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那点子灰白的光还没完全铺开,庐州府官仓前面那块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张希安骑在马上,上下在他旁边。后面跟着一队从驿馆和附近卫所临时调来的兵,人数不多,但刀甲齐全,往那一站,气氛就 凛冽 起来。
官仓的大门还关着,几个守仓的衙役缩在门边,脸白得像纸。
空地上更多是听到风声聚过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挤在远处,伸着脖子看。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小孩偶尔的哭声,很快又被捂回去。
庐州知府是被人从府衙后宅“请”过来的。他还穿着睡觉的里衣,外面匆匆套了件官袍,带子都没系好,被两个兵一左一右架着,脚几乎沾不了地。
“张、张大人!这是何意!”知府挣扎着,头发散乱,冲着马上的张希安喊,声音又尖又颤,“下官何处得罪了大人!便是要拿问,也需有朝廷文书!你、你这是擅权!”
张希安没下马。他坐在马背上,看着知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还有几张按了手印的纸。
“丰裕粮行近三个月的进货细账,”张希安开口,声音不高,但在 静谧 的清晨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里面七成粮食,标注的来源是‘官仓协拨’,价格不到市价三成。”
他把册子递给旁边的上下。上下接过,当众翻开,亮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官仓仓吏周旺的口供,”张希安又拿起那几张纸,“他承认,过去半年,按知府你的手令,以‘平抑粮价’、‘协济邻县’为名,分批出仓粮食一千八百石。实际这些粮食,全都运进了丰裕粮行的私库。邻县衙门,一粒米都没收到。”
知府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胡、胡说!这是诬陷!那周旺定是受了刑,屈打成招!”
“周旺,”张希安朝兵卒后面看了一眼。
一个被捆着、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被推了出来,正是那仓吏。他腿软得站不住,扑通跪在地上,对着知府磕头,哭喊着:“府尊老爷!小的没办法啊!账册都被抄了……他们、他们连您给丰裕行东家的亲笔条子都找到了……小的全招了,全招了……”
知府身子晃了晃,差点瘫下去。
张希安不再看他,目光扫过空地上越聚越多的百姓,那些麻木的、饥饿的、带着最后一点希冀的眼睛。
他提高了声音。
“本官,朝廷钦命巡检使张希安!现已查明,庐州府知府周某,勾结仓吏、粮商,倒卖官仓赈粮,致使去岁至今,灾民无粮可济,饿殍遍野!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更冷,也更硬。
“依朝廷律令,巡检使有权处置四品以下不法官员!今日本官便行使此权!”
他看向上下:“拿下!”
上下一点头,手一挥。几个兵卒上前,一把扯掉知府头上那顶歪了的官帽,反剪了他的双手,用早就备好的绳索捆了个结实。
知府还想叫,被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几乎同时,官仓侧门那边一阵骚动。上下带去的另几个兵,押着两个人过来。一个穿着绸缎衣服、胖乎乎的中年人,是丰裕粮行的掌柜。另一个穿着吏服,是仓吏的副手。
全齐了。
空地上那些百姓,先是死一样的 静谧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好!”
“青天大老爷!”
“开仓!开仓放粮!”
喊声像火苗一样,轰一下烧开了。人群往前涌,又被兵卒的刀枪勉强拦住。
张希安抬手,往下压了压。
喊声慢慢低下去,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开仓。”张希安对上下说。
上下转身,走到官仓那扇厚重的大门前。守门的衙役早就躲到一边去了。上下没找钥匙,直接抬起一脚,踹在门栓的位置。
“砰”一声闷响。
那看起来结实的包铁木门,连着里面的门栓,直接崩开了,歪歪斜斜地向后荡去。
尘土扬起。
门后,是堆得高高的粮袋,一直码到仓顶。
人群彻底沸腾了。
张希安没再看那些粮食,也没看欢呼的人群。他骑在马上,对上下交代:“所有涉案官吏、粮商,全部单独收押,严加看管。清点仓存,登记造册,即刻于城外设粥棚,按户放粮。你亲自盯着。”
“明白。”上下应道,转身就去安排。
张希安调转马头,离开了这片越来越 喧嚣 的场地。
他背挺得很直,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
驿馆书房里,窗户开着,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那是官仓放粮的动静。
张希安坐在书案后,面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用纸。
王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方墨,慢慢地、均匀地研着。墨汁在砚台里化开,浓黑如漆。
黄雪梅在另一张桌子上,把上下刚刚派人送来的庐州案初步卷宗,还有之前淮州、和田案的摘要,一份份整理好,用镇纸压平。
李清语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比之前更瘦了,脸色也不好,但今天,她一直坐在这里,没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很 静谧 ,只有研墨的沙沙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张希安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落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写得很快,几乎没什么停顿。字迹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臣巡检使张希安谨奏:查庐州府官仓贪墨一案,知府周某,上负皇恩,下欺黎庶,勾结胥吏粮商,盗卖赈粮千八百石,罪证确凿,已于今日拿下……”
他写庐州案的经过,写查获的账册口供,写开仓见到的满仓粮食,写城外饿殍与官仓盈满的对比。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然后,他继续写下去,笔迹更重。
“……臣自青州南下,经淮州、和田、庐州,所过州县,官吏贪墨成风,税赋层层加码,官仓有名无实,百姓困苦流离。此非一州一府之弊,实乃吏治积弊已深,纲纪渐弛之象。若不及早整饬,恐伤国本,动摇民心……”
王萱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张希安的侧脸。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雪梅也停下了整理的动作,轻轻吸了口气。
李清语依旧低着头,但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些。
张希安仿佛没察觉到她们的注视。他越写越快,言辞也越来越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没有太多修饰,就是直白地陈述一路所见,直指问题的核心。
最后,他写道:“……臣位卑言轻,然既食君禄,见此情状,不敢不言。伏乞陛下圣察,早肃吏治,以安天下。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罢,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奏疏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 斑驳 的光。
“就这样吧。”张希安说,声音有点哑。
王萱默默拿过奏疏,小心地吹了吹墨迹。黄雪梅递上准备好的函袋和火漆。
张希安把奏疏装好,封口,盖上自己的巡检使印鉴,再烙上火漆。
“驿马加急,直送京都通政司,呈御前。”他对候在门外的驿丞说。
驿丞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函袋,躬身退了出去。
马蹄声很快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王萱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黄雪梅继续整理那些案卷,动作很轻。
李清语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张希安,又很快垂下眼帘。
窗外的喧闹声,似乎更远了些。
……
几天后,京都,御书房。
新帝宋珏靠在椅子里,手里拿着刚刚送到的、来自庐州的加急密奏。
他已经看完了。
奏疏就摊在御案上,上面那些直白甚至刺眼的字句,在宫灯下格外清晰。
宋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张希安……”他自语道,“淮州案,和田案,现在又是庐州案。一个比一个动静大,话也一次比一次说得重。”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外面 氤氲 的夜色。
“吏治积弊……动摇国本……”宋珏重复着奏疏里的词,嘴角那点笑意变得有些冷,“说得倒是不错。可惜,这朝堂上下,谁不知道?谁又在乎?”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疏上。
“不过,这把刀……倒是比朕想的还要锋利,也……更不安分。”宋珏沉吟着,“青州的兵权是没了,可这折腾的劲头,一点没减。放在地方上,看来是闲不住。”
他又想了想。
“既然这么喜欢查,这么敢说话……”宋珏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朕就让你查个够,说个够。”
他坐下,提起朱笔,在另一张空白的旨意用纸上,开始书写。
笔走龙蛇,很快写完。
他吹干墨迹,拿起玉玺,重重盖了上去。
“传旨。”宋珏对侍立在一旁的内侍说,“巡检使张希安,查案有功,忠直敢言。着即擢升为八府巡按,赐尚方剑,代天巡狩,专司查察江南八府吏治、刑名、钱粮。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即日赴任。”
内侍躬身:“遵旨。”
“还有,”宋珏补充道,语气平淡,“旨意用六百里加急,尽快送到他手上。”
“是。”
内侍捧着那道新鲜的、墨迹未干的旨意,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宋珏独自留在书房里,手指又敲了敲扶手。
“八府巡按,尚方剑……”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权柄够重了。重到……足以让你把江南官场,搅个天翻地覆。也重到……足以让你,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张希安,朕倒要看看,你这把‘孤臣’的刀,最后会砍向谁,又会……断在谁手里。”
……
旨意送到庐州驿馆的时候,张希安正在看黄雪梅统计的开仓放粮数目。
“大人,旨意到了,是加急。”驿丞在门外通报,声音有点紧。
张希安放下手里的册子,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正厅。
宣旨太监展开黄绫,尖细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擢升为八府巡按,赐尚方剑,代天巡狩,专司查察江南八府吏治、刑名、钱粮。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即日赴任。钦此。”
张希安跪在地上,听完,沉默了片刻。
“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双手接过那道旨意,还有太监同时奉上的一个狭长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剑。剑鞘古朴,没有过多装饰,但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尚方剑。
可先斩后奏。
王萱、黄雪梅、李清语都站在一旁看着。王萱脸色微白,黄雪梅眼神复杂,李清语则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把剑。
宣旨太监走了。
张希安拿着剑和旨意,回到书房。
他把剑放在书案上,就放在刚刚还没合上的、记录放粮数目的册子旁边。
然后他坐下,看着那把剑。
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 斑驳 地照进来,落在剑鞘上,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王萱轻轻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
“八府巡按……尚方剑……”王萱声音很低,“这权柄……太重了。”
“是啊,”张希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重得很。”
他伸手,握住剑柄,慢慢把剑从鞘里抽出一截。
剑刃寒光凛冽,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新帝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张希安说,语气很平静,“江南八府,盘根错节,比淮州、和田、庐州加起来的水都深。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就是告诉我,尽管去砍,砍出乱子,我自己担着。砍好了,是他的功。砍不好……”
他没说下去。
王萱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们……能不能……”
“不能。”张希安打断她,把剑推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响,“旨意已下,剑已在手。没有退路了。”
他站起身,把尚方剑佩在腰间。
那剑沉甸甸的,压得他腰带都往下坠了坠。
“收拾东西吧,”张希安对王萱说,“明天一早,离开庐州。江南八府……第一站去哪儿好呢?”
他像是在问王萱,又像是在问自己。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什么答案也没有。
只有腰间那把剑,冰冷地贴着他。
《以捕快之名》— 我是傻呼呼 著。本章节 第660章 铁腕肃贪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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