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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叶逐火

25253 字 · 约 63 分钟 ·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明日方舟:落叶逐火

森林的边缘,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夜刀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片枯叶下的土壤,放进采样管。她做这件事已经很熟练了——从清晨到现在,第二十三次。黑角站在她身后,背着检测仪,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们是罗德岛的干员。罗德岛是一家制药公司,专门处理一种叫“矿石病”的不治之症。矿石病——源石会感染生物,在体内结晶,最终导致死亡。而源石本身是泰拉世界的能源核心,驱动着城市、工厂、灯光。它既是文明的基石,也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夜刀和黑角曾在东国当过杀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为罗德岛执行任务,追踪源石粉尘扩散的源头。东国苍暮山地的北部出现了多起疑似感染病例,他们被派来调查。

“往左。”

黑角挪了一步。

“往右,再回一点。”

他踮起脚,肩膀开始发抖。这个鬼族的男人比她高出一头——鬼族是东国的少数民族,头上长角,身体强韧。黑角的面具下是一张普通的面孔,但他从不摘下,没人问过为什么。

“保持住。”

夜刀把样品封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采集到的样品质量不错。”

黑角喘着气。他想说下次能不能申请一把梯子,但没说出口。夜刀一定会说“过重的装备负担会影响机动性”,每次都是这样。

样品的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活性源石微粒,未检出。

和之前一样。

“前两日下了很大的雨,”夜刀按下录音键,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可能会对检测结果有影响。第一次语音记录,时间早晨七时三十七分,天气晴朗,位置东国苍暮山地北部。这里是罗德岛A4行动组,组长夜刀——”

“夜刀!”黑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俺有个大发现!”

她暂停了录音,走过去。

枯叶堆成一堆。黑角指着几只虫子,说这是水蝇的幼虫——他在一本《源石虫都能读懂的泰拉生物百科》里读过,水蝇幼虫应该生活在水洼里,但这里没有水洼,只有枯叶。

“你的意思是,这些叶子是被人堆上去的?”

黑角挠了挠头:“俺就是觉得奇怪。”

他们把叶子挖开。

土壤深深地凹陷下去,形状像是某种羽兽的爪子,但长度几乎和夜刀的刀相当。能够留下这种痕迹的生物,应该和一间屋子差不多大。

黑角在旁边说,要是被刻俄柏看到,她一定会很开心,够她吃好几顿了。

夜刀没有笑。她在爪痕上采集了样品,递给黑角。

这一次,活性源石微粒,检出。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巨大的生物,没有记载,没有目击报告,凭空出现。爪痕上有源石——源石从何而来?

“喵。”

夜刀的手按上了刀柄。

两只毛茸茸的生物从树后探出头来,一白一黄。它们比菲林小得多,但直立行走,眼睛里闪着近乎人类的光。白色的那只手舞足蹈,嘴里喊着“火龙”,声音尖锐而急促。

夜刀听不懂。

她后退一步,把黑角挡在身后:“提高警惕,他们可能具有攻击性。”

白色的生物停了下来,歪着头看她,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你才没有智力喵!不礼貌的长角女人!”

黑角说:“说话了。”

黄色的那只已经跑向他们的设备,把仪器举了起来,转身就跑。白色的那只喊着“小工匠,停下”,也跟了上去。

夜刀追了上去。

她跑得很快,但两只生物跑得更快。枯叶在脚下碎裂,树枝抽打着脸颊。她听见黑角在身后喘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重。

然后她看见了影子。

巨大的影子,从头顶掠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她抬起头。

火焰从天而降。

---

第一次与火龙交战的时间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

夜刀只记得它的尾巴扫过来的时候,地面在震动,空气在尖叫。她举起刀,刀刃砍在鳞片上,溅出一串火星,然后被弹开——像砍在岩石上,不,比岩石更硬。

黑角的盾牌挡住了另一击,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嘴里骂了一句东国的粗话。

火龙飞起来,翅膀扇出的风把枯叶卷成漩涡。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俯冲,嘴里喷出火焰。那火焰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热浪隔着十步远就把夜刀的脸烤得生疼。

她滚到一边,火焰击中她身后的岩石。石头被烧焦了,表面泛起玻璃一样的光泽——连石头都能烧化。

“连石头都被烧焦了,”黑角的声音在发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威力还是煌的源石技艺。”

夜刀没有说话。她在看火龙的脖子。每一次攻击后,它都需要调整重心,那个瞬间它的身体是静止的。只要抓住那个瞬间,跳上去,一刀——

“我上了。”

她踏在黑角的盾牌上。他用力一推,她的身体升向空中。刀尖瞄准了脖子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那里是鳞片覆盖最薄的地方。

刀刃落下。

又被弹开了。

她的手腕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火龙转过头来,黄色的竖瞳盯着她,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它张开了嘴。

夜刀看见了它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火焰。

她的手臂被灼伤了。毒素从伤口渗入血液,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黑角冲过来拖她,火龙追了上来——

“让一让!车来了喵!”

那两只毛茸茸的生物推着一辆快散架的木板车冲了过来,把夜刀和黑角推上去,推着车跑了。木板在颠簸中吱呀作响,黑角的头磕在一块凸起的木板上,骂了一声。

夜刀躺在车上,看着头顶的树冠从灰白的天空中掠过。

她的手臂肿胀,发黑,像一节枯木。

后来她才知道,那两只生物叫艾露猫。白色的那只叫学者猫,来自一个叫贝鲁纳村的地方,是什么原王立古生物书士队的生态研究员。黄色的那只叫工匠猫,来自波凯村,擅长做装备。它们和火龙一起,被一道光从它们的世界传送到了泰拉。

学者猫用一种样子很像蓝蘑菇的东西调了份解毒药,说“冥冥中感觉会起效”。

夜刀喝了下去。

体温降了下来。

她在柏生义冈的屋子里醒来。

---

柏生义冈的屋子建在村子边缘,远离那些白墙灰瓦的屋舍。院子里的猎矛靠在门框上,矛尖生了一层薄锈。墙上挂着兽皮,干枯的,皱缩的,像一张张被揉皱的纸。

老人站在门口,背驼了,但肩膀很宽。他的眼睛浑浊,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翳,但看人的时候,那道目光像猎矛的尖,又冷又硬。

“受伤了就在那里歇着。”他说。

他让他们留下了。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懒得赶。他是这么说的。

夜刀在屋里躺了半天,听黑角和学者猫在外屋说话。学者猫说她来自一个叫贝鲁纳村的地方,是什么原王立古生物书士队的生态研究员,因为火龙事件被传送到泰拉。它说话的时候句尾总要带一个“喵”字,像某种改不掉的口癖。

“喵……总之我们还是先把火龙放一边,想想该怎么送我和小工匠回去喵!”

黑角问它火龙有没有办法对付。

学者猫说你们太弱了,武器也完全不够看,要是换作我们贝鲁纳村的那位传奇猎人,他只要这样——嘿——那样——再这样——就成功讨伐了。

夜刀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一名杀手,每天夜里出门,天亮前回来,手上沾着血。她不记得那些人的脸,只记得血是热的,在冷空气里冒着白烟。

有一天她接了一个任务,要处理掉一对母女。

她没有动手。她把她们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走了。她以为自己救了她们。

第二天,她们还是死了。

别的杀手找到了她们。

从那以后,她经常梦见那对母女。她们问她为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不想伤害的结果是更多的人死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任何人。

黑角那天晚上找到她,她在巷子里吐得一塌糊涂。他什么都没说,等她吐完了,递给她一块布。

“擦擦脸。”他说。

她擦了。

“过去就是过去,”他说,“你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罪孽,就用全部的未来去弥补吧。”

那是她认识他以来,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后来他们一起加入了罗德岛。他们并肩多年,从杀手到罗德岛,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言语。夜刀是A4行动组的组长,黑角是她的副手。他们很少谈论过去,但都知道对方的伤疤在哪里。

---

泷居应的茶是凉的,喝下去有一股草木的苦味。

夜刀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第二口。她对面坐着这个村子的村长,狐狸族的男人,头发花白,笑容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她告诉他森林里有一头巨大的怪物,会飞,会喷火,爪子上有毒。她建议立刻组织村民撤离。

泷居应笑着摇头。

他说村子靠源石矿和凉花草茶才有了今天。以前这里是狩猎村,大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夜里还要提防野兽。现在不一样了,街上有了路灯,孩子们每天都能泡上热水澡。

“因为二位的一些偶然的发现,就让我们背井离乡……村民们会很困扰的。”

夜刀说这只是暂时的。

泷居应问她,罗德岛能保证他们的财产不受损失吗?能保证他们还能回归现在的生活吗?

夜刀沉默了。

她不能。

“对嘛,”泷居应又笑了,给她续了茶,“那我们自然也不能现在离开。”

黑角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她忍住了。

走出村长家的时候,夜刀回头看了一眼。泷居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

但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村民从旁边走过,小声对另一个人说:“村长的侄女在城里当学者,好久没回来了。听说搞什么生态研究,也不知道在研究啥。”

夜刀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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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在村子的后山,入口被木板封住,上面堆着干草。两个村民守在门口,假装在闲聊,但眼神一直落在那扇门上。

学者猫和工匠猫把守卫引开了。黑角撬开木板,夜刀钻了进去。

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上铺着轨道,矿车的辙印很深,是最近使用过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金属的涩感——那是源石的味道。

夜刀认得这种味道。

他们往深处走。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岩层越来越低。黑角的角蹭到了洞顶,他弯下腰继续走。

然后他们看见了烧焦的衣服。

衣服被脱下来扔在地上,燃烧前脱的。旁边有头盔、便携探照灯,还有一只鞋。鞋里还有脚,但脚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黑角蹲下去采样。

“有活性源石微粒,”他说,“浓度和森林里爪痕的样本相近,但略高一些。”

再往前,地上出现了一堆肉块。新鲜的,像是刚放不久。夜刀用刀尖拨开一块,认出是某种角兽的肉。

“为了吸引什么东西。”黑角说。

夜刀点了点头。

洞穴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条腿在岩石上爬行。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涨潮时的海水。

夜刀拔出了刀。

感染生物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它们的身上长着源石结晶,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嘴角流着涎水,动作急促而疯狂,像在逃窜,又像在寻找什么。

黑角举起了盾。

“来了——右侧!”

夜刀挥刀,斩下一只的头。身体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它继续冲。她一刀接一刀,刀刃开始变钝,手臂开始发酸,但感染生物没有减少。

“绝对不能让这些害虫继续前进了,”她说,“这么多感染生物进入村庄,后果不堪设想。”

黑角从包里掏出几管源石炸药,是上次任务申请的,还没来得及用。他看了看通风井,又看了看夜刀。

“你把炸弹布在通风井下面,”他说,“俺挡住它们。”

夜刀没有犹豫。她跑向通风井,布置炸弹,动作快而精准。身后传来黑角的吼叫声和刀刃砍进肉体的声音。

“好了!”

她引爆了上方的炸弹,井罩被炸开,露出了天空。灰白色的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你先上去!”黑角喊。

她爬了上去,转身伸出手。

梯子断了。

黑角挂在断裂的梯子上,脚悬在半空,下面是一群感染生物,张着嘴等着他掉下来。

“引爆炸弹!”夜刀喊,“你用盾牌挡住冲击波,我抓住你!”

黑角点头。

她按下引爆器。

爆炸的声音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喊声。气浪从洞穴里冲出来,带着碎石和灰尘,把黑角向上推。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身体很重,比平时更重。她的手臂在发抖,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但她没有松手。

“上——来——”

黑角翻过洞口边缘,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俺的身体……”他说,“太好了,是完整的!”

夜刀靠在洞壁上,看着他。

“黑角,”她说,“你确实应该少吃一点了。”

---

他们在森林里迷路了。

不是因为方向感不好,是因为这片山崖会让人迷路。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块石头前。第七次了。定位设备全部失灵,图像无法显示,指南针的指针像喝醉了酒一样乱转。

黑角在一棵树干上发现了刻字。

“山崖区域异常记录……参照物不可靠,循风而行。未来。”

“未来?”黑角挠了挠头,“这是人名吗?”

他们循着风的方向走,终于走出了那片山崖,来到一个湖边。湖岸上有一处废弃的营地,篝火的灰烬早就凉透了,但木棚还在,可以遮风。

黑角生了火。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树干上,像一棵歪脖子树。他把从营地里找到的铁锅架在火上,倒进水,丢了几块肉干进去。

夜刀坐在篝火对面,抱着膝盖,盯着火焰。

“你笑什么?”她忽然问。

黑角愣了一下:“俺笑了吗?”

“你笑了。”

“俺……哈,俺就感觉你还和以前一样,总像身后有追兵似的,急着往前赶路。俺俩都跟着博士干那么久了,博士那临危不乱的功夫,你都没有学到点。”

夜刀没有说话。

黑角在营地的箱子里翻出了几样东西:一把砍刀,一捆绳子,一个组装好的陷阱,还有半截矛。他把矛拿起来,发现柄上刻着字。

“柏生……柏生明?”

他把矛递给夜刀。

夜刀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矛柄中心被凿穿了,埋进去一根弓弦,用某种动物的毛编织而成,相当结实。柄上的开关可以控制弓弦,把矛头弹射出去。断掉的部分有旋轮,至少有单向旋转和锁死矛头两个功能。

“设计这柄武器的人是个行家。”她说。

箱子底部有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了。一群人站在森林里,穿着猎人的衣服,背着矛和弓。右下角的日期显示是九年前。

黑角指着右边的人:“这是村长吗?”

是泷居应。那时候他还年轻,腰板挺得很直,笑容也大不一样,像是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人。他右手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辫子,手里抱着一本书。

“这小孩是谁?”黑角问。

“不知道,”夜刀说,“可能是村长的女儿或侄女。”

照片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矛。矛柄上的纹路和夜刀手里这半截一模一样。

柏生明。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俺不记得村子里有这个模样的人。”黑角说。

夜刀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猎人集会,阿明晋升。”

她把照片放回了箱子。

“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个人背景上浪费精力,对任务没有任何帮助。”她说。

黑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灰烬从火焰中升起,飘向夜空,像一群逆飞的萤火虫。

“夜刀,俺不是想跟你吵,”黑角终于开口了,“但柏生家老爷子的状态,俺很难不在意。他说的那些话,他的行为……一样不可理喻的顽固,执着于独自一人面对所有,仿佛为了逃避什么。你忘记了吗?就和那时的……”

他没有说完。

夜刀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就和那时的你一样。

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好,黑角干员,”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以罗德岛A4行动组组长的身份命令你。在本次任务中,直到证据出现之前,停止对任务目标之外事件的关注。”

黑角沉默了很久。

“俺……收到。”

篝火在两人之间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投向相反的方向。

“夜刀,”黑角说,“我也……很担心你。”

夜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周围排除威胁。休息完毕后立刻出发。”

她走进了黑暗里。

---

黑角在矿洞里迷了路。

不是他自己要进来的——火龙把他和学者猫甩进了天井,他摔在地上,角插进了石头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学者猫在一旁笑,被他瞪了一眼。

他们在洞穴深处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成堆的生物残骸。角兽、甲兽、羽兽,被撕碎,被烧焦,但没有被啃食的痕迹。火龙杀了它们,但没有吃。学者猫蹲在残骸旁边,用爪子翻动一块烧焦的骨头,耳朵垂了下来。

“火龙它……难道吃不了泰拉的生物吗?”它说,声音里带着不安,“我们那里的生物和这里的应该遵从着相同的规律生长才对,而且我吃你们的食材也完全没有问题喵。”

黑角没有说话。他在看地面。

地面上有坑。不是天然的坑,是人工挖掘的痕迹,成片成片的,像被巨大的勺子挖过。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坑壁,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学者猫,你过来看看这个。”

学者猫走过来,探照灯的光照在坑里。

“这是开采源石矿留下的痕迹,”黑角说,“这下面的区域应该是……源石矿场。”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像一个被扔进深井的石子。

“如果村庄的人极力隐瞒是因为这片矿场,那俺大概能够理解了。以东国当前的局势和日益紧缺的资源,一座不为人知的私有源石矿场,光是对外售出粗矿,就能带来超乎想象的收益了。”

学者猫歪着头,问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源石会让你们染上无法医治的矿石病,还有可能造成毁天灭地的大灾难……那为什么要把它们挖出来哇?”

黑角想了想,把探照灯拆开,露出里面的电池。

“源石是能源。电池里面有源石,还有施术单元,电池才能把源石转化为电流,让灯亮起来。这灯的灯泡、外壳和里面的所有零件,全部都是在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而驱动那些机器的,叫作源石引擎。在俺们这里的大部分地方,都是这样的。”

学者猫盯着发光的灯泡,眼睛里的光比灯泡还亮。

“所以泰拉的科技……甚至文明都建立在源石的基础上喵。”

黑角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学者猫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们那里的猎人也没有灯,也没有像你们这样的衣服。即使没有用源石那么危险的东西,我们依然可以生活下去。在你们这里,源石也是可以被替代的吧?”

黑角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过来问了一个问题:“在你们那里,猎人是普遍的吗?”

学者猫说当然,因为放任不管的怪物会对村庄居民造成严重的威胁,而他们的生活也依赖怪物产出的素材。

“那猎人们每一次狩猎都是安全的吗?”

学者猫的耳朵又垂了下去。不,狩猎大多数时候都是危机四伏的,失败的概率总是大于成功。强大的猎人是极少数,在面对棘手的怪物时,许多猎人都会在狩猎途中牺牲。

黑角点了点头。

“那其实,源石和你们那里的怪物差不多。源石和怪物都是无可避免的威胁,但也提供着生存下去的机遇。在这里或许见不到,但实际上天灾在泰拉非常普遍,大部分人都居住在移动城市里。在天灾来临的时候,整座城市都会开始迁移。”

学者猫说数以万计的人存在的城市……迁移……好壮观的场景,可要怎样才能让这样的庞然大物移动起来。

“源石。只有源石中蕴藏的能量可以驱动移动城市,其他的能源都无法做到。俺们肯定都明白,使用源石也会导致天灾发生。但当灾难来临的时候,要想活着,哪怕附近只有一根漂浮的树枝,你肯定也会抓住它的。上面有没有荆棘……至少不是那时该关心的事。”

黑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在没有移动城市,没有广泛利用源石之前,有太多的人因为天灾而死去。荆棘会把手刺得鲜血淋漓,可灾难却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停止,你只能抓着,一直抓着……”

学者猫没有回答。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乐器的节拍。

然后,从洞穴更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好!有人在那里吗?”

黑角猛地抬起头。

“不要聊天啦!看这里!”

“我被困在里面三天了,可以过来把这里拦着的东西搬开吗?麻烦啦!”

黑角顺着声音跑过去。声音从一扇门后面传来,他说外面什么都没有挡着啊,你试试把下面的把手提起来。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后探出头来。她穿着沾满灰尘的野外考察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烟灰,但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贴满了标签和胶带。

“竟然是这么打开的吗?难怪我没有找到。哈哈,真是奇妙的设计!”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发现自己踩在一堆源石虫的尸体上,赶紧跳开,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叫泷居未来,是一名生态学者。”

黑角看着她头上的角,和自己不一样,是向后弯的。他想起在村子里听过的闲话——村长的侄女在城里当学者。

“未来……你是村长的侄女?”

“是呀。泷居应是我叔叔。”

黑角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俺们是罗德岛的干员,正在这附近执行任务。俺是黑角,这是……”

学者猫从黑角身后跳出来:“喵!你是这里的学者吗?我可以看看你的研究笔记喵?”

泷居未来蹲下来,翻了几页学者猫的笔记本,眼睛亮了。她说哇,你把嘭草果实的爆炸瞬间画下来了,我超喜欢这个的,你知道它爆炸的原因是果实内液体的压力吗?

学者猫说它猜到了,是不是随着果实的成熟,内部的黏液逐渐增多——

黑角打断了她们:“是俺救你出来的,理俺一下行吗?”

泷居未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哦,行吧。”

她看了黑角一眼,又看了学者猫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我有一个超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们!你们绝对猜不到我看到了什么!在这矿洞里有一个超级大的飞天怪物!”

黑角说:“哦。”

泷居未来愣了。

“飞天!怪物!还会喷火!”

“它叫火龙,”黑角说,“俺们被扔到这里之前就趴在它的背上。”

泷居未来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说唉太遗憾了,本来是已经被发现的生物,她本来想以最近看过的漫画角色给它命名的,害她白高兴了一场。

然后她的目光又亮了起来,落在学者猫身上。

“等等!会说话的小动物,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生物,难道你是……新物种?”

学者猫往后跳了一步:“你……你要干嘛!别靠这么近喵!”

泷居未来蹲下来,双手撑在地上,把脸凑到学者猫面前。她说快让我好好看看。学者猫的毛全炸了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蒲公英。

黑角把她们拉开了。

---

泷居未来的笔记本很厚,比学者猫的厚三倍。她翻到第二百三十七页,右下角画着火龙的素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

“火龙是四天前的晚上从天井飞进矿场的,”她说,“那个时候洞内的采矿工人正在进行交接班,都被火龙吓跑了。它喷出的火焰引发了小范围的爆炸,进而导致了矿洞的部分坍塌,也就此封住了连接村庄的通道。”

黑角说难怪会出现大量的活性源石粉尘。

泷居未来点了点头,继续翻笔记本。她用仪器观察到大量的源石粉尘悬浮在火龙的周围,它喷出的火焰会将源石粉尘引燃,产生极大的破坏力。她研究过火龙的掉落物,发现它并没有感染矿石病,也就是说它的变化并不是由感染造成的。

“没有喵?”学者猫凑过来,“那它无法进食的原因是……”

“应该也是源石的干扰,但并非感染。而且更奇怪的是,越来越多的源石在它的身上积累起来,甚至结成晶簇。”

黑角皱起了眉头:“如果火龙没有被感染,源石可能不会永久留在它的身上,所以也许不会扩散源石粉尘?”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目前还不能确认。况且……”泷居未来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火龙对待源石的行为也非常奇怪,不同于我了解的任何生物行为。我想你们有必要亲眼看看。”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指着洞穴深处。

“火龙就在前方不远的矿井中。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如果想要彻底解决它带来的问题,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为什么?”

“它现在非常虚弱。虽然恢复力惊人,但需要时间。而我们的机会在于,矿场被过度使用,其结构非常不稳定。只要将某些关键地方引爆,就能破坏整个矿场的结构,使其瞬间坍塌。”

黑角说俺有点担心火龙会到处喷火,那会导致源石活性化吧——在矿场里,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是,”泷居未来承认,“但请相信我,只要按我的方法来,火龙不会有喷火的机会,很快就会被坠落的土石掩埋。问题在于,我们现在人手太少了,无法及时在我标注的所有位置上做好布置。”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一张矿场结构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

“除非再多一个人,不然今天肯定是没法处理了。”

学者猫说如果夜刀来了应该就可以了。

“是和你们一起来这里的同伴吗?”

“是个很严肃但是靠谱的女孩子喵,她身边应该还有两只和我一样的艾露猫。”

泷居未来数了数人头,说那人数应该足够了。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让黑角愣住的话。

“其实,就是我留下罗德岛的联系方式的。”

黑角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留下的?为什么?”

“因为我想关掉矿场,在村里凭我自己没办法说服他们。本来我就准备把你们喊来的。我想只要让你们看到了矿场里面,你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带村民离开。可惜我的对外通讯设备被他们收走了,所以我就自己下来了,想要找个办法彻底摧毁这座矿场。”

黑角盯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凭什么肯定俺们会让村庄撤离?俺们不一定会阻止矿场开采。而且,俺还不知道你要摧毁矿场的理由。”

泷居未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低了一些。

“理由就是,如果继续放任露华村深入开采这座矿场,这里很可能会遭遇天灾。”

黑角的手指收紧了。

“天灾?要多久?”

“目前还只是周边环境出现异常,具体时间很难说。但你们应该已经见识过了——那片让人迷路的山崖,就是异常能量场的影响。坏消息是,异常现象在不断增加。而火龙尽管我没观察到它在巢穴里喷火,但它同样是个不稳定因素。”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黑角。

“当然,如果按我上面说的方案处理的话是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

黑角沉默了很久。

“可是为什么这里的矿场会导致天灾?”

泷居未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朝洞穴深处走去。

“原因……你们看见就会明白。”

---

他们往里走了大约十分钟,洞穴豁然开朗。

头顶的岩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到探照灯的光照不到顶。洞壁上长满了源石结晶,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从岩缝里蔓延出来,在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

地上散落着骨头。

不是一具两具,是几十具,上百具。有些已经变成了化石,和岩石长在了一起;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巨大的骨架像一间间倒塌的房屋,肋骨朝天,像是临终前的祈祷。

学者猫绊了一跤,爬起来,发现绊倒它的是一颗牙齿。牙齿有黑角的手掌那么长,尖端还带着弧度,像一把弯刀。

“好多骨头,还有牙齿,这是……爪子?死去很久了喵……”

它蹲下来,用爪子拨开一具骨架上的灰尘,眼睛越来越亮。

“喵!这种生物形态!是大型的肉食生物喵!第一次见!从残骸来看,这种生物应该身披鳞甲,前肢发达,有长而尖锐的爪子,很有可能……善于掘洞喵!”

泷居未来站在骨架旁边,把探照灯举高,让光照亮整个穹顶。

“犰爪兽。它们的名字。犰爪兽是曾经栖息于这片山地的掠食者,具有社会性,会在山体中挖掘建造巢穴。这些矿洞曾经就是它们的巢穴。历经岁月,它们在源石矿脉中穿行,修建起雄伟的宫殿。”

黑角环顾四周。穹顶的规模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造建筑都要宏大,岩壁上的开凿痕迹呈现出某种规律,像是有意识的设计,而非随机的挖掘。

“可是无论在这里还是森林中,俺们并没有见到过犰爪兽。”

“那是因为七年前……犰爪兽从这片森林里消失了。”

“消失?”

“它们种族在这片森林的最后遗存,只剩下你们眼前的这堆骸骨。”

黑角的手垂了下来。

“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泷居未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学术报告。

“在源石矿被发现的早期,柏生明是开采的反对者。他认为破坏犰爪兽的巢穴可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负面影响,源石开采也伴有严重的危险。而我叔叔——泷居应——则认为村子急需源石矿的利润来改变艰难的现状。”

她停了停。

“之后他瞒着柏生明,联合其他猎人,采用非常规的方式屠杀了巢穴内的全部犰爪兽,以便能进行开采活动。正是因为对犰爪兽的屠杀,剩余无家可归的犰爪兽愤怒地在森林中肆虐,直接导致了当年的兽潮。”

黑角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想起了村长颤抖的手。

“柏生明……是在那场兽潮中牺牲的?”

“他遭受了近乎疯狂的野兽围攻,其数量之多即使在兽潮中也远非正常。兽潮进攻的方向并非村庄,他被发现的地方远离村子,离矿场更近。”泷居未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是为了保护矿场而死的。为了保护那个他反对的东西。”

洞穴里很安静。

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源石簇的暗红色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

黑角抬起头。

火龙就在前方。

它在源石簇拥的矿井中央,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像一个受伤的胎儿。源石结晶嵌在它的鳞片上,从缝隙里长出来,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着不祥的光泽。它没有睡着,眼睛半睁着,黄色的竖瞳里映着探照灯的影子。

它很痛苦。

黑角能看出来。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会从鼻孔里喷出一串火星。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源石。那些结晶像是长在肉里,每一片鳞片下面都藏着刺。

学者猫举着望远镜,趴在岩石后面,尾巴僵直。

“火龙……是被困在源石矿坑里了喵。它只是被这里的热量吸引,想要找个地方休息,没想到源石正在慢慢杀死它喵。”

黑角说它也是源石的受害者。

学者猫放下望远镜,看着黑角。

“黑角喵,你们一定要讨伐它吗?”

黑角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泷居未来画的结构图,又看了看火龙。红圈的位置分布在穹顶的四周,需要至少四个人同时引爆。夜刀不在,随从艾露猫不在,只有他和学者猫,还有泷居未来。

不够。

学者猫又举起了望远镜,往火龙的方向凑了凑。

“喵?那个痕迹是——”

它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

岩石滚了下去,砸在另一块岩石上,声音在穹顶里回荡,像一个被放大了十倍的叹息。

火龙抬起了头。

它的眼睛对上了望远镜的镜片。学者猫的手僵住了。

望远镜从它爪子里滑落,砸在火龙的脑袋上。

火星从火龙的嘴角冒了出来。

泷居未来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两位快跑!矿场马上就要被破坏了!”

黑角抓起学者猫就跑。

身后传来岩石断裂的声音,然后是火焰喷出的轰鸣,然后是整个穹顶开始颤抖的声音。源石粉尘被点燃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明黄色的火,火焰沿着矿脉蔓延,像一张燃烧的网。

“要是整座矿场的源石都活性化了……绝对会加速的,结果就是……”泷居未来跑在黑角前面,声音被爆炸声切成碎片,“天灾!”

黑角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火龙的吼叫声从身后追来,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一个受伤的人在哭。

---

天灾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黑雾蔽空,川峦迸裂。风从山顶翻下来,带着火焰和灰烬,把树木连根拔起。草木为灰,生机为炭。天空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天灾的核心移向了山的另一边,但露华村被边缘扫过——仅仅是边缘,已经足够将半个村庄化为废墟。

夜刀站在村子边缘,看着天灾的方向。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伤口。火龙的那一击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碎石片扎进了肉里,堵住了血,但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脚底一直通到头顶。

工匠猫蹲在她脚边,翻着随身携带的材料包,嘴里念叨着“不行喵,这个也不行喵”。

夜刀让它找能做绳子的素材。工匠猫把草编在一起,缠缠编编,做出一条勉强够结实的绳索。夜刀又让它找能燃烧的东西。工匠猫从材料包里掏出几块燧石和一团干苔藓,说捡到了,可以烧起来。

夜刀把匕首递给它,让它擦干净,放在火焰上烧。

然后她按下了录音键。

“第四次语音记录,这里是罗德岛A4行动组,组长夜刀。在先前与火龙的战斗中,我被迫与干员黑角分开,后续首要目标仍是追踪火龙。然而由于我的受伤,行动暂时陷入停滞。本次任务中,我们遭遇了许多远超预期的困难,进展也并不顺利。但我仍然相信,我们有完成任务的能力,尽管需要付出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准备开始伤口的紧急处理。我将通过录音来记录处理过程,以备任务后复盘应急处理流程。”

她用镊子夹住碎石片。

“首先,应当取出插入体内的碎石片。”

拔了出来。

血涌了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腕往下流。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闷哼。工匠猫在旁边喊血出来了喵,她没有理。

她用绳索扎紧大腿根部止血,然后检查伤口。可以看见骨头,但没有伤及动脉。需要清创,刮去脏污。她用刀尖把伤口里的碎屑一点一点刮出来,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针扎她的神经。

清创完成。

然后是最后一步。

她让工匠猫把匕首递过来。刀刃在火焰上烧成了暗红色,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热浪扭曲了空气。

“灼烧……用于封闭伤口。记录结束。”

她把刀刃按在了伤口上。

皮肉灼烧的嘶嘶声,焦糊的气味,还有她自己压抑不住的惨叫。工匠猫在旁边跳来跳去,喊着夜刀夜刀喵。她没有松开刀刃。她的手没有抖。

几秒钟后,她把匕首拿开。

伤口被烧焦了,黑色的。血止住了。但剧烈的运动会让它重新裂开——她知道这一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呼吸了很久。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信号烟雾从森林深处升了起来。黑角他们还活着。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森林在震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地震,是蹄子踩踏地面的声音。成百上千的蹄子,踩在枯叶上,踩在岩石上,踩在溪水里,声音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从森林深处涌来。

兽潮来了。

夜刀把匕首插回腰间,站了起来。腿还在疼,但能走了。灼烧后的伤口像一块铁板,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会扯动周围的肌肉,但血确实止住了——至少暂时。

工匠猫抓着她的裤腿,说那边有人在喊救命。她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两个村民被兽群围在一棵大树下,一个举着锄头,一个抱着脑袋。他们看见夜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神。

“村子里的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其中一个村民喘着气说,是村长派他们来的。村长说你们可能没有被坍塌的洞穴困住,让他们在山上寻找你们的踪迹,如果发现了你们,就带你们下山,离开村子,越远越好。

夜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村民没有回答。因为兽群又来了。

夜刀拔出了刀。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刀还是精准地砍在要害上。一只角兽的头飞了出去,另一只的前腿被斩断,第三只被她踢翻在地,一刀捅穿了喉咙。

三个。五个。七个。

兽群在她面前堆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尸堆。

“你们能自己去到安全的地方吗?”

村民说从这里走应该没问题。

“抱歉,我不能继续护卫你们了。请注意安全。如果能回到村子的话,麻烦尽快通知居民撤离。”

她转身跑向森林深处。

工匠猫跟在她后面,四条短腿跑得飞快。

“喵,黑角喵。”它说。

夜刀点了点头。

“嗯,黑角他们还在火龙那边。”

通讯器响了。

她接起来。黑角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沙哑的,带着喘气声:“夜刀,你能听到吗?”

“我在。我看到信号烟雾了,是你们吗?”

“是的,俺现在和学者猫在一起,俺们暂时安全。你怎么样?”

夜刀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口。黑色的痂在跑动中没有裂开——至少暂时没有。

“我……我还好。”

她一边跑一边听黑角说矿场的事,说火龙的事,说泷居未来的计划。毁掉整座矿场,将火龙埋在废墟中,一劳永逸地解决火龙本身以及其可能会传播矿石病的威胁。

“确认可行?”她问。

“嗯,是对矿场有深入研究的人制定的方案。但现在要即刻完成这件事,只靠俺和学者猫是做不到的。人手不够,俺们需要你的帮助。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后面很可能会有变故。最坏的情况……俺们将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

夜刀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森林里,头顶是暗红色的天空,灰烬像雪一样落下来。左边是兽潮涌来的方向,右边是柏生义冈离开的方向,前方是黑角所在的方向。

她必须做出选择。

“真是个难题。”她说。

“夜刀,再听俺说一句话。”黑角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记得俺们做过的决定吗?那个时候俺们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夜刀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那条巷子,想起了地上的呕吐物,想起了黑角递过来的那块布。她想起了他说的话。过去就是过去,你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罪孽,就用全部的未来去弥补吧。

她睁开眼睛。

“废话。我又没说我做不到。决定不会改变,我马上就出发去找柏生先生。那边的情况你们尽力控制。柏生先生的性命我会救下,火龙也休想对任何人造成伤害。我会救下所有人。”

她挂断通讯器,转向柏生义冈离开的方向,跑了出去。

---

柏生义冈趴在地上,手指抓着泥土。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在发抖,大腿在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他停下来。但他没有停。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狩猎矛在他前面三米的地方,插在泥土里,矛柄上刻着他儿子的名字。

他想去捡起来。

野兽围了过来。不是一只,是十几只。角兽、裂兽,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它们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绿色的光,嘴角流着涎水。

柏生义冈抬起头,看着它们。

他没有害怕。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七年前的晚上,也是这样的火,这样的血,这样的叫声。他的儿子站在兽群中间,手里握着矛,一只接一只地杀死它们。不管杀了多少,新的还是会涌上来。它们把他当成一块待分食的肉。

他一定很痛。

他一定很害怕。

但他没有跑。

他死在了那里。死在矿场旁边,死在泷居应他们逃跑的路上,死在那些被他保护的人身后。

柏生义冈忽然笑了一下。

“臭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那天晚上,你竟然是这样的吗?”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

“这些畜生将你团团包围,你能看到它们的牙齿,还有顺着嘴缝流下的口水。你肯定是这样,挥动着手上的矛,一只又一只杀死它们。但不管杀了多少,那些可恶的畜生还是会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

他撑起了一条腿。

“而且臭小子,就你那个性,肯定是一句话都不说吧。你肯定还是挥舞着矛,直到筋疲力尽,连矛也抓不住了。你就靠着石头,想慢慢倒下——可那些畜生还是冲了过来。”

他站了起来。

“啊……原来真是这样。”

他朝狩猎矛走去。

野兽扑了上来。

第一只咬住了他的左臂,牙齿嵌进了肉里。他没有叫,右手握拳,打在它的眼睛上。它松开了嘴,退了两步。第二只咬住了他的小腿,他摔倒了,脸朝下,摔在泥土里。

他翻过身,用右手去够狩猎矛。

够不到。

差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拼命伸长手臂,指甲在泥土里犁出五道沟。野兽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是三只,一只咬他的肩膀,两只咬他的腿。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断裂的声音,但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别人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他的手碰到了矛柄。

然后一只脚踏在了矛柄上。

夜刀站在他面前,双剑交叉,斩下了那只咬他肩膀的野兽的头。血溅了他一脸,热的。他听见她在喊什么,但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她又斩了一只。又一只。又一只。

野兽退开了。

夜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东西,”她说,“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柏生义冈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血和灰,腿上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迹——伤口在剧烈运动中裂开了。但她的眼睛没有眨。

“女娃子,”他说,“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来救你。”

“你该走的。你不该救我!”

夜刀没有回答。她把他推到一棵树后面,自己站在前面,双剑横在身前。

“别废话。不是你口口声声地说要讨伐火龙的吗?你现在面对着一群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野兽,你情愿就这么死掉吗?睁大眼睛看看眼前的状况。发疯的野兽迟早会冲下山去,首先袭击的就是村庄。平日熟悉的人们四散逃亡,落单的孩子会死去。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情景发生吗?”

柏生义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柏生义冈,你是露华村的猎人,唯一的猎人。唯独你不可沉默。你最不应该做的就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更没有资格放弃你的生命。握住你手中的矛,抛弃那些无用的执念,好好想想猎人该做什么。”

她挥刀斩下一只野兽的头。头滚到柏生义冈脚边,眼睛还睁着。

“是从野兽的利爪下保卫家园。是要拼命带来生存的火种。总有该为生存承担代价的人。猎人,还有我们,都选择了这条道路。”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啊。”

柏生义冈低下了头。

他看见了手里的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它从地上拔了起来。矛柄上刻着儿子的名字,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个“明”字上。

他握紧了它。

“臭小子,”他低声说,“你的矛很好用。我得握紧才行。”

他站了起来。

“别吵了……吵得很。”

他走到夜刀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矛没有晃。

“你这女娃子,平时话不多,说起来嘴巴比裂兽还要狠。”

夜刀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力气?那就抓紧时间。你去守好背后。”

“我不需要听一个后辈的指挥。管好你自己。”

他们背靠着背,面对着涌来的兽群。

夜刀想起了那对母女。她想起了她们的尸体,想起了自己蹲在巷子里吐,想起了黑角递过来的那块布。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无辜者死去。

---

矿场的决战在另一种意义上进行着。

黑角站在穹顶的边缘,手里攥着泷居未来画的矿场结构图。红圈的位置他已经布置了三个,还剩四个。学者猫和工匠猫负责两个,泷居未来负责两个。人手刚好够。

问题在于时间。

穹顶在震动。火龙在穹顶中央挣扎,断尾处还在流血,但它的动作比之前更疯狂了。它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每一次源石炸药被安放在岩壁上,它就会朝那个方向喷出一团火,逼他们退开。

黑角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喘着气。太刀插在他脚边的地上,刀刃卷了三个口。

这把太刀他用了还不到一天。从重装干员转为使用太刀,他花了整个下午在营地里练习——挥刀、收刀、再挥刀。随从艾露猫教了他基本的招式,说“以气御刃,决胜于收放之间”。他的手腕肿了,虎口磨出了血泡,但他咬着牙练了下去。

现在,他必须用它来战斗。

“学者猫,还差几个?”

“两个喵!小工匠那边还有一个!”

黑角看了一眼结构图。剩下的两个位置都在火龙的正下方,要安放炸药就必须穿过它的攻击范围。

“俺去。”

学者猫拉住他的裤腿:“你疯了喵!你会被烧死的喵!”

黑角把它的爪子掰开。

“那你去?”

学者猫沉默了。

黑角笑了一下。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弯了弯。

“俺去。”

他从岩石后面冲了出去。

火龙看见了他。它的头转过来,黄色的竖瞳锁住了他的身影。嘴张开,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火焰。

黑角没有躲。他朝火龙的正下方跑去,火焰在他身后炸开,热浪把他推了一个踉跄,他稳住身体,继续跑。第二团火焰落在他左边三米的地方,碎石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

他跑到了第一个位置。

从包里掏出炸药,固定在岩壁上,设定引爆器。动作很快,但火龙的反应更快。它的尾巴扫了过来,黑角来不及躲,只能用太刀挡了一下。刀被震飞了,他的身体也跟着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滑下来,嘴里全是血。

他爬起来。

第二个位置在十米外。他的腿在发抖,左臂抬不起来了,但他在跑。

火龙低下了头。

它的嘴对准了他。

黑角看见了火焰在它喉咙里聚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还在跑。五米,三米,一米——

他把炸药拍在岩壁上,按下引爆器。

火焰涌了过来。

“喵!”

工匠猫从侧面冲出来,把黑角撞开。火焰从他身边擦过,烧着了他的衣角。学者猫扑上来,用爪子拍灭了他衣服上的火,嘴里骂着“你这个愚蠢迟钝缓慢的长角怪人喵”。

黑角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穹顶。

“炸药……都布好了吗?”

“都布好了喵!”学者猫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个笨蛋喵!”

黑角闭上了眼睛。

“那就引爆吧。”

---

与此同时,在村庄的另一边,天灾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

避难所前挤满了人。老人抱着孩子,年轻人背着包裹,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空。暗红色的云层在头顶翻滚,灰烬像黑色的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孩子们惊恐的眼睛里。

利藤裕站在人群中间,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村长!我们村子为什么会有避难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这场灾难是不是因为当时被封闭的矿场?”

人群骚动起来。

“村长!”

“矿场为什么要封锁?”

“是不是因为之前矿场中出现了那头不明怪物,你就封闭了矿场,还对村子隐瞒消息,才酿成了这样的灾祸?”

泷居应站在人群前面,他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利藤裕的声音比他更大。

“那避难所又怎么解释?你早早准备好肯定有所企图。你才是想从矿场中独占财富吧!你甚至还炸毁了洞穴,害死了那两名调查矿石病的医生!”

人群的骚动变成了愤怒。有人喊村长的名字,有人喊骗子,有人喊还我房子还我矿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兽潮来临前的森林。

泷居应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避难所门口。泷居未来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她开口了。

“你们闹够了没有?都住手。天灾就要来了,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了,难道还要在这里为了没有意义的泄愤而白白丧命吗?”

利藤裕转头看她:“好哇,又一个闹事的回来了。真是一家人。”

泷居未来没有理他。她走到人群中间,把笔记本翻开,从里面拿出一株植物。那株植物很小,根须上还沾着泥土,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点暗红。

“大家看到这株草了吗?是凉花草。受限于产地和产量,过去凉花草靠大家冒着生命风险采摘才得以收获。我身为生态学者,回来正是为了研究凉花草的人工种植以及异地育种的课题。而这株草,即是这趟研究中最大的发现——一株可以在其他地区生长的凉花草。”

利藤裕冷笑了一声:“你胡说!之前你就是要关闭矿场,祸害我们的生活!”

泷居未来没有看他。她看着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她看着渡泽家的老奶奶,看着千野家的小女儿,看着石取家的父亲——他的矿石病已经控制住了,但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的确,源石危险又难以掌控。我甚至想找机会把矿场炸塌。可我也明白,没有源石就没有今天的生活。但大家想想,能够支撑我们走到今天的,真的是有或者没有源石吗?是当时的大家在努力地寻找,敢于去接触源石,才获得了脱离曾经艰难生活的机会。”

她举起那株凉花草。

“再远些,在没有源石的过去,猎人们与野兽搏斗求得生存,有无数的猎人为之殒身,但我们依然活了下来。勇气和希望是共同存在的,我们不曾放弃勇气。而希望,总会出现在我们身边。”

利藤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要听她的!就是她当初想关闭矿场!矿场就是她毁掉的!”

但这一次,人群没有跟着他喊。

一个健壮的村民站了出来:“可是未来当时劝说我们关闭矿场,就是因为过度开采源石矿会引发天灾。现在天灾真的来了。是我们错怪了她。”

高大的村民跟着点了点头。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又一个人。

利藤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夜刀的脚踏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踩进了泥土里。

“你再多说一句话,”夜刀说,“脑袋就会被我踩进土里。”

她从利藤裕身上跨过去,走到人群面前。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腿上的绷带被血浸透,双剑插在腰间的刀鞘里,刀鞘还在往下滴血。

“在场的人听好了。他,我脚下的这个人,先是破坏防护网企图用野兽制造混乱,又试图混淆大家视听来吸引注意力。在村子的另一边,有一帮人依照他提前做好的安排,正在私自转移大量资产,刚刚已经被我收拾干净了。”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

“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排好队伍,有序前往避难所等待撤离。罗德岛的支援很快就到。要么你们自己走过去,要么被我打到昏迷抬过去。你们可以自己选。”

没有人说话。

然后泷居应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施术单元收了起来。

“夜刀干员,”他说,“谢谢你。”

他转向人群。

“乡亲们。我承认,我确实无比想要彻底关闭矿场。我也知道矿场的过度开发一定会招致灾难,避难所就是为这一天做的准备。为什么?因为大家对于源石矿太过依赖。近些年我们对矿脉的开采已经让源石微粒进入自然循环,危险早就在积蓄了。天灾是迟早的事,我们不得不放弃源石也是迟早的事。但之前我没有办法让大家立刻脱离矿场——我们村子所有人都是源石交易的受益者。”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是终将面临的那天提前来临了。”

人群中有人在哭。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泷居应抬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但是,”他说,“我们会活下去。我们会找到新的路。”

他转身走向森林的方向。

“村长!你要去哪里?”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是现任露华村村长,也是露华村猎人的首领。那些畜生现在已经敢从林子里下来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和它们杀到最后一滴血流尽。”

一个村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又一个。又一个。他们手里拿着猎矛、砍刀、锄头、甚至只是削尖了的木棍。

“村长,待我们平路家不薄,现在是时候报答他了。”

“我们的村子,我们的家人,我们来保护。”

泷居应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抖。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了火焰和灰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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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龙飞了起来。

它从矿场的穹顶里冲出来,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夹带着火星的风。它的断尾处还在滴血,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黄色的竖瞳在火光里像两颗燃烧的炭。

它朝村庄的方向飞去。

黑角躺在地上,看着它飞走。他的身体动不了,左臂断了,肋骨至少裂了两根,嘴里全是血。但他还是用右手撑起身体,想站起来。

学者猫按住他的肩膀:“你不要动喵!你已经——”

“夜刀。”

黑角的声音很轻。

“夜刀还在那边。”

他站了起来。

太刀不见了,盾牌丢了,连面具都裂了一条缝。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是朝火龙飞走的方向走去。

“黑角喵!你——”

“学者猫,”他没有回头,“你要是想帮忙,就去找工匠猫再做几个眩光手雷。俺记得它之前用源石虫做过一个。”

学者猫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它转身跑了。

黑角一步一步地走着。灰烬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角上,落在他的面具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站在一条巷子里,看着一个女人蹲在墙角吐。她不认识他,但他认识她。他们是同一行的,为同一个组织做事。他见过她的刀法,见过她在任务中的冷静和精准,见过她把一个目标放倒后检查脉搏的专注。

他没见过她哭。

他递给她一块布。

“擦擦脸。”

她接了。

“过去就是过去,”他说,那句话他已经想了很多天,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你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罪孽,就用全部的未来去弥补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杀不杀人的决定,而是关于怎么活下去的决定。

他跟着她一起做了那个决定。

他们一起加入了罗德岛。

黑角笑了一下。

“俺真是个笨蛋。”他说。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

火龙落在了村庄边缘。

它的翅膀收拢,身体伏低,像一个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它的嘴张开,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火焰。

柏生义冈站在它面前。

他手里握着狩猎矛,矛尖指着火龙的头。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矛没有晃。

“喂!”他喊道,“看这边!”

火龙的头转了过来。

“你这头怪物,连嘴角都被烧焦了,鳞片上满是疤痕。你可真丑。”

火星从火龙的嘴角冒了出来。

“哦?冒出火星了。你在愤怒吗?不要再挣扎了,你的目标只能有一个。只有我。死死盯着我……没错!就是这样!愤怒……更加愤怒吧!来啊!面对我!怪物!”

火龙冲了过来。

柏生义冈没有躲。

他迎着火龙跑了过去。

矛尖刺进了火龙的头颅。鳞片碎裂的声音,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还有老人喉咙里发出的一声闷哼。矛尖从火龙的头顶穿出来,带着黑色的血和白色的骨渣。

火龙的嘴张开了。

火焰。

柏生义冈被撞飞了。

他摔在地上,身体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的右手还抓着矛,指甲嵌进了手掌。他的脸朝下,埋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火龙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

它没有喷火。没有甩尾。没有撕咬。

它只是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了头。

和也站在十步之外,手里举着弓。弓弦拉满了,箭头指着火龙的脖子。男孩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眨,嘴唇咬得发白。

“怪、怪物……不许靠近爷爷!”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的脚没有后退。

“我!我是和也!我也是村里的猎人!不许你再破坏村子了!我们会拦住你的!”

火龙看着他。

男孩的弓弦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那是手指在颤抖时弦线震动的声音。

火龙张开了嘴。

然后黑角从侧面冲了出来,把和也扑倒在地。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来的——横在身前,挡在男孩和火龙之间。

“俺救下来了!”他朝通讯器喊,“孩子应该没有大碍!学者猫,你们去把孩子和柏生先生带到安全的地方!”

学者猫和工匠猫推着板车跑过来,把柏生义冈抬上车。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手还抓着矛,学者猫掰了半天才掰开。

和也被黑角抱上车,男孩的眼睛还盯着火龙,嘴里说着“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黑角摸了摸他的头。

“你很勇敢哦,”他说,“已经是合格的猎人了。但今天还是先让大人来处理好了。”

他转过身,面对火龙。

夜刀站在他身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右边,双剑交叉在身前,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伤疤。那是很久以前的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尾,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她的腿上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灼烧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彻底裂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灰烬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但她的眼睛没有眨。

“多谢您争取的时间,柏生先生。”她说,没有回头,“现在请好好在一边歇着吧。”

她向前迈了一步。

黑角跟着她迈了一步。

“接下来,”她说,“交给我们。”

---

决战的最后一刻来得很快。

火龙的动作已经慢了。断尾处的血凝固了,但每一次挥动翅膀都会让它重新裂开。它的火焰不再像之前那样猛烈,喷出来的火星更多,火焰更少。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消退,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更根本的东西。

力量。

夜刀看出了这一点。

“它快不行了,”她说,“但它还能飞。”

黑角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只要火龙还能飞,它就可以逃。逃到森林深处,逃到山的另一边,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它会在那里养好伤,然后回来。或者不回来。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不能飞。

“眩光手雷!”学者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工匠猫做好了喵!”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学者猫的爪子里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夜刀跳起来接住它,指尖触到外壳的瞬间,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温度——那是源石虫壳的质感,粗糙的,微微发烫的。

火龙张开了翅膀。

夜刀把手雷扔了出去。

它在火龙的脑袋旁边炸开。不是爆炸,是光。强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光,白炽的,像一颗小太阳落在了地面上。火龙的眼睛被光灼烧,它发出一声尖叫,翅膀痉挛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

它落了下来。

不是飞下来的,是摔下来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烬。它的头撞在地上,下颌磕在一块石头上,鳞片碎裂的声音像玻璃被踩碎。

夜刀冲了上去。

她的双剑在火光里闪着白色的光。她跑得很快,快到黑角只看见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她踏着火龙的脖子,身体跃向空中,双剑交叉在头顶。

“空中回旋乱舞!”随从艾露猫在远处喊,“鬼人化——进入如凶兽一般,舍弃防守的状态喵!”

鬼人化。随从艾露猫在路上教过她——将全部精力灌注于攻击,无视防御,不顾一切。代价是体力的急速消耗,以及结束后全身像被抽空一样的虚脱。

夜刀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双剑随着旋转划出弧形的轨迹,每一条轨迹都对准了同一个点——火龙的下颌。柏生义冈说过,那里有一块柔软的皮肤,刺进去,就能割开它的喉咙。

她的刀刺了进去。

血喷了出来。黑色的,滚烫的,带着源石的气味。她的脸被血溅满了,但她没有闭眼。她看着火龙的瞳孔。

瞳孔在放大。

火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是一个人,一个被困在无法挣脱的牢笼里的人。它的身体开始痉挛,翅膀抽搐着,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深深的沟。

然后它不动了。

夜刀从它身上跳下来,站在它面前。

双剑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火龙的眼睛还睁着。

黄色的竖瞳在火光里闪着光。那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夜刀看着那盏灯,直到它变成一条细线,变成一个点,变成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了那对母女。

她们的眼睛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火龙的鼻子上。呼吸很弱,但还在。它在呼吸。

“它还活着。”她说。

随从艾露猫走过来,在火龙身边蹲下,伸出爪子探了探它的鼻息。

“是的喵。它很弱了。活动能力很弱了。但它身上的源石簇还在。”

学者猫从岩石后面探出头来,爪子里还攥着检测仪。“黑角喵,检测结果出来了。那些源石簇的活性比矿场中的低,但扩散风险还在。只要火龙不长期待在源石环境中,就不会造成大规模污染喵。”

黑角从地上捡起检测仪,看了一眼屏幕。数字是黄色的。警戒线以下,但不是绿色。

“它本来就很老了,”学者猫说,“饥饿又透支了它的身体。再加上这次狩猎……它的活动能力很弱了喵。它来到源石矿场,是为了寻找适合的环境,努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喵。不是故意要伤害人的喵。”

夜刀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走向村庄的方向。

“夜刀,”黑角喊她,“火龙呢?”

她没有回头。

“我不会为任务目标之外的事情浪费时间。总有多事的人会解决的。”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活下去。”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继续走了。

黑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灰烬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腿上的血迹上。

他转过身,看着火龙。

火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它的身体还在起伏,很慢,很轻,像退潮时的海浪。

“活下去。”黑角也说了一句。

然后他追上了夜刀。

---

故事的最后,猎人没能打败怪物。

这是泷居未来在篝火边给孩子们讲故事时说的第一句话。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嘘声,说猎人怎么会打不过怪物,那可是村里最厉害的猎人。

泷居未来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讲。

村民们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在火焰中熊熊燃烧。怪物失去了目标,也受了很重的伤,龇牙咧嘴了一阵子,独自返回森林去了。离开之前,它仿佛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我总是会再回来的。”

猎人面对森林,静静地矗立着,许久才说出他的回应。

“我仍会站在这里。”

泷居未来合上了笔记本。

和也举起了那柄狩猎矛,说夜刀姐姐说暂时交给我保管,这说明我有拿起它的资格。以后我才会是村里最厉害的猎人。另一个男孩说吃我一记气刃兜割,两个男孩扭打在一起,在灰烬里滚来滚去。

泷居未来没有阻止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灰烬还在落,但已经不那么密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落在她的脸上。

泷居应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未来,明明那件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有时候却感觉它就发生在昨天。”

“你的记忆力好起来了。”

泷居应苦笑了一下。他说他从来没有忘记阿明的事。柏生老爷子还在昏迷,但医生说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很多了,他的生命可是相当顽强。

“哎,最近真是忙坏我了。规划街道,修建新房……幸好得益于开采源石,我们的积蓄不少。利藤裕那家伙瞒账所得的资产也在大家的愤怒下交了出来。开头不会是难事,但是之后的产业……”

泷居未来从笔记本里抽出那株凉花草,放在手心里。她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是假的哦。”

泷居应愣了一下:“假的?”

“是啊。你知道的,凉花草对环境的要求超级严苛。以现在的科技水平来看,基本没有异地栽培的可能。”

“可是你之前明明说——”

“不那么说你们怎么肯撤离?危险来了都吓成傻子了,被利藤裕耍得团团转。我总得让大家去撤离吧。”

泷居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那株凉花草,看了很久。

“将来……村子产业的事可真的麻烦大了。伤脑筋啊。”

“哎呀,不慌嘛。我其实还有一个想法。”

泷居应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和那张照片上柏生明的眼睛一样亮。

“我们可以用上我们在矿场开采的经验。比如集合村子里的能手,出村去参与成熟的源石工业项目,把安全可控的技术和产业链带回村子。我们与源石矿直接接触了那么久,摸索出那么多经验,肯定能派上用场。”

泷居应的眉头皱了起来。

“未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好不容易脱离了源石矿场,现在又要想方设法回到源石身边?源石太危险了,天灾、矿石病……这些我们亲身经历。我们还要再回到这种恐惧的笼罩下吗?”

“叔叔,尽管如此,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想在它身上求生,源石依然是不可或缺的。那些霓虹闪耀的城市,它们的光芒都是由源石工业点亮的。我们无法背弃它,回归蛮荒。这不现实。”

泷居应沉默了。

“重新开始不意味着前功尽弃。”泷居未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对于源石工业的了解仅仅是冰山一角。我们需要前行,去与成熟的产业体系交流,完善与丰富自己的经验。最后,我们将能够安全地、可控地从源石中获益。曾经的急功近利带来了灾难,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抛弃源石。相反,我们应该更尊重源石,尊重与它伴生的毁灭,才能接受它所带来的机遇。让过去的牺牲白白归于尘土,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况且,现在有罗德岛的朋友愿意帮助我们,不是吗?”

泷居应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照得很深。

“你说的对,”他终于说,“我的确应该脚踏实地地考虑村子的未来。源石工业……虽然我不确定我们现在的经验能不能完美衔接上,但就像你说的,为了生存下去,我们可以试一试。”

泷居未来笑了。

“等到村子变得更好了,你们能给我盖一间最豪华、最漂亮的研究所吗?”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研究凉花草的异地栽培啦,以及去做其他各式各样的研究,寻找可以彻底摆脱源石的方法。为了……让我们驶向不必躲在灾难的阴影之下,能抬头挺胸面向光芒的……”

她看着那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明日。”

---

半个月后,夜刀和黑角又回到了苍暮山地。

山被烧秃了,树变成了炭,石头裂开了缝。灰烬还在飘,但已经不那么密了。偶尔一阵风吹过来,会扬起一阵黑色的雾,像一群没有方向的黑蝴蝶。

黑角说火龙还在附近。监测报告说它偶尔会在灰烬中盘旋,没有离开。它没有再攻击村庄,但源石粉尘的扩散风险还在——学者猫说,只要它活着,就还是会有。

夜刀说她知道。

她站在山脊上,抬起头,看着天空。

灰烬落在她脸上。

她看见了火龙。

它在天上飞,翅膀张开,像一个巨大的十字。它的飞行姿态很慢,很稳。不像在寻找什么,也不像在逃离什么。只是在飞。

但学者猫说,它活不了多久了。它在泰拉吃不到食物,源石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断尾处的伤口不再流血,但也没有长出新的肉芽——那片粉红色,是暴露在外的嫩肉,正在一点一点地坏死。

“它只是想要回家。”学者猫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垂了下来。

三天后,监测报告显示火龙在森林深处倒下,没有再站起来。

黑角站在夜刀身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矿场爆炸的时候,学者猫哭着说火龙只是想要回家。泷居未来站在废墟上,笔记本被风吹开,页页翻动,像一只白色的鸟。柏生义冈躺在板车上,手里还握着那柄矛,指甲嵌进“明”字里。

还有夜刀。

她站在火龙面前,双剑垂在身侧,血从刀尖上滴下来。她没有杀它。

她转身走了。

她说:“活下去。”

黑角问过她为什么。她没有回答。现在他也没有问。

“俺们该走了。”他说。

夜刀没有动。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灰烬。灰烬在她手心里碎了,被风吹走了。

“我是来见证它的坠落的。”她说。

黑角看了她一眼。

“它已经落下来了。”

“对。”

她把手放下来。

“所有的东西都会落下来。灰烬、树叶、雪、鸟、星星、还有我们。”

她转过身,走向山下。

黑角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火龙已经不在了。天上只有灰烬,和灰烬后面灰蒙蒙的天。

黑角转过身,追上了夜刀。

他们走在灰烬里,脚印一深一浅,很快被落下的灰烬覆盖。

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灰烬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有种子。种子会在春天发芽。

这是柏生义冈还在昏迷时说的一句梦话。没有人知道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但护士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

像一个微笑。

活下去。

怎样都好。

活下去。

无论如何。

活下去。

《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淬墨 著。本章节 第1章 落叶逐火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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