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班师在即,朝鲜王京外,旌旗如海,人马如龙。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没找着王墨和周朔。
这俩小子,跑哪儿去了?
“世子殿下,”我翻身下马,朝李珲拱拱手,“敢问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干儿子,还有那个更不成器的锦衣卫总旗,跑哪儿去了?”
李珲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就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干爹——!大哥——!”
我循声望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王墨骑着一匹矮脚马,跑得跟一阵风似的,身后跟着周朔,也骑着一匹矮脚马,腰间还挂着两把刀,威风凛凛。
更离谱的是,周朔马后还跟着两条猎犬,毛色油亮,吐着舌头,跑得比马还欢。
“这……”李如松在旁边张大了嘴,“你们这是去打猎了?”
王墨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溜烟跑到我面前,咧嘴笑道:
“干爹!您看,这马怎么样?高丽马!别看矮,跑起来贼快,转弯贼灵活,比咱辽东的大马好使多了!”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看那两条猎犬,再看看周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忍不住了。
“周朔,”我指着那两条狗,“你什么时候学会养狗了?”
周朔微微欠身:“大人,这两条猎犬,是臣送给陛下的。陛下素来喜爱犬只,臣想着……打了一仗,总得给陛下带点像样的礼物。”
王墨在旁边抢话:“干爹,高丽马我也安排好了!陛下一匹,成儿一匹,泽儿一匹,佑儿一匹——哦对了,阿珍妹妹也要一匹!”
我一愣:“阿珍也要?”
“那可不!”王墨理直气壮,“阿珍妹妹说,她也要骑马!还说等陛下大婚,她骑着马去送亲!”
我:“……”
这孩子,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李如松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嘴角压着笑:“安远伯,咱们跟朝鲜国王还有要事相商。您这边,叙旧能不能先缓缓?”
我瞪他一眼:“急什么?我干儿子送马,我不得盘问几句?”
李如松叹了口气,假装没听见,转头去看风景。
李珲倒是机灵,赶紧上前打圆场:“安远伯,武成将军对贵国陛下、府上诸位公子小姐的一片心意,小子代朝鲜百姓深感荣幸。
那几匹高丽马,小子已经命人好生调教过了,温顺得很,不会摔着。”
王墨得意地挺起胸脯:“世子殿下说了,那几条猎犬也是朝鲜最好的猎犬——”,又被周朔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我忍着笑,又看着那条猎犬,在心里默默替朱翊钧高兴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马和狗都收下。正事要紧,走,进宫。”
朝鲜王宫,正殿。
李昖坐在主位上,身子微微前倾,满脸堆笑。一众大臣分列两侧,个个毕恭毕敬。
我在客位坐下,李如松站在我身侧,腰板挺得笔直。王墨和周朔站在殿外,一个逗狗,一个看马,谁也不肯进来。
“国王陛下,”李如松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关于战后驻军安排,末将有几句话要说。”
李昖连连点头:“李将军请讲!”
李如松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九州的位置重重一点:
“第一,朝鲜水师必须驻军倭国。李舜臣将军率全部战船,驻扎九州釜山要塞,与耿涛将军的明军互为犄角。
一切军事调度,须听从大明指挥。不得擅自出战,不得与倭寇私下议和。”
李昖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李如松手指移到京都,“耿涛将军率五千明军,驻守京都。倭国各地大名若有异动,明军有权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凡倭国有反抗者,通通扔进九州的劳工营。职位高的,上报大明,由安远伯和大明天子处置。”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没说话。
李昖咬了咬牙:“小王……遵命。”
李如松又补充了几句,粮草、军械、情报共享,一条条说得明明白白。李昖听得连连点头,身后的朝鲜大臣们也不敢吭声。
末了,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李昖面前,语气温和:
“国王陛下放心,仗打完了,大明的刀就收起来了。只要朝鲜安分守己,大明永远是朝鲜最坚实的后盾。”
李昖眼眶一红,扑通跪下去:“小王代朝鲜百姓,叩谢天恩!”
我摆摆手,转身走出大殿。
大军启程那天,朝鲜王京万人空巷。
李昖带着世子李珲,亲自送到城门外。
身后跟着几十辆大车,装满了高丽参、虎皮、猎犬、矮马,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土特产。
李昖讨好道:“安远伯,这些是朝鲜百姓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我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礼物,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人参可以卖钱,虎皮给婉贞做披风,猎犬给陛下,矮马给孩子们……这个可以有。
不收的话,他们反而心里不踏实!
“殿下盛情,本官却之不恭。”我拱了拱手,一脸正气。
没办法,本官就是如此为藩邦考虑啊!
战船靠岸,旌旗遮天。小西行长被押在最前面的囚车里。
我骑马经过囚车,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关怀”道:“听说鬼是看不到阳光的,趁现在,多看看!”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大笑,囚车里的小西行长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韦虎臣骑着马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他磨了无数遍的刀,冲我喊:“安远伯,到了京城,能让我去质子营隔壁看看吗?”
我头也不回:“回了京城,你想见谁,本官都准了!”
他嘿嘿一笑,夹紧马腹,跟了上来。
从朝鲜到辽东,从辽东到山海关,一路都是欢迎的人群。
等到了京城郊外,远远就看见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朱翊钧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装出一副“天子威严”的样子。
可他那双眼睛,早就往队伍里瞟了八百遍。
我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李清风,奉旨出征,幸不辱命,今日班师回朝,叩见陛下!”
“先生快起来!”朱翊钧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微红,“先生瘦了。”
“没有没有,臣好着呢。”我笑着打量他,“陛下又长高了!”
朱翊钧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太监捧着一副巨大的对联走上前来。
红纸金字,笔墨酣畅,笔锋遒劲。
上联:国史明标第一功
下联:天朝永镇海波雄
横批:日月同辉
“先生,”朱翊钧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朕亲手写的。您看,好不好?”
我盯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
字写得确实好,比当年在文华殿里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真正让我鼻子发酸的,不是字,是那两句诗的意思。
“国史明标第一功”——他要把我写在史书上。
“天朝永镇海波雄”——他要把大明的国威,刻在朝鲜海峡的波涛里。
“好。”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哽,“陛下写得真好。”
朱翊钧得意地翘起嘴角,又朝身后喊了一声:“把东西抬上来!”
几个锦衣卫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架走上前来。
架子上挂着一张舆图,不是普通的舆图,是把倭国、朝鲜、辽东连成一片的巨幅地图。
图上标注着城池、山川、海路,还用红线标出了明军的进军路线。
“先生,”朱翊钧指着地图,小脸上满是认真,“朕让人把这张图挂在乾清宫里。
以后每天批完奏折,朕就看看它,记住先生给大家打的这份基业。”
我的眼泪差点没绷住。
这孩子,什么时候把“收买人心”的功夫练到这个地步了?
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跪下,山呼海啸般欢呼起来。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安远伯威武!李将军威武!”
远处,囚车里的小西行长抬起头,望着那副对联,望着那张舆图,望着跪了一地的将士和欢呼的百姓,眼睛里满是绝望。
他终于明白,他输给的,不是一个李清风,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国运正盛的时代。
张居正从旁边走过来,拱手道:“安远伯辛苦。”
我看了他一眼,这老搭档,脸上还是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不过眼底那点欣慰,是藏不住的。
“太岳,朝中没出什么乱子吧?”我压低声音。
“有你顶着,谁敢乱?”他淡淡道。
我嘿嘿一笑。
这一仗,打得值。
囚车里的声音被欢呼淹没,谁也听不见。
小西行长缩在笼子一角,瑟瑟发抖。
“来人。”我朝身后招了招手。
周朔上前一步。
“把小西行长押入诏狱,好生看管。献俘仪式,择日举行。”
“是!”
周朔领命而去。
朱翊钧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先生,朕给你准备了接风宴。你先回府看看家人,晚上再进宫。”
“去吧。”他摆摆手,“别让夫人等急了。”
我心里一暖,抱拳道:“臣,遵旨。”
翻身上马,往府里狂奔。身后,凌锋的声音追上来:“大人,您慢点!”
我哪顾得上慢。
婉贞,成儿,泽儿,佑儿,我回来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挤满了百姓。
他们踮着脚尖,看着大军入城,看着那面“李”字大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安远伯回来了!”
“打了胜仗!把倭寇的将军都抓回来了!”
“大明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
我骑在马上,迎着夕阳,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李如松、王墨、韦虎臣、周朔,一匹匹战马踏着青石板路,蹄声如鼓。
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可我心里清楚,征倭战事虽歇,朝堂风浪,从未止息。
朱翊钧与张居正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已是摇摇欲裂,时时作响。
《大明御史》— 巧克力爱花花 著。本章节 第378章 三军奏凯归畿下,万姓瞻迎帝王前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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