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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幻梦

12579 字 · 约 31 分钟 ·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1099年10月

特里蒙的夜色从来不是纯粹的黑暗。

莱茵生命总部的尖顶刺入云层,将城市的灯光折射成无数碎片,洒落在下方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这座哥伦比亚的科学与技术中心,数百家科技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在夜间依然运转如昼——实验室的荧光、监控探头的红点、穿梭载具的尾灯,构成永不熄灭的人造星图。

而在距离城区一百多公里外的荒野上,359号实验基地正沉睡着。

或者说,正在做着某种更为复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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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尔赛思的手指按在答录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已经在商业区的巷弄间逃窜了整整一夜。那些雇佣兵追得太紧,紧到她甚至来不及制造一个足够逼真的水分身——对方显然研究过她的源石技艺,定向加热的空气干燥得让每一滴水分子都在逃离她的呼唤。

她曾是莱茵生命生态科主任,精灵血脉让她拥有远超常人的美貌保质期,也让她的源石技艺足以欺骗任何人的眼睛。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克丽斯腾……”她对着答录机低语,声音被夜风切割成断续的碎片,“斐尔迪南……他真的动手了。”

通讯器那头只有机械的提示音。总辖的私人办公室永远只能留言。

缪尔赛思收起答录机,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灰发的黎博利女性,羽毛状的耳朵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蛇一样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你浪费了我们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霍尔海雅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倒像是陈述某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缪尔赛思试图调动最后的水分子。空气中传来灼热的嗡鸣,她的源石技艺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不是无法施展,而是找不到媒介。

霍尔海雅走近,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克丽斯腾·莱特连续几年从各个公司采购大量硬提纯物,究竟是在做什么实验?”

缪尔赛思没有回答。她的身体正在失去力量,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她依然没有回答。

最后听见的,是霍尔海雅轻声说的“动手”。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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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特里蒙商业区另一条街道上。

塞雷娅已经在凌晨三点的冷风中站了四十分钟。

她等的人没有来。这不奇怪——缪尔赛思从来不是守时的类型。但从上一则通讯的内容来看,对于这次会面,她应该比自己更着急才对。

“女士,您在等的人还没到吗?”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塞雷娅没有回头。她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艾瑞克森,曾经的洛肯水箱实验室主刀医生。那个实验室的创始人被判刑一百二十二年后,艾瑞克森靠着签署保密协议换来的遣散费活到现在,用酒精麻痹右臂里被植入的微型施术单元带来的疼痛。

“她十分钟前就该到了。”

“她会不会又反悔了?”

“我不信任缪尔赛思。”塞雷娅说,“我不会轻易信任任何至今仍留在莱茵生命的人。”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其中的讽刺。她自己也曾是莱茵生命的创始人之一、防卫科主任。离开之后,她依然在收拾那个地方留下的烂摊子——曼斯菲尔德监狱、海德兄弟,现在是这个。

通讯器突然震动。塞雷娅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瑞克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缪尔赛思不会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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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特里蒙城外。

359号实验基地的清晨来得很慢。

白面鸮站在实验区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紫过渡到灰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这不是出于冷漠,而是源于植入脑部的“九号装置”。那枚芯片直接连接着她的神经中枢,记录着每一个脑区的活动数据,同时也让她的面部肌肉失去了自主表达的能力。这是梅尔设计的特殊装置,理论上可以让神经活动数据被直接读取,但代价是她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流露情感。

她的病灶在脑部。这意味着每一次病情波动,都可能让她陷入深度睡眠,甚至诱发癫痫。

但她依然在这里。作为罗德岛的合作干员,也作为莱茵生命的前研究员。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埃琳娜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研究员特有的那种疲惫而专注的神情。她是斐尔迪南的助手,能量科最年轻的研究员,也是一名感染者——这一点在公司内部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起。她的姐姐星极也在莱茵工作,姐妹俩靠着彼此的支撑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你起得真早。”埃琳娜把一杯咖啡递给白面鸮,又自己端起另一杯,“我刚煮的,趁热喝。”

白面鸮接过咖啡,没有说话。她的大脑正在处理大量视觉数据——走廊尽头晃动的影子、窗外拓荒者居住区升起的炊烟、角落里某个实验员紧张地翻着操作手册。

那是个叫本的新人,入职刚一个月,正在为结构科的设备采购申请表发愁。按照规定,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必须经过总辖审批,但克丽斯腾·莱特已经连续数周没有露面。

白面鸮看着他走向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心里涌起某种难以命名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她离开莱茵生命之前也曾出现过。那时她还是赫默的同事,亲眼目睹了“炎魔实验”如何险些摧毁一个街区。那个实验由帕尔维斯主任主导,试图制造嵌合生命体,最终却创造出了一个叫伊芙利特的孩子——她被火焰的源石技艺折磨至今,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赫默至今仍在为那个孩子奔波。

她抿了一口咖啡。液体很烫,但她感受不到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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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荒者居住区在小屋群落的最边缘。

桑尼·罗马诺绕着屋子走了整整八圈,才停下脚步。

他的队员们都知道,这位领队紧张的时候会这样——整理思绪,他说。但此刻,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整理思绪,还是在拖延某个无法避免的时刻。

他曾是法学院的学生,距离成为律师只有一步之遥。然后矿石病的诊断书寄到了他的公寓,同时抵达的还有保险合同和解雇通知书——保险合同有五百六十九页,解雇通知书只有薄薄半张纸。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走投无路,打破窗户闯进了童年好友玛丽的房间,逼她交出值钱的东西。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卑劣的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脸见她。

如今他站在荒野上,带领着一群同样走投无路的人。他们的履历各不相同——欠债的、生病的、犯过小错的,但最终都被驱逐到了同一个地方:文明边缘的临时基地,为科技公司充当最廉价的劳动力。

“那几个科学家对我们还挺好的。”有队员小声说。

桑尼没有回答。他想起一年前给大学室友打电话借钱时,对方问的那句“你是谁”。

当处在安全距离的时候,播撒一点善心会成为人们自我满足的方式。他早就学会了这一点。

“我们必须这样做。”他说,不知是在说服队员还是说服自己,“在这个基地,没有人会真正为我们考虑,除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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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局进行得很顺利。

那个叫迈尔的队员演技出奇地好,他冲向白面鸮和埃琳娜时,脸上的惊恐和痛苦真实得让桑尼都有一瞬间的恍惚。老萨姆的“急性发作”也足够逼真——他的矿石病本来就不轻,不需要太多伪装。

当埃琳娜和博士被引入小屋,当射钉枪抵住她们的后背时,桑尼看见那个戴着兜帽的医生微微偏了偏头。

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里有某种东西让他想起自己——一种接受现实之后依然在观察的冷静。

“麻烦你把通讯器借我们用一下,博士。”他说,“拓荒队需要向你的上级提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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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特里蒙城区。

博士和mechanist站在缪尔赛思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

mechanist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专精机械工程,曾在大企业工作,技术被剽窃后加入了罗德岛。他说话从来务实理性,此刻正蹲下身,用机械臂的传感器扫描地面的焦黑印记——定向加热,范围精确,正好足以使周围的水分子彻底蒸发。

“有人很了解她。”他说。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传来引擎的轰鸣。一具动力甲从阴影中走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mechanist的随身防御系统瞬间启动。他的武器瞄准那具动力甲,连续命中数次——臂甲破损,小腿碎裂,但那东西毫无停顿地继续前进。

“里面是什么人?”他低声道,“他难道不会觉得痛吗?”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徒手击穿了动力甲的核心。

金属碎片与火花同时喷溅,像某种机械生命的血液。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覆在五指上的纯白珐琅质化作粉尘,在空气中飘散。

塞雷娅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平静得像是刚结束一场日常训练。

“是我将罗德岛卷入莱茵内部的事务中。”她说,“我有义务确保你们不受到任何伤害。”

---

359号基地的夜晚来得很急。

通讯被切断的那一刻,赫默正站在监控站外,透过望远镜观察拓荒者居住区的动向。她的身边站着格雷伊——那个来自玻利瓦尔的年轻电气工程师,实习期还没结束,眼睛里却有着经历过战乱的人才有的那种警觉。

玛丽警长站在他们身后。这位特里蒙城警察局的警长嘴上从不留情,但她把望远镜递给赫默时,动作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你也是莱茵生命的对吧?”她问赫默,“在你们公司能说得上话吗?”

赫默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停留在居住区某个透出微光的窗口。那是白面鸮被关押的地方。

几分钟前,她通过尚存的通讯频道与桑尼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那个拓荒者领队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的要疲惫。

“您愿不愿意相信一名绑架犯?”他问。

赫默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也曾是帕尔维斯的学生,也曾相信过那个老山羊说的“推动科学进步”的宏大叙事,直到伊芙利特在火光中尖叫,直到塞雷娅用身体挡在她和那个孩子之间。

“我相信真相。”她说。

通讯就在那时被切断了。

玛丽警长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赫默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情绪——愤怒、担忧,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我准备立刻进入基地。”赫默说。

玛丽没有阻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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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区断电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最难熬的。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所有参照物,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格雷伊坐在桑尼身边,感受着那位拓荒者领队每一次压抑的颤抖。

“您是不太舒服吗?”他问。

桑尼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很有经验。”

“我是玻利瓦尔人。停电是常有的事。”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桑尼的笑。

“原来那几家公司的广告已经一路打到玻利瓦尔去了吗?”

格雷伊没有笑。他看着黑暗中隐约浮现的光点——那是他自己源石技艺的残余,正在他掌心微弱地跳动。他的源石技艺能产生光,这在玻利瓦尔的战乱年代救过他无数次。

“不是广告。”他说,“是您靠自己的双腿走到了这里。您的足迹点亮了这片荒野。”

桑尼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格雷伊站起身。

“我去看看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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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鸮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而是明明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的、压迫性的黑暗。她的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个异常——视觉信号缺失,原因不明,概率评估中。

然后是疼痛。

病灶在她脑部。此刻那个位置正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挤压她的神经中枢。九号装置试图介入调节,但收到的反馈数据混乱得无法解析。

她听见有人说话。是赫默的声音,埃琳娜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沙哑的拓荒者的声音。

“……好黑啊。”她听见自己说。但那声音不属于她。那是另一种语气,另一种节奏,来自她无法定位的源头。

“想要光……有光的地方……很温暖。”

那不是她在说话。那是某个正通过“递质”与她建立连接的人——某个躺在这间实验室深处、头戴电极、意识被接入“中枢”的受试者。

白面鸮的意识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开始下沉。

在下沉的过程中,她看见了一些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来自另一个人——一个叫戴拉蕾德的女孩,她在九号装置植入手术前后的某段时光。那些画面里有疼痛,也有陪伴;有孤独,也有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情感。

白面鸮突然意识到,九号装置记录的不只是神经活动数据。它还记录着一些更柔软的东西——那些被称为“情感”的、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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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几何体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它从实验区深处升起,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得像是用光铸成。银色的光芒在它的边缘流淌,微微起伏着,如同顺应某种呼吸的节奏。

它在半空停顿了三秒,缓慢地转动自己的身躯,挨个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奔跑,不是飞行,而是像思想本身一样——这边消失,那边出现。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某个物体的消失:小屋、吊车、一整片居住区。

不是摧毁。是分解。

那些物体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间——无数细小的碎片悬浮着,保持着原本的结构,然后同时坠落,化作满地残渣。

赫默的呼吸停滞了。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在火光填满整条走廊的那个夜晚,当伊芙利特的源石技艺失控,当塞雷娅用身体挡在她和那个孩子之间的时候。

源石技艺失控的产物。

但比那更庞大,更有序,也更可怕。

“快跑!”桑尼的喊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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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尔没有跑。

他站在银色几何体与众人之间,看着那些光芒向他涌来。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但他没有后退。

几个小时前,他亲手给白面鸮戴上了紧急医疗环。那一刻他真心希望她能得救。而现在,当绝望再次攫住他的喉咙时,他想起了那个医疗环里还剩大量止痛剂。

他见过有人偷偷把它吞下去。那些人都死了。

“他们很幸运。”他喃喃道。

然后他把医疗环塞进了嘴里。

桑尼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在捶打他的腹部,有人在他耳边嘶吼。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直到他吐出了那枚环,剧烈地咳嗽着,重新看清眼前的世界。

白面鸮正看着他。

那个被他挟持过的医生,那个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黎博利女性,此刻正用她那双无法表达情绪的眼睛注视着他。

迈尔突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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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萝西·弗兰克斯站在实验室中央,透过监控画面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指抚过操作台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群拓荒者的合影——迪克、盖尔、索菲亚,还有她的母亲。

母亲死于天灾,在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了无数遍:沙暴从地平线上升起,临时基地在几分钟内被吞没,母亲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而她自己,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一位从特里蒙来的学者讲述源石技艺的未来。

“从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开始,我就希望源石技艺能更好地造福哥伦比亚。”那位学者说。他叫洛肯·威廉姆斯,后来被判刑一百二十二年。但在那场演讲中,他说过一些至今仍在她脑海中回响的话:

“源石技艺即是人类的意识通过某个媒介,对外部世界的物质施加影响。感染者并不需要依靠施术单元来施展源石技艺,他们的感染器官可以直接起到近似于施术单元的效果。假如有安全的人工制造的可植入的施术单元呢?就像遭遇车祸的人利用假肢重新奔跑,先天失明的人移植了角膜而获得光明,源石技艺运用能力存在缺陷的人也能拥有改变一切的能量。”

那是理论的起点。而她的实验,是这条道路上最远的一步。

多萝西闭上眼睛,感受着植入自己体内的施术单元传来的微弱震颤。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和所有受试者体内植入的是同一种型号。在她邀请任何人进入实验室之前,她必须确保前置步骤的安全性。

她爱那些人。那些在荒野上挣扎求生的拓荒者,那些和她母亲一样被命运抛弃又被希望驱使着继续前进的人。她爱他们,就像她爱自己永远无法再见到的母亲。

所以她要拯救他们。

通过她的技术,人们将能更平等地感受彼此,感受土地、空气与雨水。险隘将无法阻挡步伐,风暴也将不再遮蔽视线。不必忍受跋涉之苦,不必与骨肉至亲分离,人们就能更安全地眺望远方。

她看见画面中格雷伊冲向银色几何体的身影,看见那一点微光在黑暗中绽放又被撕碎,看见赫默的无人机化作无数光点坠落。

她看见白面鸮站在废墟之间,表情空白,眼中有泪滑落。

多萝西的手握紧了那管银色试剂。

她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入“中枢”,意味着她的意识将与所有受试者相连——那些她发誓要保护的人,那些她日日夜夜梦见的人。她可能会被他们的意识吞没,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但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我要去找答案。”她对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说。

然后,她把试剂注入自己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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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来得很慢。

起初只有声音——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无数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多萝西分辨不出内容,只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恐惧、希望、疲惫、憧憬。

然后画面出现了。

她看见绿树与红玫瑰,看见明媚的白天和深远的黑夜。她看见横跨天幕的虹彩,倒映在人们的笑脸上。那些人在她面前行走,亲密地交谈,谈论着食物、天气与好收成。

“你好,多萝西。”他们说。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是吧?”

“有着喝不完的干净的水,吃不完的食物……野兽也都躲起来了。”

“在这里偷懒可真好啊。”

多萝西伸出双手,想要触碰他们。

就在即将抓住其中一人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是她的母亲。

年轻时的母亲,还没有踏上那条不归路的母亲,眼睛里还闪着希望的光芒。

“多萝西,”母亲微笑着说,“你未来将看到的风景,一定远胜于我。”

多萝西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明白了。这不是她为拓荒者们编织的梦境。这是他们的意识、他们的渴望、他们的选择共同构成的真实。他们不想永远躲在这里。他们要启程,要向前,要看一看“明天”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会送你们踏上旅程。”多萝西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们的未来不属于我。”

她的双手落了下去。

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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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在崩塌。

银色几何体发出刺耳的尖啸,开始向内部坍缩。那些被它吞噬的物质从它的表面喷涌而出——完整的、破碎的、重新组装的,落在地上,堆成连绵的废墟。

斐尔迪南盯着监控屏上跳动的数据,脸色苍白得像是失血过多。

“与中枢连接切断。”他喃喃道,“实验体结构完全崩溃……”

他的手按在通讯器上,试图联系军方。空号。

他想起几天前帕尔维斯找他的那场对话。那只老山羊难得离开实验室,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出现在他面前。

“你明不明白你刚才说了什么?”帕尔维斯那时问他。他指的是缪尔赛思失踪的事。

“那是很严重的指控。”斐尔迪南说。

“指控?有吗?”帕尔维斯笑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你加入得算晚了,但也有个十年了吧?你还不了解我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

“基于我对洛肯水箱资料的一些……小小的研究,我对你的公式做出了一点改动。希望你别介意我的自作主张。”

斐尔迪南看着那份文件,冷汗从后背渗出。那不是“一点改动”。那是整个实验的关键突破——抑制实验体的神经反应,而不是提升细胞活性。帕尔维斯早就知道正确的方向,但他一直等到这一刻才拿出来。

“你真的很狡猾,老山羊。”他听见自己说。

“我只是在你提出来之前,主动把礼物送上门而已。”帕尔维斯说,“只不过是少了一个对付我的把柄,有这么可惜吗?”

那条路通往哪里?通往此刻——军方抛弃他,克丽斯腾出手,而他连一个可以威胁帕尔维斯的把柄都没有留下。

帕尔维斯到底站在哪一边?斐尔迪南至今想不明白。那只老山羊从不轻易下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确保无论谁赢,莱茵生命都能活下去。

另一条线路接通了。克丽斯腾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平静得像是讨论今天的天气。

“是我。”

斐尔迪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有绝望,有自嘲,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我明白了。”他说,“你赢了,克丽斯腾。”

“这从来不是什么输赢游戏。”总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赌博险些毁了莱茵生命。”

通讯切断。枪声和喊叫声从门外传来。

斐尔迪南转身走向密道。那是他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退路,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启用——因为只有失败者才用得上备用方案,而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是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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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霍尔海雅。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你好几分钟了。”

斐尔迪南的身体僵住了。他看见那只黎博利的手伸向自己,脊背上升起一阵寒意——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苦涩的领悟。

霍尔海雅的手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

“头发乱了,斐尔迪南。就这样走出去的话,会有损形象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通道深处。

十米外的消防工具箱里,躺着一具最新型的动力甲。

斐尔迪南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想起霍尔海雅说过的话:“我是一名历史学者,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证一则预言成真。”

她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她只是在看,在等,在记录时代的转折。

而他自己,已经成了这转折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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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分钟前,监控站内。

埃琳娜冲进来的时候,斐尔迪南已经离开了。

她看见那些跳动的屏幕,看见那些她曾亲手记录的数据,看见操作台上那把钥匙——通往一间“属于她的实验室”的钥匙。

她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小时前与斐尔迪南的最后对峙。那时她终于想通了所有事——为什么防卫科的人要给拓荒者注射,为什么医疗环会被改造,为什么斐尔迪南急着让她撤离。那些碎片在她脑中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利用她监视多萝西,利用她收集数据,等到实验完成,她和所有拓荒者一样,都是可以抛弃的。

“你从来没有信任过我。”她说。

斐尔迪南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复杂。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天赋、勤勉和野心。”他说,“这些都是取得成功的必要品质,也正是这些品质铸就了我自己。”

“你不相信任何人。你只信你自己。”

“也许……在刚才那一刹那,我是有过犹豫和担心。”斐尔迪南说,“那并不是我担心你给我捣乱,而是我在担心你。我是……真的不想看着你走到这一步。”

埃琳娜当时没有回应。现在,站在这间空荡荡的监控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句话里可能有几分真实。

但那又如何呢?

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碰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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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桑尼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最后一批拓荒者登上载具。玛丽警长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和莱茵生命的人交涉着什么。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打破窗户闯进玛丽房间时她的表情——震惊、愤怒,还有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情绪。现在他懂了。那不是愤怒,是失望。

他走过去,站在玛丽身后。

“我还是你抓住的嫌犯。”他说。

玛丽没有回头。“这次事件只是一场实验事故。上头已经给了说法。”

“我不是说这两天的事。”

沉默。

玛丽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有让那水光落下。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那你已经是拓荒者了。”

桑尼点点头。他张开双臂,等了几秒,才等来那个阔别四年的拥抱。

“想好之后去哪里了吗?”玛丽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有个名字是一串字母的人发了封邮件。工作邀请。”

“下次接工作记得谨慎些。”

“是,警长。”

远处,拓荒者的载具正在发动。桑尼松开双臂,转身走向那个方向。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玛丽还站在那里。晨光正从她身后升起,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桑尼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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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莱茵总部。

博士站在观景窗前,看着远处缓缓飘来的雨云。作为罗德岛的指挥官,他的任务已经完成——359号基地的真相被记录,干员们安全撤离,塞雷娅也找到了她想找的人。但他知道,这件事的影响远未结束。

mechanist正在一旁调试他的机械臂,动作专注而精确。这场战斗让他的装备受损不轻,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那个叫霍尔海雅的雇佣兵——她的技术、她的目的、她临走时说的那番话。

“我会回来的。”她说,“我们都是真相的追寻者。”

缪尔赛思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起刚被从动力甲里解救出来时已经好了太多。她在博士身边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那些拓荒者又启程了。”她说,“下一次,他们会遇见什么呢?”

博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那片曾经是359号基地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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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雷娅正在那里。

她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满地银白。那些银色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是某种凝固的时间。她弯下腰,用手指沾了一点液体,举到眼前端详。

那是“递质”。一种对神经信号敏感的特殊物质,可以充当接收并编码神经信号的媒介。理论上,它能让源石技艺适应性普通的人成为优秀的术师。多萝西和拓荒者们的意识曾经通过它相连,现在它只是静静地躺在这里,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塞雷娅想起了很多事。

克丽斯腾第一次向她展示“钙质化”公式时的兴奋。那是她们还在特里蒙理工大学读书的时候,两个年轻的研究者,相信能用科学改变世界。

缪尔赛思让整间办公室变成雨林时的恶作剧。那家伙永远没个正经,但关键时刻总是靠得住。

斐尔迪南在新年派对上邀请她跳舞时的不自然的表情。他从来不擅长这种事,但那天晚上他努力了。

还有帕尔维斯。那个老山羊永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从不轻易表态,却比任何人都更早看透一切。

那一年新年,下着很大的雪。帕尔维斯从原来的研究所赶来参加派对,一路上堵了很久。当他在快到零点的时候终于踏进那间办公室时,缪尔赛思正在唱歌。

很难听。真的很难听。作为一名莱塔尼亚人,帕尔维斯至今无法理解,在掌握着那般高超的源石技艺的同时,缪尔赛思对音乐的品味为何还能如此让人不敢恭维。

然而其他人好像不怎么在乎。斐尔迪南邀请塞雷娅一起跳舞,塞雷娅答应了。克丽斯腾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屋子里的人的时间比看窗外的时间更久。

那些日子,塞雷娅想,都快记不清了。

但那首歌的旋律,她至今还记得。

那些日子——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那时莱茵生命还没有自己的大楼,只有半层写字楼,在特里蒙理工大学旁边。那时他们都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世界。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废墟。

雨云正从远处飘来。再过一会儿,特里蒙就要下雨了。

她转身离开。

---

十一

克丽斯腾·莱特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目送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塞雷娅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这个认知在克丽斯腾的脑海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另一个念头取代。她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那里停放着一辆封闭的载具——几分钟前刚刚从359号基地运来的“废弃物”。

“中枢”确实被摧毁了。但那不是唯一的收获。

洛肯·威廉姆斯、帕尔维斯、斐尔迪南……他们的研究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植入的施术单元、嵌合技术、精神实体网络——这些只是通往最终目标的路标。

真正的目标在更远处。

在那些闪耀的群星之间。

克丽斯腾伸出手,触碰实验室的墙壁。那堵墙在她指尖缓缓变得透明,露出外面正在亮起的天空。

雨后的天幕格外清晰。无数光点正在那深蓝的底色上闪烁。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打开。她没有回头。

“你回收了359号基地里实验中最核心的部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中枢’被多萝西彻底摧毁——呈递给政府的报告上是这么写的。而我恰巧看见一支打扮低调的队伍,将某一辆封闭的载具开进了你的私人实验室。”

克丽斯腾依然没有回头。

“塞雷娅说你放任了斐尔迪南。倒不如说,你利用了他。你最想要的东西,如今的确到了你的桌子上。”

“清扫359号基地是莱茵生命不得不承接的一项工作。”克丽斯腾说,声音没有起伏,“每天都会有无数失败实验的副产物被销毁。无论你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什么,那都并不值得莱茵之外的任何人关注。”

来人笑了。那笑声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证据可以被毁灭,记忆可以被篡改,但任何事件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对后续事件产生影响。洛肯,帕尔维斯,斐尔迪南……或许到了未来某个时间点,他们的名字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但历史的走向确实因他们而改变。”

克丽斯腾终于转过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灰发的黎博利女性——霍尔海雅。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彼此吧,克丽斯腾·莱特。”霍尔海雅说,“我是霍尔海雅,历史学者,哥伦比亚占星研究协会名誉会长。就让我冒昧地做一次预言——也许很快我就会成为你最需要的合作伙伴。”

她转身离开,留下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克丽斯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对塞雷娅说过的话:我从来不需要别人理解我。甚至能遇见志同道合的你,都已超出我的预期。

那是真心的。

但现在,此刻,当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些光点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塞雷娅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然后就被新的计算公式取代。

克丽斯腾·莱特转身走向实验台,把那些无用的情绪留在身后。

---

十二

荒野上,一个人正在跋涉。

斐尔迪南穿着那具动力甲,机械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喉咙里的刺痛提醒他,这副身体经不住这样的消耗。

但特里蒙仿佛就在身后。又可能是在身前。移动城市的阴影无比巨大,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生长着。

他要尽快。尽快去哪里?最近的接应地点——那里的人会不会和埃琳娜还有霍尔海雅一样,背叛他?

前方出现了一群人。

拓荒者。

他们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眼睛里燃烧着他无比熟悉的光芒——那种光芒他曾在新年派对上从塞雷娅眼中看到过,曾从埃琳娜写报告时的神情中看到过,曾从无数他以为“可以利用”的人眼中看到过。

那是愤怒。

“站住。”为首的人说。

斐尔迪南停下脚步。动力甲在他周围嗡嗡作响。只要他选择注射“递质”,他就能瞬间让这具钢铁躯壳听话,把这些所谓的敌人全部碾碎。

可他的手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不像多萝西那样勇敢。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研发“递质”,是为了让人们能够驾驭更强的力量。他追逐“时代”,是为了不被抛下。他嘲笑那些只会感受而不思考的人,因为他从不允许自己感受任何东西。

但此刻,站在这些拓荒者面前,站在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荒野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东西。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沙土和野草的气息。阳光从云层后洒落,照在动力甲冰冷的外壳上。大地在他脚下延伸,通向某个他从未真正看见过的远方。

动力甲举起双臂。

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在拥抱。

愤怒的拓荒者们一拥而上,吞没了那具钢铁铸就的皮囊。

---

尾声

特里蒙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冲刷着街道、建筑、废墟,将一切染成同一种灰暗的颜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白面鸮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天空。

她的视力正在恢复。九号装置送来的数据越来越稳定,那些混乱的信号终于平息。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大脑里会永远存留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拓荒者们的恐惧与希望,多萝西的泪水与放手,以及那场银色幻梦中的每一次心跳。

赫默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格雷伊从雨里跑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笑。他的源石技艺在雨中依然明亮,那些光点从他的掌心升起,融入漫天的雨幕,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信号恢复了。”他说,“博士发来消息,说我们可以回本舰了。”

赫默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雨幕深处的方向——那里曾经是359号基地,现在是只剩银白废墟的荒地。

她想起多萝西最后说的话:

“这些流淌在我体内的物质,不会比生长在你们身上的结晶更有威胁。可我们都不会因此停下,不是吗?”

是的。不会停下。

赫默转身,跟上前行的同伴。

---

雨越下越大。

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在荒野的某条道路上,在某个永远无法回去的梦里,无数人正在继续前行。

像拓荒者一样。

---

星极站在莱茵总部门口,手中握着那枚微微发亮的天体仪。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过往的研究员们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离开。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她在等埃琳娜回来。

天体仪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某种无法解读的预言。星极不知道那光芒意味着什么,但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话:

星星的光要很多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当我们看见它的时候,那颗星星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握紧天体仪,继续等待。

远处,雨云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照亮了街道上的积水。

一辆载具从那个方向驶来,越来越近。

星极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

【全文完】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淬墨 著。本章节 绿野幻梦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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