
“我叫塞茜莉亚。”她说。然后光环黯淡下去,像一盏将熄的灯。
一个护工走进来:“你是这孩子的家属吗?医生需要单独谈谈。”
艾泽尔关上窗,跟着护工走到天台。风很大。他问塞茜莉亚的情况,护工支支吾吾。他说已经上报公证所,护工脸色突变。
“竟然诓我……本来你只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行了。”
几个人影从楼梯口涌出。
艾泽尔带着塞茜莉亚从天台水管滑下,在安布罗修区的人流中穿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女孩。他只知道那个叫帕蒂亚的黎博利说过一句话:“不要把她交给公证所或者教皇厅。”
为什么?
塞茜莉亚说她住在这里很久了。但热心的市民说从没见过她。社区办事处的葆菈姐查遍记录,只有一个叫费莉亚的单身女人住在这里。
“费莉亚不是单身吗?怎么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孩子?”
艾泽尔僵住了。
费莉亚·拉珀尔塔。瑟法斯街7-265号。今天早上,他亲眼见过那具遗体。
他低头看向塞茜莉亚。女孩正期待地望着他,问他是不是知道妈妈在哪里。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等妈妈回来。
艾泽尔说不出话。他只能带她回家。
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他拿出那把守护铳。
塞茜莉亚认出了它。她的眼睛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她问妈妈是不是不在这里了。她问“去世了”是什么意思。她问能不能再见妈妈一面,就一面,就说一声再见。
艾泽尔只是站着,任由那些问题砸在身上。
奥伦就在这时出现了。万国信使,发色张扬——据称是维多利亚时尚——自称奉教宗谕令来接塞茜莉亚。他告诉艾泽尔这个女孩是什么:萨科塔与萨卡兹的混血儿。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她是不应该成为萨科塔的萨科塔。”
艾泽尔不知道该相信谁。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答应过塞茜莉亚要帮她找到妈妈。这个承诺还没有完成。
菲亚梅塔出现了。红色短发的黎博利,万国信使的护卫,公证所的挂职人员。她刚从帕蒂亚的纠缠中脱身,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她让艾泽尔交出女孩。
艾泽尔请求随行。菲亚梅塔答应了。三个人走向大教堂。
路上,塞茜莉亚听见歌声。那是妈妈教她的歌,从一辆车上传来的。卖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活泼,一个安静。活泼的那个唱着歌,看见塞茜莉亚时神色骤变。
她的帽子被风吹落。头顶露出漆黑的角。
萨卡兹。
菲亚梅塔追了上去。两个萨卡兹女人逃进巷子,消失在突然涌起的源石技艺光芒中——那种光,菲亚梅塔永远不会认错。
安多恩。
艾泽尔没有去大教堂。他带着塞茜莉亚去了安魂教堂。墓地。妈妈应该在这里。
安魂教堂的修士收留了他们。那个被称为“先导”的男人站在晨光里,看着塞茜莉亚为母亲的葬礼准备蜡烛。他告诉艾泽尔,这里接纳所有人:被厌弃的,被损毁的,被侮辱的,被亵渎的。
“平和美丽、充满欢笑的拉特兰,这份恩典只有萨科塔配得享有。”安多恩的声音平静,“若人人死而平等,理当生也如此。”
艾泽尔不知道如何反驳。他看见那个萨卡兹女人罗塞菈和塞茜莉亚一起捏蜡烛,教她唱那首古老的萨卡兹歌谣。他看见不同种族的人聚在这座小教堂里,为同一个逝者准备葬礼。他看见塞茜莉亚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在拉特兰城的街道上从没见过。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奥伦和帕蒂亚在暗处交谈。
“我带着小塞茜莉亚的消息来见安多恩时,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奥伦说,“她足以让这座城市坠下神坛。也足以动摇那位总躲在金色与红色帷幕下的圣人。”
“一个萨科塔想毁灭他的圣城,凭借一个混血女孩?”帕蒂亚的声音带着厌恶。
“别把我说得像个破坏狂。我只是说‘足以’。不等于我要去做。这件事不被付诸实践,它作为筹码的面额才最大。我需要确保的只是她不落在教皇厅手里——在这一点上,安多恩姑且与我同路。”
艾泽尔在暗处听着。他意识到,这帮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塞茜莉亚被卷入的,远不止一场葬礼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奥伦和帕蒂亚的对话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见——那双眼睛属于枢机薇尔丽芙。奥伦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这个女人纳入某个更大的棋盘。那是他和薇尔丽芙的交易:他可以在外行事,用他的方式撬动局面,但在关键时刻必须听从她的调遣。薇尔丽芙从不相信单一的计划。
葬礼在清晨举行。没有欢笑,没有音乐,没有拉特兰人惯常的爆炸庆祝。只有一个瘦弱的女孩,挥动对她而言过分沉重的铁锹,为母亲的坟茔覆上最后一抔土。
菲亚梅塔和莫斯提马就在这时赶到。
莫斯提马是堕天使。她的头顶有黑色的角,也有黯淡的光环。她曾与安多恩同队,八年前那场变故后堕天,成为万国信使,行走于大地各处。菲亚梅塔跟了她八年,不是护卫,是执念——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交代。
蕾缪安坐在医院的轮椅上,看着窗外。她知道安多恩会来,知道他终究要向教宗问那个问题。桌上的瓶花是新换的。他来过了。
八年前,一个普通的清剿任务。一群萨卡兹劫掠者。废墟里那些被停滞在时间中的残迹。一条临时的求援信息。四个小时的离开。归来时,一切都已注定。
她记得莫斯提马紧闭的双眼,记得安多恩不知所踪的身影。她不恨他——共感让她理解某些东西。但菲亚梅塔不需要理解。菲亚梅塔只需要一个了结。
“小乐在龙门过得好吗?”她曾这样问莫斯提马。那些过往的牵绊,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她的语气总是很轻,仿佛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但她们都知道,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消失。
此刻,安魂教堂的墓园里,菲亚梅塔终于站在安多恩面前。
“拿出你的铳。”
安多恩没有动。他看着这个曾经的战友,看着她眼中燃烧了八年的怒火。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火焰。在潮石镇,在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在无数无望的告解中。
潮石镇。一个伊比利亚的小镇,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那里抚养了一名年幼的萨科塔,让他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瘟疫,饥荒,渗透。他来到拉特兰请求支援,得到的回答是:你是我们的一员,他们不是。
归去时,潮石镇已然无存。像一粒沙消失在沙漠里。
他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从清晨到黄昏。圣贤只能沉默。
“若光芒本就是虚影……”他低声说,“又何谈照亮?”
菲亚梅塔的铳指着他。他不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躲。
铳声响了。但瞄准的并非安多恩。蕾缪安的子弹精准地击飞了他手中的武器。
莫斯提马挑眉:“终于来了吗,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蕾缪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体谅体谅我吧,合适的狙击位置很难找的。”
安多恩手中的铳脱手飞去。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突然觉得很平静。他的铳会留在拉特兰。或许他永远不会说,但是——谁能不喜爱拉特兰?那些安宁的日子、喜悦的时光、快乐的瞬间。为了这份“喜爱”,他曾愧悔,负疚,羞耻,怀疑。或许他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天生的拉特兰人。
但在这一刻,那种安宁又如气泡一般浮出水面,轻轻炸开,绽出一朵几不可见的水花。
他轻轻道了一声感谢。没有人会听到。但已经足够。
莫斯提马警觉地抬手:“小心!他怎么还有余力释放源石技艺!”
光芒涌动。安多恩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一个人,如何可能得救?不,不是得救,而是人如何可能尊严地生存……你因心中的公义站在我面前,我因心中的公义跋涉至此地。这条路,其实早已在我脚下延伸……为何寄希望于得救呢?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得救,而是为了有资格成为自己的拯救者。”
奥伦的爆炸就在这时响起。承重梁坍塌,烟尘弥漫。
“这次爆炸是合规的,我刚刚亲自提交的申请,亲手盖的章。”
薇尔丽芙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奥伦,在干什么呢?你为我效力,就是来干这个的吗?”
奥伦啧了一声:“发现得也太快了……安多恩,你先走吧,我之后找你。”
这是他和薇尔丽芙的默契:他可以扮演自己的角色,但在关键时刻必须服从她的调遣。救走安多恩,是她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判断?也许两者都有。他从不完全服从任何人,薇尔丽芙也从不期待他完全服从。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比忠诚更可靠。
安多恩消失在光芒中。临走前他看向菲亚梅塔:“无论在哪里相会,希望我们都依然紧攥住那一点执念。正如你说的,我们因这些执念而存在。”
烟尘散去。菲亚梅塔站在原地,铳口垂向地面。她没有追。
莫斯提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里的伤疤还在。八年前那件事后,薇尔丽芙曾是追捕她的人之一。那一枪差点要了她的命。所以刚才薇尔丽芙出现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那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这边,就转向了奥伦。
旧账还没算清。但今天不是时候。
帕蒂亚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听见脚步声远去。没有死。菲亚梅塔的铳从来不会瞄准要害——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帕蒂亚闭上眼睛,突然想笑。原来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些事,对方早就用这种方式回答过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向着寻路者队伍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启示圣钟响起时,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那口钟在启示石塔顶层,数千年未曾鸣响。典籍记载:众圣徒说,跟随我,于是石塔矗立。众圣徒说,聆听我,于是钟声鸣响。钟声回荡在旷野,萨科塔便结成一心。
塞茜莉亚站在钟楼里,唱那首妈妈教的歌。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想和妈妈道别,想用自己的方式说一声再见。
钟声跨越亘古而来。
教宗站在大教堂的窗前,听那钟声在城上空回荡。他对枢机薇尔丽芙说:“我的前任,上一代教宗,很喜欢研究历史。他那些文章错漏百出,但有些比喻能给人留下印象。他说,‘历史,就是无形的巨人在大地上谱写的无限多声部的乐章’。照他这个比喻,我们这位巨人音乐家,可能写到新的一小节了。”
薇尔丽芙凝望窗外。她感受到那股从启示石塔蔓延而出的力量——古老、纯净,却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某种被遗忘的声音正在鸣响。
“教宗阁下,各国使节都听见了。”
“是啊。启示降临了。而解释权,必须属于教廷。”
薇尔丽芙颔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奇迹属于拉特兰。恩典降临了。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份恩典以恰当的方式被阐释。
城内的骚乱还在继续。迷途者的同伴们制造了多处爆炸,将铳骑们的注意力引向使节区。那些萨卡兹们没有参与——安多恩的命令,不允许他们出现在使节面前。“如果使节们真的亲眼目睹了‘前来破坏万国峰会的萨卡兹’,这件事就没那么好收场了。”他还保有某种克制。
安多恩独自走向大教堂。
他站在教宗面前,问出那个问题。
“潮石镇为什么只配得毁灭?”
教宗放下茶杯。沉默良久。
“你痛恨乐园的狭小。你可知在这片大地,即使是如此狭小的乐园,它要存在,何等之难?你痛恨乐园的狭小,却是否想过乐园中也有真实生活的众人?你有何理由把乐园当成你的薪柴,去点燃你那注定熄灭的野火?”
安多恩向前迈了一步。铳声响起。守护铳的威力将他砸进墙壁,圣像在背后碎裂崩塌。但他站起来了。光环依旧闪耀。
教宗看着他,眼中有了然:“原来如此。你我都平安无事。这真是稀奇。不过值得庆贺。”
“我已准备好付出代价。”
“代价?”教宗摇头,“你是个虔诚的信徒,安多恩。或许正因为你不生在拉特兰。在拉特兰,我们并不‘信仰’。我们生为信仰的一部分。”
他带安多恩向下走。穿过圣贤埋骨之地,穿过记述历代教宗伟业的石碑,穿过最古老圣徒的长眠之处。向下。一直向下。直到目力所及的一切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述。直到低沉的嗡鸣声充斥整个空间。
那是一个存在。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一片低语的光——但如果那是光,它不从任何地方发出,也不照亮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嗡鸣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将一切萨科塔连接、塑造、判定。真正的律法——让我们的存在延续下去。
安多恩站在那里,面对那个无可辩驳的存在。它不会被诠释、解经、辩论抑或改革所动摇。它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存在。它允许。它判准。
安多恩曾以为自己在寻找一个答案。此刻他发现自己找到的是一个存在。而存在不需要答案。存在就是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得到了解脱。他只知道,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东西——对拉特兰的喜爱,对安宁的眷恋,对那些快乐时光的记忆——仍然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就像潮石镇。就像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就像那个敲响钟声的萨卡兹酒鬼。
高高山上的风,随英雄远去。
教宗在第二天发表了那篇着名的演讲。
他向诸国使节讲述高卢的陨落,讲述咆哮的装甲战舰如何化为焚火与硝烟。他讲述拉特兰人为那场战争奔走的历史,讲述万国信使三十年来积攒的信用与声誉。他讲述这片大地上的文明如何在天灾摧残下艰难延续,讲述那些在城堡、宫廷与营帐角落里捏塑成型的“和平”如何一次次倾塌崩毁。
“我们的文明如何得以延续?对于和平的挑战究竟是对多少人的挑战?一个国家的安全意味着多少国家的安全?”
他呼吁建立协议实体,使诸国共同获得安全的相互保证。
“我们在利害安危上的关联远比许多人想象得更加紧密。泰拉应并肩生存到底。”
这篇演讲后来被称作“拉特兰主张”,着录于每一版《万国峰会手册》的第一页。
但教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宏大又易碎的愿景。他愿奉上祝福。
使节们反应各异。谢拉格的休露丝和尤卡坦站在人群中,想起那位圣女大人的嘱托。休露丝对丈夫说:“走出谢拉格才发现,影响力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尤卡坦只是点头。他无法想象各个国家保持更紧密的联系会是什么样子——这听起来像一个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梦。
莱塔尼亚的公爵夫人放下手中的扇子,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讲台。哥伦比亚的富商想起那天的爆炸,想起那个救了自己的黎博利。维多利亚的使节在笔记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大炎的观礼者依旧不动声色。
不管怎样,拉特兰迈出了一步。这一步已经走了三十年。
事情结束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塞茜莉亚站在大教堂里,面对那个被称为教宗的老人。她问他,如果她想离开拉特兰,他是否会同意。
“如果我不允许,你会服从吗?”
“可能不会。”
“那就去吧。”
老人往茶杯里加了一块方糖。他说他只是个可怜的老头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窝在软乎乎的摇椅里安度晚年,哪有工夫去管小女孩的旅行计划。他说塞茜莉亚只是个想要出门看看的小姑娘。
他说带上你妈妈的守护铳吧。虽然你还没到可以拥有它的年纪。虽然每一把铳都是拉特兰的宝贵财富。但若只是孩子思念母亲的寄托,我相信不会有人阻止。
塞茜莉亚把那把铳抱在胸前。它很重。但它让她想起妈妈的手,想起妈妈给她讲的故事,想起那些偷偷从窗户看外面世界的夜晚。
她说:“我会一直走下去的。”
教宗说:“我将为你祝祷。”
艾泽尔在门外等她。教宗让他陪着一起走,算长期外勤任务。他问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教宗说你有。你做出了选择。
里凯莱前辈办好了所有手续。他看着这个后辈,说了一句“我有预感,你和小塞茜莉亚的旅途会很顺利,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要找的人”。然后打了个喷嚏。“怎么忽然有种要倒霉的预感。”他不知道奥伦正在某个地方提到他的名字,不知道薇尔丽芙暂时放过了他。
费德里科站在不远处。他也要走了——去追查另一个人的踪迹,一个叫阿尔图罗的通缉犯。他从叙拉古带回的遗物笔记里,记载了一名女性萨科塔与萨卡兹接触。那条线索追溯至费莉亚,再至奥伦。而现在,奥伦告诉他另一个信息:三年前在莱塔尼亚见过阿尔图罗。
那是他的远亲。他需要找到她。他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做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奥伦躺在病床上,看着费德里科离去的背影,突然笑起来:“说实在的,费德里科。如果不是我现在站都站不稳,我真的想拉你去喝个酒。”
费德里科说没有空。
奥伦说你会有的。
薇尔丽芙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对话。她对奥伦说:“你不再是万国信使了。但你仍然是我的部下。你向我夸下了海口。让我看看,你在维多利亚都学到了什么。”
奥伦问:“我是否可以认为,你需要我以我的方式行事?”
薇尔丽芙的回答很平静:“奥伦,我对于成为一个高尚的人没有兴趣。但我并不讨厌为了高尚的人而付出努力。”
奥伦沉默片刻:“这我倒也不反对。”
薇尔丽芙转向艾泽尔:“这些话也是说给你听的。珍惜你和塞茜莉亚得到的机会。别让我知道,她会对拉特兰有什么影响。”
艾泽尔问:“您不希望塞茜莉亚再回到拉特兰?”
“如果我那么希望,为什么要花时间给那个孩子造一个户籍呢?除了同情,更重要的当然是——她还有别样的价值,我愿意为这种价值而承担风险。”
奥伦在病床上轻笑:“相信我,小哥,获得这种坦率的承诺对你只有好处。”
薇尔丽芙最后说:“不用紧张。我只是在向你展现属于拉特兰的诚意。若你和塞茜莉亚何时厌倦了旅行,你们还可以回到拉特兰。拉特兰会给你们留一扇门。”
蕾缪安在医院里收拾东西。她决定加入第七厅。莫斯提马来看她,说刚才还在和菲亚梅塔说,想辞了万国信使的工作。
“怕麻烦了?”
“那老家伙,我已经看到麻烦越来越多的未来了。”
蕾缪安笑了:“跑不掉的哦,莫斯提马。你要归我直管了。先帮我个小忙,把这封信带去给小乐。而且你必须亲手交给她。”
莫斯提马叹气:“更想辞职了。”
菲亚梅塔站在门口,看着她。
莫斯提马问她:“你还要跟多久?”
“谁跟着你?只是恰好同路。”菲亚梅塔拿出安多恩的守护铳。他留下的。“如果他真的还认为自己是一个萨科塔,他会来取回这把铳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莫斯提马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脚步特别沉重?”
“为什么?”
“教宗阁下讲了那样的话,你难道没有感受到肩上的重担?所以我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换一份工作了,太需要责任感的工作不太适合我。我看你接替我就很合适。”
“做梦。”
蕾缪安看着她们,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之后会让你走五厅的流程,用公证所的协议挂靠到罗德岛——一家在各国间活动的医药公司,和拉特兰有合作协议。薇尔丽芙希望和那家公司加深合作,你作为人选很合适。”
菲亚梅塔皱眉:“那家什么都管的公司?”
“就我所知,我们和那家公司的合作记录相当不错,应该能给你提供不少支持。然后然后,菲亚梅塔,还有一个超级好消息——现在,你竟然可以从三个代号里选一个,成为你下次的任务代号哦。”
莫斯提马悠悠地说:“‘虚空美食家’、‘旷野飞行员’、‘黎明破坏者’,选一个。”
“……‘黎明破坏者’。”
“说真的,菲亚梅塔,你的品味挺好懂的。”
“你给我闭嘴。”
最后是塞茜莉亚和艾泽尔。
他们站在安魂教堂的墓园里。花田延伸到远方,白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塞茜莉亚摘了一朵,让艾泽尔教她做成标本。她说想学会自己做。
远处,寻路者的队伍正在启程。安多恩走在最前面,夕阳重叠了他头顶的光环,宛若冠冕。帕蒂亚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她跟在后面。罗塞菈推着车,那些被收留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落日里。
帕蒂亚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她想起菲亚梅塔说过的话:“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她的工作结束了。新的工作即将开始。
罗塞菈轻声哼着那首歌。塞茜莉亚教会了她另一段旋律——那是费莉亚教的版本,有些音符不一样,但仍然是同一首歌。
塞茜莉亚看着他们,没有追上去。
安多恩曾问她:后悔了吗?她说不知道。但她说,如果和菲亚梅塔姐姐走,就要去大教堂。她还没有想明白和妈妈道别的事。
现在她想明白了。道别不是结束。道别是开始。妈妈不会回来了,但妈妈教她的歌,妈妈讲的故事,妈妈留给她的铳,都在这里。她会带着这些东西走下去。去找爸爸。去找卡兹戴尔。去看外面的世界。
艾泽尔问她还想说什么吗。
她摇头。话已经说完了。或者说,话还没有开始。那些要说的话,会在路上慢慢说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拉特兰——那些教堂的尖顶,那座古老的钟楼,那些她从未真正走过的街道。这座城市从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她要离开了。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也许不会。
她握住艾泽尔的手。
两个人走向落日的方向。
远处,拉特兰城的钟声还在回荡。启示圣钟只响了一次,但那一次已经足够。教宗的演讲还在广播里反复播放——那是昨天的事了,但广播台说,这么好的演讲,值得多放几天。市民们讨论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讨论着那个混血女孩,讨论着安魂教堂的异端们。有些人说那是神迹,有些人说那是巧合,有些人说那只是另一个爆炸而已。
再过几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爆炸声会在街头巷尾响起,甜点的香味会飘满街道,万国信使们会再次启程,公证所的执行者们会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些改变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再次出现。
就像那首歌唱的:
高高山上的风,随英雄远去。
行过长路,踏过荆棘。
塞茜莉亚走得很慢。她没有回头。
拉特兰在她身后,慢慢变成一个点,一个轮廓,一个记忆里的影子。
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就像妈妈会一直在那里。就像那首歌会一直在那里。
在每一个启程的时刻。
在每一次道别之后。
她握紧艾泽尔的手。
太阳落下了。
明天还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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