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镇纳归土

“.....”

从神社离开后，志贺小姐就一直维持着某种世界观破碎般的麻木神情。

“志贺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车让我来开？”

“啊......不、不用......我......我去旁边抽根烟就好。”

她像是被惊醒般回过神来，看向副驾驶座上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稍许担忧的林小姐，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只迟钝地应了几句。

接着，她有些颤抖地从挎包里取出一盒许久未碰的烟，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爆珠，推门走向路旁。

明明入职丰川集团后就下定决心戒烟来着......

她这么想着，可此刻实在需要尼古丁与爆珠那股清凉的刺激，来稳住几乎要脱缰的心绪。

她猜自己现在模样大概狼狈得很——唇上那抹遵循职场妆容标准‘干净清爽’而涂的裸玫瑰色唇膏，恐怕也掩不住微微发白的唇色。

“咔——嘶.....呼......咳咳。”

久未接触，第一口吸入让她的呼吸道与肺部发出抗议。

‘怪不得......瑞穗大人如此看重这个女孩......’

随着熟悉的感觉渐渐回流，志贺小姐缓缓吐出烟雾。

‘不过这样一来......既然瑞穗大人指派我来接触她，就意味着我也被纳入那个“圈子”了吧。下班后......得告诉爸爸妈妈这个好消息才行。’

社畜的自我修养让她为未来光明的前途感到一丝雀跃，

随即吐出的烟圈又在眼前袅袅升腾，逐渐雾化了眼前的风景。

让她不由自主地，再度想起方才在神社所目睹的一切——

......

“林小姐，来神社是有什么用意吗？神社内是否保存着值得了解的风土记载？”

“这倒不是。只是来完成一个收尾工作，顺便向你展示——这里为什么不适合发展成度假村。不过......要不我先给瑞穗阿姨打个电话？我不确定接下来适不适合让志贺小姐看。”

“不必打扰瑞穗大人。出发前她就叮嘱过我，对所见一切严格保密，我也签署了额外的保密合同。”

志贺小姐还记得瑞穗大人说这话时的神情——严肃认真，嘴角却藏不住一丝期待的弧度。

一旁的祥子大小姐欲言又止的模样，也让她印象颇深。

林小姐走在前头，一步步踏上神社石阶，在听志贺小姐这么说后，她便不多说什么了。

两人穿过鸟居，正式踏入神社境内。

志贺小姐注意到，林小姐只朝那位应是神社主人的男人点了点头，对方便诚惶诚恐地开始驱散场内其他人，哪怕面对官方人员也毫不退让。

若非后来又有几名穿制服的人员赶来调停，她毫不怀疑双方会产生冲突。

很快，偌大的神社广场只剩她们二人。

“林小姐是打算举行什么本地仪式吗？不需要去主殿吗？”

志贺小姐想起对方是个民俗学爱好者，猜想接下来或许会展示某种神乐或祓禊仪式展示本地文化底蕴，借此说服自己。

不过出于对瑞穗大人态度的揣摩，以及方才宫司异常的反应，她决定先静观其变。

“不用。主殿里的雕像只是装饰品而已。”

——哇哦。

相当冒犯的说法呢。

志贺小姐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叹。

事情的发展，好像开始偏离她的预想了。

突然，志贺小姐感觉到——风好像停了。

明明是在山顶，哪怕只是一座小山，也不该如此安静。

但她只当是周围树林茂密挡住了气流，并未深想。

不过，她也没注意到，四周已陷入彻底的寂静。

先前枝叶的沙沙声、远处的鸟鸣、乃至一切细微的响动，都已消失。

她只是看着林小姐走到神社广场中央，随意用靴尖拨开地面碎石，然后伸出左手，掌心对准下方。

——原来如此。

怪不得作为外国人的林小姐能在短时间内学会本地神社的仪式。

这‘仪式’也太简单了吧？找块空地、伸出手、站着不动........谁都能学会。

志贺小姐表面上仍维持着认真观察的模样，思绪却已飘远，甚至开始琢磨之后该如何婉拒林小姐的提议——这是她在无数次上司主持的无意义会议中练就的技能。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定格在林小姐的手臂上。

那里浮现出不自然的纹路。

而且.......那些纹路，好像在动？

她下意识想要惊呼，却骤然感到一股寒意从皮肤直渗骨髓，整个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紧紧环抱住自己。

再迟钝也该明白，有什么‘不对’的事情正在发生。更何况她本就是擅长察言观色，即将升职的社畜。

志贺小姐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周身空气冰冷、凝滞，甚至让她产生一种被关入棺木的错觉，也绝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朦胧间，她隐约听见林小姐念诵起某种带着韵律的祝词。

音色明明还是那个少女的声音，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种令她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

“.......いま镇め纳め奉る。”（现今，镇纳归土。）

不同于此前低缓的吟诵，最后一句带着裁断般的果决，清晰而响亮。

志贺小姐听见神社主殿方向传来土塑碎裂的轻响。

也看见点点微光自林小姐左臂流转的纹路间浮现，飘落，无声融入地面。

——如同萤火虫，静谧而悠远。

注视着这一幕，先前的恐惧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平静。

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变得轻盈、松弛，正随着那些光点一起，缓缓沉入厚重的土地......

“啪、啪。”

近在咫尺的拍掌声，将志贺小姐飘远的意识骤然拉回。

她睁开眼，方才还在进行仪式的林小姐已站在面前——那声音正是她发出的。

“没事吧，志贺小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小姐脸上写满担忧，甚至用双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温暖。

志贺小姐只是有些沙哑地低声问：

“刚才.......那是什么——”

“啊，刚才那些啊......算是我从那些光点里学到的仪式吧。名字什么的......叫魂返、土归、还灵都行，反正怎么称呼都可以啦。”

说到仪式名称，林小姐反而显得很随意。

她倒不是不想取个酷炫的长难名，只是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至于这仪式的用处——

那些被吞噬而残缺的魂灵，在愿望得以完成后，借由这个仪式回归这片土地。

林小姐自己也并非毫无所获：体内增长的“霊”，以及进一步强化的骨藤，已经算是不虚此行。

不过她能做的，也仅仅是将这些魂灵送回此地，让它们成为类似‘地缚灵’，但更温和的存在。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飘荡的亡魂数量将会成倍增加。

——要是让见子过来走一圈，怕是会被这密度吓死吧。

这也正是此处不适合建成度假村的根本原因：即便看不见，成群的亡魂对人类心理乃至身体健康的影响，依旧不可小觑。

但林小姐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之后这里会发生什么，她也管不着了。

......

“呼——”

尼古丁让志贺小姐得以相对平静地梳理方才发生的一切。

直到烟燃到尽头，灼热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才有些不舍地将烟蒂按熄，收进包里的小铁盒。

‘唉.......还是别擅自判断什么了。老老实实把经过全部汇报给瑞穗大人吧。’

社畜志贺小姐放弃了主观能动性，秉持‘多做多错’的职场原则，做出了如此决定。

给还在这座村庄各处评估的下属们发了则信息，很自然的说出来自己要提早离开的信息

对于下属‘毫无怨言’回复的“幸苦您了”之类的信息，她也没什么精力去回复了。

志贺小姐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载着林小姐驶回了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