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登临意
1102年3月
玉门城矗立在无垠沙海之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浑身披挂着岁月的伤痕。这座移动城市以军事堡垒之姿镇守炎国北疆,已有千年之久。城中百姓多为军属,世代相传着刀剑与风沙的记忆。
初春时节,大漠深处不见半点绿意。城中客栈里,一台老旧的映像匣子咿咿呀呀地播放着电视剧,画面时断时续,雪花斑驳。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正忙着招呼四方来客——玉门与龙门对接补给期间,城中滞留了大量商旅,客栈日日满员。
一位来自龙门的游客正为电视剧的跳跃剧情大惑不解,旁边一位常年饮酒的老客便笑呵呵地为他补上了中间缺失的三集:那讲的是女侠戚清秋如何发现心上人沈飞白竟是杀师仇人,一路追至玉门,却在边疆危机面前放下私仇、并肩抗敌的故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老客端起酒杯,眼中有光,“玉门这样的地方,哪一个人担不起这句?”
柜台边,一个魁梧的男人默默扛起一车药材,转身离去。掌柜望着他宽阔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医馆的伙计,力气大得惊人,话却少得可怜。
老鲤从楼上缓步踱下。此人身形高大,着慵懒衣衫,戴一副墨镜,竖瞳深藏,尾如彩绸,头顶龙角微露。他本是龙门鲤氏侦探事务所的主人,此番来玉门,是为寻一位消失了十余年的故人。
“先生,您要找的那位‘武林高手’,要是没在这擂台榜上,那我也没辙了。”掌柜递上一卷帛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玉门擂台比武的排名变动。
老鲤接过,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轻轻摇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龙门春茶,不该有这股涩味。
就在这时,一个冷漠的女子坐到了他对面。她一身劲装,腰间悬刀,眉目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老鲤与她攀谈几句,她只冷冷说认错了人,一杯茶的工夫便起身离去。
老鲤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双眼眸深处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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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东南角,一方擂台终年不息。这是平祟侯治军留下的传统——供武人活动筋骨、切磋武艺。擂台上,两个少女正斗得难解难分。
槐琥是菲林族的姑娘,戴一副眼镜,穿旗袍式劲装,身材娇小却出手凌厉。她是龙门科技大学机械工程专业的毕业生,也是鲤氏侦探事务所的雇员,此番来玉门,是为了寻找那个消失了十余年的父亲。
她的对手是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女,红棕长发中分,头顶双角,脑后悬着一轮黑色光环,颇有敦煌壁画中飞天菩萨的意韵。少女名叫截云,是阿纳萨族人——在古老的萨卡兹语中,这个词意为“无根之人”。阿纳萨世代在荒野上游荡,居无定所,与风沙和源石尘暴为伴。他们不相信固定的家园,认为一切世事无常,唯有生老病死的苦难不变。但一场天灾摧毁了截云族人的营地,一个来自移动城市的人偶然经过,救了他们,教他们安家、武功、酿酒。那个人说,人应当有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截云此番来玉门,为的是一把剑——师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那把剑。她身负剑伤,那是潜入军营盗剑时被左乐砍的,伤口还未愈合,腰间却牢牢绑着一柄古剑,一刻也不曾离身。
十数合交手,槐琥以一记贴山靠将对手逼出擂台。
“你已经出擂台了,你输了。”槐琥收拳站定。
截云喘息着,目光却落向槐琥身后那面擂台榜。榜上第一名据说能得到一把特殊的剑。
“输了这一场,是不是就不能继续比赛了?”她用生硬的炎国语问道。
槐琥摇头:“虽说习武之人不该把胜负看得太重,但现在,我也有非赢不可的理由——我只是想取得更高的排名,让某个人看到我的名字。”
截云沉默片刻,转身离去。槐琥喊都喊不住。
擂台边,一个瘦弱的青年正埋头在簿册上记录着什么。他叫云青萍,是玉门的录武官,身形单薄如纸,目光却专注如炬。他跟在宗师身边多年,记录天下武功的变化,那本录武簿从不离身,既是钻研武学的工具,也是他存在的意义。方才那一战,他已将两人的招式路数一一收录。
远处校场上,仇白刚刚结束一场切磋。她是埃拉菲亚族的女子,白发高束如马尾,红瞳似血,眉色亦是鲜红,丹凤眼中带着几分厌世与杀气。她周身缠着红绳,左手持一柄前重后轻的特殊单手剑,指关节处戴着指虎,精通格斗术。她行侠仗义,浪迹天涯,此番在玉门已待了五年,为的是追随一个人——或者说,为了有朝一日能胜过那个人。
“师姐,老师的批注在这里。”云青萍递上录武簿。
仇白接过,目光落在“剑意不纯”四个字上,眉头紧锁。她收起剑,望向城楼方向,那里没有她想见的人。
“今天校场多了不少人,为什么偏偏他不在?”
“是左将军有些客人来访。老师好像也要在城楼上见一位故人。”云青萍答道。
仇白转身离去。她跟随宗师的时间远不如录武官长,却始终不肯叫那人一声“老师”——因为她来玉门的初衷,是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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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城楼上,玉门守将左宣辽正拉弓搭箭。这位平祟侯年事已高,两鬓斑白,面容被风沙犁出深沟,握弓的手微微颤抖。箭矢离弦,半截没入草垛,却偏离了靶心。
“将军好弓术。”一旁的梁洵说道。此人库兰塔族,面容冷静,惯常扑克脸,脑后束着马尾,面颊一颗美人痣。他是尚蜀知府,勤政爱民,此番调任玉门参知,穿四品官服,端庄严肃。
“何必虚言。”左宣辽放下弓,望着自己颤抖的手,“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两年前还能舞剑提枪,空挥几个来回,今年却连弓都握不稳了。就算现在不用亲自上战场,可让一个病人担任守将,总归不合适。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梁洵沉默片刻,道出太傅之意——协助将军处理玉门归国事务。左宣辽却只淡淡说了一句:“战场军情瞬息万变,万千将士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梁大人觉得,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决断的勇气,还是权衡利弊的心机?”
梁洵拱手:“在下受教。”
左宣辽又射一箭,这次正中靶心。他收起弓,说军中议事厅有贵客到——龙门总督魏彦吾,以及当朝太傅。
城楼另一侧,重岳与令并肩而立。
重岳是岁兽代理人。所谓岁兽,是泰拉大地上最古老的巨兽之一,古奥巍峨,体型庞大如山岳。千年前,人类向这些不可企及的存在宣战,赢得了那场围猎,巨兽从此从大炎疆土上匿去身影。但岁兽并未真正死亡——祂将自己分裂为十二个碎片,每个碎片化为人形,便是所谓的“岁兽代理人”。重岳是其中之一,也是十二人中排行最长的兄长。他本名“朔”,是将自己属于岁兽的部分(包括岁兽的意识和大部分力量)封印入剑之后,重塑为人类的肉身,更名为“重岳”。他在这玉门城守了百余年,是军中将士口中的“宗师”,也是天下武人仰望的高山。
他的外貌融合了武学宗师与东方龙族元素:黑发与白发交织,中分发型,双色瞳——外圈绿,内圈红,偶有金色浮现。头顶一对龙角,脑后尖耳,腰后长尾,身材健硕如铁塔,散发内敛沉稳的中年男性气质。他身着深色武者服饰,衣襟绣金色纹路,腕有纹身,后脑编长辫。
令是他的妹妹,排行第三。蓝发如瀑,脑后编成麻花辫,蓝紫双瞳交替生辉,穿热裤短靴,腰间系腿环,衣摆上绣着“志”“言”“嗟”“咏”“舞”五字。她洒脱随性,豪气干云,嗜酒如命,权能与“诗”“逍遥”相关。她虽能布梦,但那只是她能力的一种表现——她的本质,是以诗词丈量天地、以逍遥游历人间的诗人。
“大哥对玉门还是有些不舍?”令问。
重岳望向远方沙海,那里热浪蒸腾,天地迷离。“在我眼中,百年是三万多个日夜。是每一次军情急报,每一次斥候出关,每一次信使归来。在你走后,守城的将士不知更替过几轮,这城墙上的砖石也不知修缮过多少次。所幸它还能伫立在这里。”
“在尚蜀,你见过年和夕了?”
“见是见过了。两人都和过去一样,一点没变,如今还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玩闹的好去处。”
“那想来,你也见过二弟了。”
重岳轻轻叹息。二弟——望——是十二个代理人中最令朝廷忌惮的一个。他以天下为棋枰,以人为棋子,曾在尚蜀以一百八十枚黑子布下天罗地网,试图取代岁兽本体。他的目的至今无人能完全参透,但司岁台追踪他多年,始终未能将他拿获。
重岳知道,二弟走上这条路,与一个人的消失有关——颉。颉是岁兽的第五个代理人,被称为“三姐”,她有一双重瞳,气质温柔而有书卷气,能力是“字字成谶”——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现实。一甲子前,望第一次闯入岁陵尝试消灭岁兽本体时,行动失败,颉为救他而死。她的死亡,是望性情大变、走上这条不归路的起点。更严重的是,代理人死亡时,其意识会回归岁兽本体——这意味着,颉的死加速了岁兽的苏醒。
“夕妹心思细,想得多,又偏偏不愿意找人倾诉,总将自己圈在那一方小天地里。年看上去自在洒脱,却是最怕寂寞的那个。若没什么新鲜事能让她分一分神,她就要和自己过不去。至于你,我唯一在意的,就是怕你醉得太尽兴,忘了付酒钱,让店家为难。不过作为长姐,又没有公务在身,你对弟弟妹妹也该多关照一点。”
令笑了笑,念了一句诗:“清夜满城丝管散,行人不信是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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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外,黄沙漫卷。
林雨霞蹲在一具破碎的尸体旁,手指拂过结晶化的粉尘,面色凝重。她是龙门近卫局特别指挥使,札拉克族,粉紫色长发低束,粉瞳深藏,穿黑紫长裙,优雅知性。她此番奉命来玉门,表面是负责两城对接期间的治安,实则是为彻查潜藏在民间的巨兽信徒——这是魏彦吾交给她的秘密任务。
“随行物资里值钱的货物都已被带走,从这一点看,像是流寇所为。”身边守军道。
林雨霞摇头:“还是有人刻意想让这看上去是流寇所为?”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那辆破碎的铠甲。天灾信使队伍十人,无一生还。天灾观测数据不翼而飞。她命人继续搜索,终于在稍远处一片破碎的铠甲下找到了数据匣。
“没时间了,立刻将数据送回城。”
然而,他们刚入城便遭遇了埋伏。
来历不明的凶徒从四面涌出,将林雨霞一行团团围住。林雨霞冷笑一声,掌心沙砾凝成玻璃剑刃——她擅长沙系源石技艺,可将沙与玻璃相互转化,更精通近身格斗。
正要动手,一柄铁锤破空而来,击飞了她身前的凶徒。铁锤尾势未消,直砸碎路面石板。那是一柄普通的锤,锤面被锻铁碎石打磨得光滑如镜,不知跟随了主人多少时日。
来人是个普通的刀匠,脸庞被炉火燎红,又被风沙犁出沟壑,像一面废弃的军鼓,粗糙却坚韧。
“放肆!”老人喝道。
杜遥夜从后面追上来。这菲林族的姑娘黄发灰瞳,穿行裕镖局服饰,脚穿白色过膝袜与过膝靴,性格傲娇有魄力。她是郑清钺的养女,此番来玉门创业,要开一家“行裕物流”——将没落的镖局改为现代物流公司。孟铁衣是她父亲的老友,在城南开铸剑坊,她本想来接应自己护送天灾信使的兄弟。
“贼人下手很歹毒,姑娘有没有事?”孟铁衣问。
林雨霞摇头,目光却落在孟铁衣身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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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议事厅内,太傅居中而坐。这位朝廷重臣身穿传统中国官服,气质威严庄重,主张任人唯贤,在岁兽问题上态度温和。他是当朝三公之一,此番亲临玉门,为的是岁兽之事。
魏彦吾坐于左侧。这位龙门执政者橙红头发,红瞳锐利,头顶龙角,身形高大,手持烟斗,仪表堂堂,是先民血统的继承者。他是炎国原皇太子,现炎国皇帝之兄,陈晖洁的舅舅。
左宣辽坐于右侧,重岳与令也在座。
“山海众。”左宣辽说出这三个字时,拳头握得格格作响,“他们本该在二十年前就被一网打尽。”
太傅缓缓道出山海众的来历:千年前对巨兽的狩猎,结束了巨兽在大炎疆土上肆意横行的时代,但没能终结人们心中对那些庞然大物的信仰。始终有人崇拜巨兽强大的力量,将其奉若神明,以“山海八荒,尽归其主”为口号,结朋营党,行谋逆之事。他们相信人类是这片土地的“窃贼”,巨兽才是真正的主人,试图唤醒沉睡的巨兽,摧毁移动城市,恢复巨兽统治的时代。
“玉门城本就是大炎战胜巨兽的一座丰碑,这伙奸徒始终有理由对它不利。”太傅道,“如今玉门远行在即,山海众行动直指天灾情报,只怕他们已经得知了这次玉门的终点。”
左宣辽沉声道:“二十年前他们不曾得手,如今更无可能。”
太傅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宗师佩剑的归属。那剑中封印着岁兽本体十二分之一的意识——确切地说,那是重岳从自己身上剥离的“兽的部分”。所谓“封印意识”,并非简单的囚禁:那缕意识是岁兽本体的一部分,若落入心怀不轨者手中,可能被用来加速岁兽的苏醒,甚至被用作某种仪式的媒介。正因如此,这把剑的归属事关重大。
眼下其余一百八十枚黑子下落不明,望的下一步棋无人能料到会落在何处。司岁台离那罪人过近,若由司岁台来保管,只怕适得其反。面对这样一位对手,无理手反而有可能成为妙手。找寻一位恰当的局外人接手宗师佩剑,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重岳默然。他这个弟弟,到底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
正说话间,一阵桃花香气飘入帐中。
重岳霍然起身。这个时节,玉门不该有桃花。
花瓣如雨般飘落,刀光凭空出现,直取魏彦吾咽喉!
重岳出手如电,空手接住了那一刀。刀尖离魏彦吾喉咙不足一寸,寒意侵入肌肤,花香却沁人心脾。
持刀的是一个冷漠的女子,黑发红瞳,头顶独角,耳边有兽耳如犬,身后狮尾,面容硬朗,肩甲宽大,常被误认为男性。她周身散发着不属于凡人的气息——那是巨兽代理人的气息。
“空手接得下我一刀,你可以骄傲。”女子冷冷道。
“有这样的武功修为,为何行偷袭暗杀之事?”重岳问。
女子不答,只冷笑一声:“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为何要换这一副羸弱的身体?”
令早已布下梦境,试图困住这女子。然而那女子只是轻轻一挣,梦境便如黄粱般碎裂。
“黄粱一梦,也困不住我。”
魏彦吾提剑要追,女子只退一步,剑气便差了那一寸。城楼上,林雨霞、陈晖洁等人相继赶到,女子被围在中间,却毫无惧色。
她缓缓举起手中长刀,刀光如月色。三月里桃林正艳,行人失其踪,唯有花香渐浓。
“但我想走,谁能将我留下?”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太傅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沉吟道:“此人不像人类,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巨兽。”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猜测太过惊人,需要更多证据。
重岳心中却已有了答案。他知道是谁唤醒了这头巨兽——是他的二弟,望。望为了他的棋局,不惜将沉睡千年的睚唤醒,作为他计划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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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正在城楼附近巡逻。他是斐迪亚族的青年,黑发青瞳,眼神锐利如炬,瞳中似有火焰跳动,穿高领黑披风,红黑双色,系红腰带,腰间佩剑。他是司岁台最年轻的秉烛人——司岁台是朝廷专设应对巨兽事宜的机构,“秉烛”意为在黑暗中持明烛以驱巨兽之影,巡游以察社稷之患。秉烛人的职责不仅是调查,还包括必要时“秉烛以驱”——即武力应对巨兽威胁。此番回玉门,既是公干,也是探亲。
城楼暗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站住!”左乐喝道。
那人影不停,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包裹。左乐提刀追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轮廓——是白天在擂台上输给槐琥的异族少女。
“你可知你现在身在何处,手里拿着的那把剑又是何物?”左乐质问。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冷冷道:“一把剑,我要找的剑。”
“薄情寡义,背信弃义之人,不配拥有这把剑。”
左乐大怒:“宗师守护玉门安危百年,岂容你信口玷污?”
截云只回了一句:“表面道貌岸然,其实自私自利。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两人交手,截云身上本就有剑伤,左乐刀法凌厉,数合之后便将她逼入死角。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军帐方向传来骚动——那是刺客来袭的信号。
截云趁左乐分神,夺路而逃。
待重岳等人赶到,剑已失窃。
左宣辽震怒,一掌拍在桌上,酒杯碎裂,残片扎进掌心。他沉声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戒严,三日内追回佩剑、缉拿刺客、清剿山海众。
“左乐。”他唤儿子之名。
“在!”
“三件事全须做到。给你三日时间,我的亲兵交由你调遣。不得走漏消息,不得惊扰百姓安生。”
左乐领命而去。
重岳想亲自追查,左宣辽却拦住他:“这件事是由巨兽而起,以宗师身份,不方便出手。毕竟应该知道宗师真正身份的人,也就只有这间屋子里的各位了。”
重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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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在城中四处打听槐天裴的下落,却始终没有头绪。玉门虽不比龙门繁华,却有十万人口,一个人存心要躲,如大海捞针。
这一日,他在城南铸剑坊外徘徊。坊门紧闭,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门板上却有两道白底红印的封条。
“这家铸剑坊,是怎么变成铁匠铺的?”老鲤问街边的铁匠。
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正在炉前打铁,闻言只淡淡道:“老板不在,我帮忙看店。客人要打什么东西?”
老鲤笑道:“要是想打一把剑呢?”
“不好意思,做不了。这里只做日常用品。”
老鲤环顾四周,铺面冷清,炉火却烧得正旺,铁坯堆了半间屋子。一个没有生意的铁匠铺,不该点着这么多炉子,备着这么多铁坯。
“一家没有生意的铺子,不该开在这么繁华的街道上。”老鲤缓缓道。
铁匠停下手中的锤,抬起头来。
“我就不喜欢和心眼多的人说话,头疼。”
老鲤拱了拱手:“多谢夸奖。”
当夜,老鲤在客栈外遇见了林先生——鼠王林舸瑞。这位札拉克族的老人外表和蔼慈祥,实为龙门贫民窟传奇黑帮首领,传说中的“灰色的林”。他衣着简朴,不显山露水,与世无争。
“鲤先生这边可有进展?”林问。
“说来奇怪,林先生托我的事情还没眉目,反倒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有了点线索。”
“那也是好事。”
林先生沉默片刻,终于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无论她选哪条路,我都想拜托鲤先生,能给她一些照应。”
老鲤知道他说的是林雨霞。能让林先生这么信任,是他的荣幸。
“雨霞姑娘那边,帮得上忙的,我会上心。”
“多谢。”
林先生转身离去,老鲤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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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沿着医馆的线索一路追查。他几乎查遍了城中所有医馆,都没有发现那个受伤刺客的踪迹。直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医馆门口,一个魁梧的汉子拦住了他。
“看病要等医生回来,买药现在就能买。”汉子道。
左乐亮出令牌:“玉门军方查案缉凶,烦请先生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座医馆,从昨夜到今晨,是否收治或见过被锐器重创的病人?”
“没收过,没见过。”
左乐要进去检查,那汉子却如铁塔般挡在门前。左乐身形一动,想从侧面掠入,却被一股怪力拎住衣领,扔回了原地。那汉子连动都没动过。
左乐心中凛然——这大汉竟有如此身手!
两人僵持间,左乐听见医馆内传来轻微的声响,他寻隙闯入,却只看到病榻上残留的体温,和带着血腥气的草药味。那个受伤的刺客,刚刚还在。
那汉子已经追了出去,嘴里嚷嚷着“不能让病人走丢了,不然欠医生的药钱又得拖了”。
左乐咬牙跟上。
城南集市,人山人海。
左乐追着那汉子穿过几条街巷,却在一处转角失去了目标。他正四顾搜寻,身后突然有剑风袭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扑了一步,剑锋刺破外衣,差一分就要在后腰留下一道终生不能直腰的伤。
转身,身后只有熙攘的人群。
老鲤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左公子,这里好像混入了些麻烦的人,当心些。”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涌出十余个蒙面凶徒,将二人团团围住。左乐拔刀迎战,老鲤以符箓辅助——他擅长源石技艺、厨艺、看相,符箓法器信手拈来。但敌人配合默契,远近夹击,一时竟难以突围。
“这伙人不会轻易罢休。再打下去,咱俩能不能自保先不说,很难保证不会伤及百姓。”老鲤低声道。
左乐咬牙:“有什么主意?”
“逃跑的办法倒是有,只怕后面会让你不好收场。”
话音未落,漫天大雪凭空而降。
不是细碎的雪花,而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截断了所有山海众的脚步。那不是真正的雪,而是剑意凝结成的杀机。
仇白持剑而立,白衣如雪,红瞳如血。
“还不退?”她冷冷道。
山海众面面相觑,终于退入巷中散去。
左乐喘息着抱拳:“仇姐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你的武功怎么没什么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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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琥与杜遥夜结伴查访牺牲镖客的家属。最后一户是医馆——牺牲的镖客是这家医馆医生的儿子,父子相依为命。
医馆门没锁,屋里却没有人。桌椅干净,物品整齐,角落还有刚从集市买回来的日用品,一切都像是无事发生。
作为父亲,知道自己的孩子永远离世,会是什么反应呢?
槐琥想起自己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父亲,默默攥紧了拳头。
杜遥夜拍了拍她的肩:“别多想,先去和雨霞姐会合。”
城南仓库外,林雨霞正与一个看守对峙。那看守脖子上有一圈奇怪的晒伤,是长期佩戴防风面罩才会留下的痕迹——而最近玉门派出的天灾勘测队伍,都戴着那种面罩。
林雨霞不动声色地离开,命人盯紧这间仓库。
薄暮时分,孟铁衣回到铸剑坊。
炉火已熄,院落里积了一层薄沙。他拿起扫帚,细细清扫每一处石砖间的缝隙——虽然他知道,扫干净了,不一会儿又会落满一地的沙。他做了一辈子刀匠,这是他的习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之后,便是阶净台明。
“姑娘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这里是工坊,不是医馆。”他头也不抬地说。
截云从暗处走出,怀中仍抱着那柄剑。
“我在找一个故事里的地方。”
孟铁衣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那柄剑上,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北地春迟,树枝上还没有长出新叶。
那棵槐树,是很早以前他们从百里外移栽回来的。那是一场大战之后,有人提议将战功刻在岩石上,一个负剑的女侠却说:移动城市千里奔行,漂泊不定,把战功刻在一个固定的所在又有什么意思?不如把这棵树带回去,种在玉门。它在玉门城里扎根生长一日,今天的故事就能被铭记一日。
于是他们将那棵险些枯死的槐树扛了一百里路,种在了这座铸剑坊的院子里。
“你叫她师父?”老人问。
“师父在荒野上救了我和族人,教我们安家。”
“你叫什么名字?”
“截云。师父取的。”
孟铁衣沉默良久,喃喃念道:“云动千里雨,截在此山晴。她是希望你们从此不再漂泊无依吧。”
“师父念得比你好,但她说的,也是这样的意思。”
老人笑了:“那是肯定的。说起来,宗师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那个薄情寡义的人!”截云突然怒道。
孟铁衣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你偷了宗师的佩剑?”
“我要把这把剑,带到师父的坟头,祭拜。”
风吹叶动,老槐树沙沙作响。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天色愈发暗沉。
“她……死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师父的病很严重。她最后的心愿,就是再看一眼这把剑。”
孟铁衣沉默了很久。
“玉门现在很危险。”他终于开口,“这座城接下来会迎接一个考验。但在那之前,我至少应该把你送出去。你的师父在等一个交代……我们这些人,都在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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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后院,三人围坐。
老鲤、梁洵、槐天裴,曾是结义兄弟。当年他们三人意气风发,结伴闯荡江湖,许下“同生共死”的誓言。后来梁洵入朝为官,老鲤在龙门开了侦探事务所,槐天裴却为了追求武道巅峰,抛下妻女,浪迹天涯。老鲤一直觉得愧对槐琥,当年槐天裴离家时,他没能拦住——或者说,他选择了不拦。
如今梁洵已是朝廷命官,老鲤在龙门经营侦探事务所,槐天裴却像个游魂般浪迹天涯。面前摆着酒,却没有一个人喝。
槐天裴是菲林族的中年男子,精瘦而体格健壮,肌肉线条分明。常年在大漠边关活动,皮肤略显黝黑,棕黑短发,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他身穿武者劲装,腰间常佩武器。他是个武痴,为追求武道离家多年,四处寻找对手比武,曾在玉门等待数年只为挑战宗师重岳。
“你这些年……”梁洵开口。
“游历四方。到一个地方就找能一战的对手,直到找不到为止,然后再换一个地方。”槐天裴道。
“所以你最终到了玉门……有多久了?”
“三年。这里有人答应与我比武。短则三五年,长则十余年。他是这么说的。”
老鲤把玩着酒杯:“当初说要争一个天下闻名的槐天裴,居然也会这样耐得住寂寞。”
“反正找不到别的对手,在这边等几年又何妨。”
“所以你就在这家医馆当了三年伙计。”
酒倒入杯中,香气被药味盖过。入愁肠,嘴里只剩苦味。
“白头翁”“刀伤木”“羽不泊”“千里及”——那些草药的名称,老鲤在玉门武行打听了大半月,却怎么也没想到,槐天裴就在客栈对面的这家医馆里。
“欠了债,总是要还的。”槐天裴道。
“那你也该清楚,在这世上你亏欠最多的人是谁。”
槐天裴沉默。
梁洵轻声道:“来探望老朋友,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不该算‘问话’。”
老鲤看了看梁洵,又看了看槐天裴,终于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们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聊上几句喝一杯酒,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非要找回过去的那段日子,反倒像是刻舟求剑了。”
槐天裴端起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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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人和城墙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截云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前尽是从未见过的景象——移动城市里的人们有条不紊地生活着,仿佛天灾不过是寻常事。晚饭的香气钻入鼻腔,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
她走进一家饭馆,学着旁边桌的客人点了烤肉凉面。墙上的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着刀光剑影的故事,偶有食客抬起头,被熟悉的桥段吸引一阵注意力。
截云看着那个盒子里的人——他长得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旁边的女侠,和师父有点像,又不太像。“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桌的居民正在谈论那位即将离任的宗师。有人说应该送一幅百米长卷,让城里每个人都签上名字;有人说不如多备些特色美食。他们说起宗师守了玉门多少年——有人的父辈出生时,宗师就已经守在这里了,算下来怕不是有一百多岁。
截云听着,心中疑惑:他们说那个人是英雄?
可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那把剑对她有很特殊的意义,她和师父约定好了,要把这把剑带给她。如果她不在了,也要将这把剑带到她的坟前。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薄情寡义之人”和“守护玉门的英雄”。
吃完饭,她发现自己没有钱付账。槐琥恰好走进来,替她解了围。
“真巧,又见面了。”槐琥说,“你是弄丢了钱包,还是忘了带够钱?”
“是……弄丢了……”
槐琥注意到她腰间的那柄剑:“你带着的这把剑……就是你之前说过,要找的那把?”
截云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也要抢么?”
“我怎么会平白无故抢别人的东西。”槐琥说,“但我听说,最近城中有一把很特殊的剑失窃,该不会就是……”
截云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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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杜遥夜先后赶到铸剑坊。
铸剑坊内,山海众早已埋伏其中。左乐破门而入时,正看到杜遥夜与山海众头目对峙。
“关门闭户,歹人聚集,好个铸剑坊!”左乐拔刀。
山海众头目冷笑:“人不在。居然和秉烛人暗中往来,姓孟的果然不可信。天灾数据还在姓孟的身上,去把他找出来。先解决对面这两个娃娃。”
杜遥夜大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孟叔呢?大小齐又在哪里?”
山海众头目不答,只一挥手,众人齐上。
刀光剑影,混战爆发。
左乐以一敌众,刀法凌厉,却渐渐感到吃力——这些山海众的武功路数诡异,不似民间流派,也不似军方格斗术,远近配合默契,显然经过严格训练。他在集市时就领教过,此刻以一敌多,更觉险象环生。
杜遥夜护着身后一个负伤的少女——截云不知何时也藏在这铸剑坊中。她怀中仍抱着那柄剑,以飞轮勉强格挡攻击。伤口崩裂,鲜血渗出衣衫,她咬牙不退。
“院子里的东西都被打坏了,要打出去打!”截云怒喝。
山海众头目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把剑怎么会在她身上?先解决她!”
正危急间,仇白从院外杀入。她已解决了外围的哨探,剑光如匹练,瞬间斩倒两名山海众。
“外面的已经解决了。”仇白淡淡道,目光扫过战场,眉头微皱。
左乐喘息道:“和先前在集市袭击你的是同一拨人,山海众?”
“是。”
仇白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察觉到异样。这间院子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三月里的早春,空气中却弥漫着盛夏的燥热,蝉鸣声凭空响起。
一滴水落在仇白脸上——是刀刃凝出的水珠。
院中凭空多了一个人。
冷漠的女子持刀而立,周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暑气。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截云空荡荡的腰间——那柄剑,已经被截云藏到了身后。
“孟铁衣呢?”她问。
山海众头目躬身:“不在铸剑坊。我们正准备离开,就遇上了这几个人。”
左乐盯着那把刀,血涌上头:“就是你伤了太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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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仓库,林雨霞如约而至。
孟铁衣已在等候。他将一个木匣推到林雨霞面前——那是真正的天灾观测数据。
“我算过了,拖到这个时候,钦天监即使拿到真实数据,玉门也不可能避过这场天灾。”老人淡淡道。
林雨霞盯着他:“你勾结山海众,伪造流寇截杀信使的现场,调换天灾数据,盗走宗师佩剑……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和左宣辽,不只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交情。‘怨’这个字,太轻了。”孟铁衣道,声音中带着二十年的积郁,“他忘了,玉门成为大炎最坚固的屏障,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有什么资格赶这些为玉门流过血的人走?”
“所以你打算亲手毁掉自己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城市?”
“你以为千百年来玉门遭受过多少次天灾?区区一场天灾,不仅不会毁了玉门,还能重新让这里的人们上下一心!”
林雨霞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疯子。”
孟铁衣笑了:“林特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赶紧走吧。其实还有一点你没有说到——和我有仇有怨的,不止左宣辽。特意约这个时间地点,也是想让另一拨人找过来,顺便把另一笔旧账给了了。”
话音未落,仓库外脚步声起。
山海众首领——那个冷漠的女子,持刀而入。
“到处躲,找你不容易。你背弃了我们的合作。”
孟铁衣解下腰间的铁锤,握在手中。这把锤跟了他几十年,锤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七千多个日夜,他都是如此般挥锤。他多么希望锤头不是落在未成形的铁坯,而是仇人的刀刃上、头颅上。
“我怎么可能躲呢?”老人咬着牙,“我巴不得早点结果了你们!”
林雨霞以沙凝剑,与山海众缠斗。杜遥夜从暗处杀出,护在她身侧——她刚刚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被软禁的大小齐,两个从尚蜀跟着她来玉门创业的年轻人。他们面色憔悴,但还活着。杜遥夜让他们先逃出去报信,自己转身回来。
孟铁衣与那女子战在一处。老人的锤法朴实无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砸得地面龟裂,墙砖碎裂。但那女子的刀法诡异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
“锤很沉,但不够快。”女子冷冷道。
“很沉就够了,很沉就能砸断你的刀,再砸烂你的脑袋!”
孟铁衣眼中喷火,每一锤都带着二十年的积怨。杜遥夜在身后喊他,骂他,他充耳不闻,只咬着牙一锤一锤地砸。
“姓孟的,你对得起这座城市吗?!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杜遥夜的骂声穿透了老人的耳膜。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护着玉门,和兄弟们并肩作战。那时宗师还在,左宣辽还在,所有人都还在。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刀锋划过他的脊背。
孟铁衣闷哼一声,却将手中的铁锤扔了出去,击飞了靠近杜遥夜身后的敌人。
老人缓缓倒下,血从身下洇开。
“行裕物流……是个好主意。”他喃喃道,目光涣散,“总不能……看着好苗子折在我眼前……”
杜遥夜扑过去,泪如雨下。
那女子跨过地上的尸体,持刀走向林雨霞。
林雨霞凝沙为剑,咬牙迎上。剑刃一寸寸崩坏,长刀已落至眉心。
就在此时,一道赤红剑气撕开了沙尘。
陈晖洁持赤霄剑破门而入。她蓝发双马尾,红瞳如血,头顶龙角,脑后长尾,穿近卫局制服,干练利落。她是龙门近卫局前特别督察组组长,魏彦吾的外甥女。
她的出现并非偶然——魏彦吾遇刺的消息传回龙门后,她便动身赶来玉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此时赶到。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陈问。
“大老远就看见你的源石技艺,我以为是在向我求救来着。”林雨霞喘息着道。
“少自作多情,我从来没听说你会来玉门——你为什么会来?”
“碰巧路过。”
“你又像多索雷斯那次一样尾随我?”
“那次难道不是你尾随我?!”
两人嘴上不饶人,剑却已并肩指向那女子。
沙尘散去,仓库中已空无一人。
“没空解释了,去城门口!”林雨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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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遥夜抱着木匣奔向城门,右肩中了一箭,血流如注。她咬牙用左手死死抱住匣子,翻滚着躲开后续的箭矢。
槐琥从侧翼冲出,一脚踢飞逼近的山海众成员。
“杜小姐!”
“帮我一把,先解决掉这些人!”
更多的山海众涌上来,仇白从高处掠下,剑光如匹练,斩断半空中的箭矢。
林雨霞和陈也赶到,五人并肩而立,将那女子围在中间。
“真是无聊。”女子冷冷道,“多少年来,你们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把英勇赴死当成一种荣誉。”
“我没那么高尚。”林雨霞凝沙为剑。
“也没打算就这样死在你手里。”陈横剑。
槐琥、仇白、杜遥夜各自摆开架势。
那女子举刀,目光扫过五人,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一群蝼蚁凑在一起,还是蝼蚁。”
刀光乍起。
五人齐上,各施绝技。陈的赤霄剑法凌厉无匹——魏彦吾曾评价她的剑术“炉火纯青,但不算登峰造极”。仇白的剑术刁钻诡异,槐琥的近身短打绵密如雨,林雨霞以沙化玻璃限制那女子的走位,杜遥夜伺机偷袭。
然而那女子的刀法仿佛能无视空间距离,每每在刀锋及体时凭空挪移数尺,让五人的攻击全部落空。
槐天裴赶到时,正看到五人被逼得节节后退。
“鲤说的麻烦事,就是这个人?”他皱眉。
“在和那位宗师比武之前,原本不想和别人动手。”槐天裴叹了口气,“唉……今天破戒也罢!”
他踏步上前,一拳轰向那女子。
槐琥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侧身,劈刀,抢步近身,弓腰,顶肘——都是她学过的招式,但在槐天裴使来,每一击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那女子被他一肘撞出丈许,用刀稳住身形,脸上终于有了怒意。
“混账——”
她重新举刀,周身气势暴涨。凉意攀上脊背,月光更盛。
槐天裴却毫不在意,只挽起袖子:“哦?气势不一样了……好啊,我们重新再打!”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重岳踏空而至。
那女子仰头望向天空,远处飘来的云遮住了半边月亮。她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刀。
“既然那个女孩已经把数据送到,我也懒得再和你们纠缠。”她冷冷道,“但你们的时间也不够了。玉门城,断逃不过此劫。”
话音落,人已消失。
槐琥转身看向槐天裴。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十几年未见,脸上的皱纹多了,鬓角也白了,但那双眼眸还和记忆中一样——固执、倔强、永远望着远方。
“你刚才救了我,谢谢。”槐琥说。
槐天裴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
“你还有话要说?”
“可以不说。”
“那你接招吧。”
槐琥一拳打在他胸膛上,如击铁壁。槐天裴纹丝不动,槐琥的拳头却生疼。从记事起,这样的拆招练习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拳拳相接的瞬间,手臂就会根据肌肉记忆作出应变。青砖石地板的小院,永远盛满水的粗瓷水缸,缠着布条的木桩,还有一个永远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在那方天地里,日复一日地吃苦练功,年复一年地动心忍性。
“这几年有长进,但和我比起来,还差了不少。”槐天裴道。
“别说大话。换作以前,我根本碰不到你。要是你十几年只有这点进步,那我很快就能追上你。”
“口气不小,像我女儿。”
“这不是一句夸奖。”
槐琥收拳,转身离去。她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槐天裴捻着胡须,望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
“踢我下巴的这一招,好像不是我教的。”他喃喃道,“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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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在城南沙渠旁找到了截云。
沙渠是玉门特有的排沙装置——移动城市的基座沉入沙地,以源石技艺驱动的巨大轮机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将黄沙排出,卸去阻力。如江吐浪,驭潮而动,蔚为壮观。正常来讲,沙渠绝不会成为人通行的道路,跳进去可能会被轮机绞碎,也可能会被翻滚的黄沙淹没窒息。但明日申时,玉门将减速以调整航线,那是沙渠运转最慢的时候,或许有一线生机。
孟铁衣原本答应帮她从这里出城,但铸剑坊出事之后,他只能爽约,用自己吸引注意力,好让她顺利出去。
“你要走就快走!”左乐道。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望着那翻滚的黄沙,深吸一口气。
山海众头目率人追至:“三番两次被你逃脱,你倒好,自己又走到死路上来。”
“我不认识你们。”截云后退一步。
“你背上的剑,与我们的计划无关。但藏有岁兽十二分之一意识的物件,有人很感兴趣。”
截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这把剑是师父最后的念想。
山海众头目盯着她脑后的黑色光环:“你是阿纳萨?一个阿纳萨,居然和炎国移动城市里的人打成一片,可笑。你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你族人的遭遇?在荒野上吃苦受难,为了温饱四处流浪的时候,炎国几时帮过你们?你应该加入山海众。”
截云只回了一句:“我只看到,你们在城市里到处干坏事。”
左乐拔刀挡在她身前:“我只是突然想到,我放你离开,你也要有办法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从小在玉门长大。小时候顽劣,动过从沙渠偷偷溜出城玩耍的念头,被父亲狠狠教训过。但真敢这么做的,或许只有你这样犟的人。”
截云沉默片刻,说她会把剑还回来。
左乐看着她:“刚刚那个医馆的怪人替你担保,说你要是失信,他会帮我抓你回来。但追剑,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哪怕跳沙渠,也要把剑带回去。你的那些说法,我也不怕信你一次。‘一诺千金’——如果你失信,那我就亲自抓你回来。”
“好。”
左乐转身面对山海众,刀光出鞘。
“要走就快走!”
截云抱紧怀中的剑,向着沙瀑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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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如期而至。
黑云压城,闪电如蛇,沙尘暴裹挟着源石碎屑撞向玉门。屏风卫——玉门四卫升起,精钢板块榫合得严丝合缝,却依然被风暴震得咯咯作响。“四卫不倾,三风不度”——这是玉门数百年的信条,但今日的风暴,规模是四年前那场沙暴的三倍。
令独坐瓮城之上,提壶饮酒。身侧的提灯应声而亮,她起身,解开葫芦满饮——
“百丈狂沙吹雨,咫尺惊雷连云。当年掷盏飞残暮,今宵抔酒对高城。天地入瓮瓶。”
沙石在她面前凝成一堵无形的墙,将风暴挡在城外。她的权能与“诗”“逍遥”相关,此刻以诗为盾,以酒为刃,独对天灾。
林先生——鼠王林舸瑞,带着林雨霞赶到瓮城。这位老人脱了外套,露出瘦小的身躯,双臂打颤,却稳稳地推着沙墙向前。
“看好了,源石技艺,你还有的是东西要学。”他对女儿说。
林雨霞上前一步,将受伤的父亲挡在身后,顶替了他的位置。
上阵父女,老一辈倒下来,小一辈就得顶上去。
从来都是这么个不讲道理的道理。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激战。
山海众趁着天灾制造混乱,试图破坏沙渠等城防工事。巡防营应对及时,但人手不足。
荆先生带着玉门武人赶到。这些人平日里在擂台上一较高下,此刻却并肩而立,刀剑一致对外。
“又是天灾又是山海众,巡防营应付得过来吗?”荆先生道,“再说这种时候躲起来,我们还对得起腰上挂的这口刀?”
千夫长看着这些江湖人,一时语塞。
那个萨尔贡打扮的游客也站了出来。他的炎国话不标准,但此刻说得斩钉截铁:“炎国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总不能白白让大家请我喝了那么多酒。”
他在萨尔贡时曾受重岳指点一招,只这一招,他练了多年,此刻拔刀,刀光如雪。
“我,没两下子,我就这一下子。”他说。
荆先生大笑:“好小子,有志气!”
“喝完酒,一起杀贼。”
仇白在沙渠边与山海众头目激战。她的剑术已得宗师真传,此刻每一剑都带着决绝之意。山海众头目源石技艺与武功兼备,但仇白不退。
“你们曾经向姜齐的水寨发出过邀请。”仇白冷冷道,“可惜还没收到回复。”
“你现在和炎国官军站在一起,未免太可笑了些。”
“好问题,可惜我已经有答案了。”
剑客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这一击,她不再有收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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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左宣辽收到了杜遥夜送来的天灾数据。
“直接说结果吧。”他道。
钦天监观测员的声音在颤抖:“如今玉门城正处在天灾前行方向的正中央,向任意方向调转航向都已经来不及躲避。唯一的办法,是拆分玉门城各个区块,向不同方向分别躲避天灾。从拆分后重整,再到加速到满航速,大约需要半年的时间。”
左宣辽摇头:“来不及。”
“为了确保城市安全,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我们要确保的,不是这一城安危。”
将军在军帐中徘徊,窗外夜色安详,看不到的危险还在远处。这样的风景,他已经看了几十年。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怨恨这大漠苍茫。
“如果只确保百姓安全……”他沉吟片刻,终于做出决断,“做好正面接受天灾冲击的准备,将核心内城以东的百姓迁至城西安置。全面启用防御工事,再由钦天监术师抵挡天灾越过城墙的第二次冲击。”
“左将军,这样实在是太过冒险……”
“需要多久?”
“对正面城墙的冲击,还有一些城内基础设施的损坏……保守估计……三个月。”
左宣辽点了点头。玉门归国,不能耽误。
“准备迎战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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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找到了睚。
不是在天灾的风暴中,而是在睚自己的空间里——那个被她“裁错春秋”剪裁下来的、桃花永不凋零的春景。
睚是千年前那场围猎中负伤远走的巨兽。她被望从沉睡中唤醒,作为望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她此番来到玉门,表面上是与山海众合流,实则是为了通过玉门的航向坐标,锁定岁兽本体的位置。
此刻她与重岳相对而立,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雪永远不会停,这方天地永远是这天地。
“你要留我?”睚问。
“正是。”重岳道,“阁下所展现的空间能力确实奥妙无穷,但我必须把你留下来。留不住,也要留。”
“为了人类?”
“对你来说,此刻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抬眼间掠过的浮云。但于我而言,是正在受损的城墙,倾颓的房屋,饱受磨难的军士和百姓。还有一个含恨死去的老友。”
重岳握紧拳头。他没有剑——他的剑已经交给了别人。但对他而言,剑从来不是必需之物。他从兽化为人,舍弃了巨兽的力量,换来这具人类的身躯。百年来,他以人类的身份习武、战斗、守护。他所学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
武道至简,万法归一。
睚举刀。她的刀可以裁剪春秋,可以扭曲空间,可以将万物收入她的腹中天地。但重岳的拳,不需要空间,不需要外物,只靠自身。
一拳轰出。
不是巨兽的力量,不是源石技艺,只是纯粹的人类武学。
睚的空间在她面前碎裂。她跌出那片春景,重重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重岳收拳,嘴角溢出一丝血——他并非毫发无伤。睚的反击在他体内留下了伤,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亦有震伤。但他站着,而睚倒下了。
“为什么……不杀了我?”睚喘息着问。
“代理人的身躯,你可以随意捏塑,毁掉了也没有意义。”重岳道,“离开玉门。”
睚盯着他,良久,终于站起身。
“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转身离去,消失在风沙中。
重岳咳出一口血,稳住身形。他望着睚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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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重岳与魏彦吾并肩而立。
“宗师要走了?”
“嗯。交接完公务,这就离开。”
魏彦吾点了点头,突然说起陈的剑术:“宗师昨天评价过陈的剑术——‘炉火纯青,但不算登峰造极’。”
“我是这样讲过。”
“陈在剑术上有天赋,但毕竟修炼赤霄剑法的时日不算久。赤霄剑法的精髓,她还没有得到要领。”
魏彦吾以指为剑,没有剑气激荡,却隐隐有风,杯中茶水泛起涟漪。
“之前向宗师提起过,云裂之剑,并非赤霄剑法的最后一式。”他缓缓道,“赤霄的最后一式,名为天瞠。”
“剑意如何?”
“天瞠之剑,当绝则绝。”
“心法如何?”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云裂之后,方能见苍穹怒目。”
“关隘如何?”
“剑随心动,招出无悔。若一念回首,则剑失锋芒,反害其身。”
魏彦吾收指,转身离去。
“再会。”
重岳盯着茶杯中的水纹沉思良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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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在城楼下遇见了仇白。
她身上挂了彩,但精神尚好。她来向他告别。
“以后不用跟在你身边,我也要找一个能让这把剑发挥作用的地方。”
“是你的话,想必不难。”
仇白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一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我们之间没有仇恨了,但我没有放下超过你的念头。等我觉得自己剑术练成的时候,依然会来找你。”
重岳看着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从姜齐一路追到玉门、只为报仇的少女。那时她满心都是仇恨,以为杀了这个人就能得到解脱。但五年过去,她见到了太多——大地上不只有江水,还有数不尽的山川和原野;大地上的人们有千万种活法,也有千万般辛苦。
她曾问自己:支撑着自己一路走下去的,应该是仇恨吗?
如果当年经过水寨时葬身江底的人,也有亲人要向爹寻仇呢?
杀业循环,生生世世。自己该为那些亡魂判定怎样的善恶是非?
答案是在什么时候有的呢?或许是在某次练剑之后,或许是在某次听他讲解武学时,又或许只是在一个普通的黄昏,她突然发现“仇恨”二字已经不再值得她出剑。
“还是那句话,等你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来找我。”重岳道。
仇白点头,转身离去。
她的剑,终于只为自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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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棋馆门外,一人独自面对着棋盘。
不是在与人对弈,也不是在打谱。他每落一子,都要沉思许久,似是在苦苦与自己为敌。粗糙的木制棋盘上,黑白石子纵横交错,数块棋子彼此缠斗不休,观棋者一时目眩。
重岳在棋馆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一眼认出那个人——不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而是因为他认得那种气息。那是他二弟的气息,是望的气息。
棋客认出重岳,问他会不会下棋。
“略懂。”
“那这盘残局,你觉得局势怎么样?”
重岳凝视棋盘,缓缓道:“看得出,棋盘上三处战斗均已告一段落,局面大抵两分。但是白棋中央势力宽广,全局又无孤棋。这样下去,黑棋以半目之差落败,似乎是不可避免……”
陌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再仔细算算。我教过你。”
重岳心头一震。他重新审视棋盘,终于发现了那隐藏的一手。
“角上,留有一劫。粘劫收后。”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的面容与重岳有几分相似,眼眸中却带着重岳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人类的失望。
“白棋势广,执棋者的后顾之忧就更多。”他缓缓道,“我的劫材,也就更多。棋局还未尽。”
“你是不会放弃的。这盘棋,你一定要分个胜负。”
“棋局无趣,要分胜负的,是我与我。”
重岳沉默。他知道二弟在说什么。
“你的那把剑,让我学到了一些事情。”望说,“这一盘残局,就当作给你的回礼。”
“我猜到了,在我身边肯定有你布下的棋子。包括那头被唤醒的巨兽——睚,也是你做的吧。”
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淡淡道:“我唤醒她,自有我的用意。”
“你唤醒睚,利用她和山海众制造混乱,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行动?”重岳问,“颉已经不在了,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望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楚。那是重岳极少在他眼中看到的东西——失去至亲的悲伤。
“颉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望的声音很低,“一甲子前,我闯入岁陵,试图终结这一切。我失败了。颉替我挡下了那一击,她的意识回归了岁的本体。她的死,加速了岁的苏醒。”
“所以你更不应该——”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停。”望打断他,“她死了,岁的苏醒加速了。我必须在她彻底醒来之前,完成我未竟的事。我要杀了岁的本体,取而代之。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权柄——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重岳沉默了很久。
“我们都寂寞太久了,总想找人说说话。”望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我从来没有将你当作敌人……哪怕当年,阻止我的,是你。”
“如果你的棋局会牵扯更多人,我还是会阻止你。”
“你当然会。前提是,你能看见全局。”
望站起身,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保重,兄长。”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重岳拾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一角。
正招本手,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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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城外,大漠茫茫。
重岳独自走着,身后是渐渐缩小的城郭。风沙抹平了他的脚印,偌大的玉门城在他身后一点点小了下去。
鼓声响了起来。
望烽节的鼓声。这个节日设立于数十年前,为的是提醒玉门人铭记过往——铭记那些为这座城流过血的人,铭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军营的鼓,是敲给城内的将士百姓听的:征鼓声声,告诉人们城池无恙,山河无恙,大炎无恙。城头的烽燧,是为牺牲在沙场的英灵指一条回家的路。
十七通鼓,象征过去一年玉门经历过的劫难——天灾过境、外虏叩边、流寇滋事……整整十七声。这座曾横于北方数百年的塞上城市,因劫难而厚重。这座城市里的人,因铭记劫难而骨气铮铮。
长风不灭原上火,一夜征人尽望乡。
然后——
咚。
第十八声。
那是为玉门刚刚安然渡过的又一场天灾。
也是为那个即将远行的人。
左宣辽站在城楼上,亲自击鼓。这位病弱的将军,握弓的手已经颤抖,但击鼓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的儿子左乐站在一旁,身上还缠着绷带——从沙渠回来后的伤还没好利索。
“关山路远,总得有人为他送行。”左宣辽道。
鼓声沉闷、清晰、悠远,在荒漠中回荡。
重岳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云曦万象,烟荡孤径,挹罢河汉共伶仃。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百年一梦,终究醒了。
---
玉门城外数十里,荒漠无边。
山海众残余的几个人正在仓皇逃窜。他们趁着天灾城墙受损的机会逃了出来,此刻只想尽快远离这座让他们伤亡惨重的城市。
“终于逃出来了。”一个人喘息道。
“刚刚收到谛兽的传信,头领他们已经动身前往下一站,我们赶紧去跟大家会合。”另一个人说,“玉门啊玉门,下一次……”
“等等,你看那边那个人——”
荒漠中,一人独行。
白衣白发,红瞳如血。
仇白持剑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
“跟踪?我只是离开玉门,在这里歇歇脚而已。不过偏偏又遇上了你们,也是有缘。”
她缓缓举剑。
“正好,送你们上路。”
剑光闪过,荒漠重归寂静。
仇白收剑,继续前行。
另一处。
睚在荒漠中独行。她受了重伤——重岳那一拳,几乎打碎了她这具代理人的身躯。但她的眼神依旧冷厉。
一只谛兽从沙中钻出,发出诡异的长鸣。
“打听到别的消息没有?”
谛兽又鸣了一声。
“多长时间?”
“两个月……足够了。”
睚望向远方。她已经知道了岁的位置。玉门归国的终点是京城,而岁兽本体,就在那里。
再漫长的路也有终点。那场围猎中所受的伤,已不可能痊愈。她所剩无几的时间,她所剩无几的同类。
“你最好也已经醒了。”她喃喃道,“我们要,做个了结。”
城中,医馆。
槐琥正在帮老医生打扫满屋子的落沙。那个魁梧的汉子已经不在了——槐天裴又走了,不告而别。
但这一次,槐琥不再急着去找他。
侦探事务所的工作她会继续做,学业也会继续。武功更不会搁下。下次再见他的时候,就不只是踢他下巴了。
太合仍在军中养伤,虽不能下床,但已无性命之忧。左乐每日去看他,陪他说几句话。太合不说话的时候,就望着窗外的沙海出神。
老鲤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远方的沙海。
梁洵从身后走来:“你最近……”
“本来是在专心找槐天裴,但又有些麻烦找了上来。”老鲤叹了口气,“当大哥的,总得操心自己的兄弟。”
梁洵沉默片刻:“我们都在努力做原本想做的事,哪怕世事总是不太如人意。”
“可能这些年过去,他才是离初心理想最近的那个。”老鲤望着天边的云,“‘一辈子只做成一件事’——说说容易啊。”
梁洵没有回答。
老鲤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客栈。
玉门城的修复工作已经开始。屏风卫有两组已无修复价值,土木天师将其直接脱离。基础墙体受到影响,部分立面结构严重错位,需要紧急加固。但百姓已经迁回了家中,街上的店铺重新开张,炊烟再次升起。
这座千年古城,又一次挺过了劫难。
而那个守护了它百年的人,已经走远了。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淬墨 著。本章节 第1章 登临意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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