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坐在折叠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地图和清单,看了很久。
外面,托雷斯的嗓门又响起来,不知道在骂哪个动作慢的倒霉蛋。姑娘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清脆得像冬天的风铃。
马蹄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在喊“这箱碘伏放哪辆车”,有人在喊“小心点别摔了”,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
这时,帐帘被掀开。
珂尔薇走了进来。
她站在帐篷口,逆着光,冰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白色的医师长袍下摆沾了些灰尘,臂上的夜莺袖套有些歪了,脸上还有刚才和姑娘们说话时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还在忙?”珂尔薇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轻。
洛林回过神,把清单放到一边。
“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帐篷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个人影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洛林看到是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
珂尔薇回过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米哈伊尔看了洛林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迈步走进来。维罗妮卡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选了个离洛林最远的角落站着。
洛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笑意。
“坐吧。”他说。
米哈伊尔在折叠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维罗妮卡挨着他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珂尔薇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洛林,开口说道。
“姑娘们干劲都很足。可我还是有点担心。”
洛林侧过头看她。
“担心什么?”
珂尔薇沉默了一瞬。
“她们从来没有上过战场。虽说是在后方,但战场上没有真正的前方和后方。炮弹不长眼睛,流弹也不认人。她们要面对的,是伤员的血、断肢、还有那些救不回来的人——”
“对于她们来说,这是考验。也是又一次重生。”洛林说。
“她们能从那些地方走出来,能从铁笼子里、从地窖里、从那些买家手里活下来——她们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强。”
他看着珂尔薇的眼睛。
“只要她们能挺过这一关,你的军事医疗改革就成功了。到时候,这套体系就可以在整个帝国二十四个军团里全面推广。”
珂尔薇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她们?”她轻声问。
“我相信你。”洛林说。
珂尔薇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
随后珂尔薇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今天你还要继续巡视营地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
“当然。”洛林也站起来。“这是我每天的工作。”
珂尔薇笑了。
“那我跟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帐篷。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道安静的影子。
营地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帐篷已经拆了大半,空地上堆满了捆好的帆布和木箱。
护理员们穿梭其间,有人在核对清单,有人在指挥装车,有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绷带重新卷好。
太阳已经偏西了,将整个营地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那些白色的制服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主人!珂尔薇姐姐!”
阿莱雅从主宅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登记册。
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喘着气,黝黑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主人,珂尔薇姐姐,你们这趟出发——一定要注意安全。”她的声音有些急促,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洛林看着她。
这个从地下竞技场的铁笼子里被他救出来的女孩,如今已经是威廉庄园最得力的女管家。她把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那些新来的女仆训练得规矩体面,把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会的。”洛林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我的女仆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我看好庄园哦。”
阿莱雅用力点了点头,把那点红眼眶硬生生憋了回去。
“是。主人放心。”
她退后一步,朝珂尔薇微微躬身。“珂尔薇姐姐,您也保重。”
珂尔薇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也是。”
阿莱雅吸了吸鼻子,转身快步走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主宅的门廊后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个护理员正围着一辆马车争论什么。一个说“这箱应该放上面”,另一个说“放上面会压坏下面的”,还有一个站在旁边啃面包,一脸“我不参与”的表情。
托雷斯教官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光头上冒着汗,嗓门大得像打雷。
“吵什么吵!都放下!让赫尔曼的人来装!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力气不够还逞能!”
护理员们吐了吐舌头,散开了。
洛林和珂尔薇绕过那辆马车,朝仓库区走去。刚转过一个帐篷角,一个身影从旁边闪出来,差点撞上他们。
“主人!”
宫泽樱麻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她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樱麻。”洛林停下脚步。“怎么了?”
樱麻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主人,我想问这趟远征,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洛林看着她,听她继续说。
“这段时间,我跟着珂尔薇姐姐在营地里学了很多。包扎、换药、辨认伤口感染——我都学会了。虽然比不上那些正式培训的护士,我想帮上忙。不想只是待在庄园里等。”
洛林沉默了一瞬。
“好吧。”他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樱麻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谢主人!”
她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包袱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珂尔薇也鞠了一躬,然后继续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珂尔薇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她很高兴。”她说。
洛林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物资仓库时,艾丽卡正蹲在地上核对最后一箱药品,金丝边眼镜滑到鼻尖上,嘴里念念有词。看到他们,她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数。路过马车区时,赫尔曼正指挥几个士兵往车上搬武器箱,看到洛林,他立正敬礼,然后被一个歪倒的箱子砸了脚,疼得龇牙咧嘴,硬是没出声。
路过教学帐篷时,几个年轻的护理员正围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到珂尔薇,她们立刻站直了,齐声喊“珂尔薇医生好”,然后又叽叽喳喳地笑起来。其中一个圆脸的姑娘鼓起勇气问:“医生,到了那边,我们真的能上前线吗?”
珂尔薇摇了摇头。
“你们在后方。前线有军医。”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个圆脸的姑娘嘟囔了一句:“那多没意思……”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你傻呀,上前线有什么好的!”
珂尔薇看着她们,没有笑,但也没有责备。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几个月前还蜷缩在铁笼子里、眼神空洞得像死鱼的姑娘们,如今会笑、会闹、会因为不能上前线而失望。
洛林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们走过每一顶帐篷,走过每一辆马车,走过每一个正在忙碌的人。
有人看到他们,会停下手里的事,喊一声“殿下”或“珂尔薇医生”,然后继续忙。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完了整个营地。
这时洛林看到两个身影。
是依露卡和希娜,那对原住民姐妹。
希娜先看到了洛林。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姐姐身边蹦起来,仰起脸,用那种软软的、不太标准的泽拉语喊:“洛——林——殿下!”
她把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是怕咬不准音。喊完之后,她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紫宝石般的眼眸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洛林蹲下身,与她平视。
“希娜。”他说,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可爱的小脑袋。
希娜朝洛林咧嘴笑了笑,然后回过头,对姐姐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依露卡走过来。她没有像希娜那样扑上来,只是站在洛林面前,微微低下头。
然后她开口了。
“洛林……殿下。”
她的泽拉语比希娜好一些,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谢谢……您。救我们。”
洛林看着她。
洛林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他回头,喊了一声:“米哈伊尔,过来帮我翻译一下。”
米哈伊尔赶忙站在一旁,微微躬身。
洛林转向依露卡和希娜,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她们——马上就可以带她们回家了。”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用努恩语把那句话翻译过去。
依露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希娜的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冬天的窗户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松开姐姐的袖子,扑到洛林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角,仰起头,紫宝石般的眼眸里满是亮晶晶的东西。
“回家?”她用泽拉语问,声音在发抖。“真的……回家?”
洛林蹲下来,看着她。
“真的。”他说。“带你们回家。”
希娜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洛林的肩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依露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妹妹的头顶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洛林。
她用努恩语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很稳。
米哈伊尔低声翻译:“她说——‘神会保佑您的。神会保佑您,善良的殿下,直到星辰不再坠落,直到海浪不再咆哮。’”
洛林看着依露卡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眸,微笑着点了点头。
“告诉她们,”他对米哈伊尔说。“到了努恩,我会派人送她们回部落。找到她们的族人,找到她们的家。”
米哈伊尔翻译完,依露卡深深地弯下腰。
告别了这对姐妹俩,洛林和珂尔薇站在营地入口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白色的帐篷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顶还在,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空地上堆满了木箱和帆布捆,像一座座小山。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着队,车夫们在车辕上坐着,抽着烟斗,等着明天一早出发。
那些姑娘们已经回到宿舍去了。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亮着灯,人影晃动,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珂尔薇站在洛林身边,风吹起她冰蓝色的发丝。
“明天就要走了。”她轻声说。
“嗯。”
“你紧张吗?”
洛林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珂尔薇笑了笑。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并肩走回主宅。身后,营地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冬夜里闪烁着温暖的光。
米哈伊尔和维罗妮卡远远地跟在后面。维罗妮卡悄悄拉了拉米哈伊尔的袖子,低声说:“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去吗?”
米哈伊尔只是看着前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还用问?我现在是洛林指定的努恩语翻译。走吧,跟上了娜塔莎殿下。”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跟紧了他的脚步。
第二天。
军列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启动。
汽笛声尖锐而悠长,划破了普伦堡冬日的天空。钢铁巨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站台上,送行的人已经退到了黄线后面。阿莱雅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条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围巾,用力挥着手。
站台的更远处,老克勒站在那儿望着自己的两个孙女。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摘下帽子,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车窗边,那些年轻的护理员们挤在一起,朝外面挥手。
喊声此起彼伏,混在汽笛声和车轮声里,渐渐远去。
火车加速了。站台、人群、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都被抛在后面,融进清晨的薄雾里。
洛林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声响。
他们四个人挤在一间小包厢里——他、凯伊、欧文、图拉卡。
包厢很小,左右各上下两张床铺,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四个人的行李塞在床铺底下,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煤烟和皮革的气味,还有图拉卡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药膏的味道,辛辣而刺鼻。
欧文躺在下铺,腿伸到过道里,靴子没脱,脚踝交叉着。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这车厢,”他嘟囔了一句,“比我想象的小。”
图拉卡坐在对面的下铺,正往一个铁皮箱子里塞药瓶。他听了这话,头也没抬。
“你以为呢?军列又不是豪华游轮。能有张床睡就不错了。”
欧文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凯伊坐在上铺,背靠着墙,腿上摊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他推了推眼镜,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在看什么东西。偶尔翻一页,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洛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普伦堡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光秃秃的树林。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根工厂烟囱还冒着黑烟,像几支插在大地上的黑色蜡烛。
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着,车厢微微摇晃。
隔壁包厢传来姑娘们的笑声。
隔着薄薄的木板,能听见珂尔薇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温柔。然后是娜娜的声音,脆生生的,在问什么。然后是维罗妮卡的笑声,低低的,有些拘谨。然后是樱麻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大家又笑了。
欧文侧耳听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这些女孩子们们精神不错。”
图拉卡终于把那个箱子塞满了,合上盖子,长出一口气。
“我见过太多人,一听说要上前线就吓得腿软。这些女孩子们从铁笼子里出来才几个月,就敢跟着去努恩半岛。不容易。”
洛林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军装内袋里摸出那枚袖套,握在手心。布料很软,银线有些扎手。
他想起珂尔薇把它放在桌上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话。
带着它,就像带着我们所有人。
他把袖套放回去,拍了拍胸口。
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着。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农田变成了荒地,树林变成了灌木丛,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块褪色的站牌孤零零地立着。
凯伊翻了一页笔记本,抬起头。
“照这个速度,后天下午能到东部边境。”他说。“到时候三个师会在集结点汇合,然后换乘马车,继续向东,直到海岸线。”
欧文打了个哈欠。
“还要换马车?那得多慢。”
“慢是慢一点,但那边没有铁路。”凯伊的声音依旧冷静。“而且,从海岸线到努恩半岛,还要坐船。”
欧文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是火车又是马车又是船……等到了地方,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图拉卡哈哈大笑,拍了一下他的腿。
“年轻人,这点苦都吃不了?”
“不是吃不了,是嫌麻烦……”欧文闷闷地说。
洛林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穿过薄雾,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照在那些结了冰的小河上,照在远处连绵的山丘上。
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
车厢里,欧文已经打起了呼噜。图拉卡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箱的盖子。凯伊还在看笔记本,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洛林靠在窗边,听着车轮的声音,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笑声,听着这片钢铁长龙穿过冬天的原野,一路向东。
他闭上眼睛。
《圣甲炽心》— 晴空飞鱼 著。本章节 第560章 出征的列车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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