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聪进京这天,京城下着小雨。
他押着二十万两官银,一路从苗疆风餐露宿,人都瘦了一圈。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跟铜铃似的,一看见我就咧嘴笑。
“安远伯,银子送到了。您点点?”
我摆摆手,压低声音:“别点,直接送去我岳父城西的仓库。别入国库。”
雷聪一愣:“不入国库?”
“入了国库,这银子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我叹了口气,“户部那帮人,眼睛比饿狼还绿。你前脚送进去,后脚他们就敢给你分得干干净净。”
雷聪恍然大悟,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看完闺女再走。阿珍天天念叨你。”
雷聪眼眶一红,狠狠点头。
送走雷聪,我直奔内阁。
张居正正在批公文,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回来了?”
“太岳,”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我离京之前,国库尚有四百万两。怎么我回来了,国库空了?”
张居正放下笔,抬起头,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
“古人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以前我也觉得圣人言过其实。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远征,大明战船、大炮不要钱?粮草、马匹、火药,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他掰着指头给我数:
“战船造了三十艘,火炮铸了两百门,火药用了十万斤,粮草征了五十万石。还有将士的饷银、赏银、抚恤……你算算,四百万两,够不够?”
我听着,额头开始冒汗。
“也就是这次朝鲜支援了部分粮草器械,我大明才不至于民生凋敝。”他瞪着我,“你还敢问国库为什么空了?”
我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太岳息怒,息怒……”
他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缓了几分:“说吧,那二十万两官银,你打算怎么分?”
我立刻坐直身子,正色道:“将士的抚恤和赏银,必须第一批发。远征异域,爬冰卧雪,死了那么多人,不能让他们寒心。”
张居正点点头,没说话。
我趁热打铁:“还有,北方那几个州府,今年遭了灾,您想给他们免税,我举双手赞成。”
他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会做人情。”
“不是人情。”我摇头,“是良心。百姓苦了这么多年,该让他们喘口气了。”
正说着,值房的门被推开,户部尚书王遴、礼部尚书申时行、兵部侍郎……一窝蜂挤了进来。
“张阁老!安远伯!那二十万两银子——”
“将士抚恤必须优先!”
“免税的事不能再拖了!”
“百官俸禄都欠了三个月了!”
“陛下大婚在即,礼部也要用银子!”
七嘴八舌,吵得我脑仁疼。
我站起身,双手一压:“诸位,诸位!听我说一句!”
众人安静下来。
“将士抚恤和北方免税,这两件事,必须最先办。其他的,容后再议。”
王遴的脸当场就绿了:“安远伯,百官俸禄都欠了三个月了!再不发,人心散了,谁替朝廷干活?”
我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说:“百姓免税,是陛下的恩典;将士抚恤,是朝廷的信义。百官俸禄,该发,但不急在这一时。”
他张了张嘴,被申时行拉住了袖子。
闹哄哄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回到值房,我提笔给殷正茂写信。
“正茂兄,海税、商税,各加一成。今年的银子,必须尽快解送京师。朝廷等米下锅,等钱发饷。辛苦。”
写完,吹干墨迹,塞进信封,交给周朔:“八百里加急,送去福建。”
周朔领命而去。
我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成的税,不算多。可架不住江南那帮士绅恨我入骨。
算了,恨就恨吧。把银子要出来才是要事,何必在乎一时骂名。
傍晚时分,我进宫去见朱翊钧。
他正在逗那两条猎犬,见我进来,拍了拍狗脑袋,让它们自己去玩。
“先生,银子的事,朕听说了。”他在我对面坐下,小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各部都在争,您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心疼。
“陛下,”我声音发哽,眼眶通红,“将士们远征异域,爬冰卧雪,九死一生。多少兄弟埋骨异乡,连尸骨都带不回来。”
我擦了擦眼角:“如今朝廷有了银子,若不能足额发到他们手里,臣……臣无颜去见那些死去的弟兄。”
朱翊钧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我这样。
“先生……”他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陛下,一旦官银归入国库,户部那帮人东挪西补,将士们的抚恤赏银,怕是连六成都拿不到手。
臣不是信不过朝廷,臣是信不过那些没见过血的笔杆子。”
“他们不知道,二十两银子,够一个阵亡将士的家人吃几年饱饭。他们不知道,一亩免税的田,够一个农户少卖一个孩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臣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不怕死。就怕死了之后,家人没着落,弟兄们白流血。”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一道手谕。
“先生,二十万两官银,不入国库。优先发放将士抚恤赏银、北方州府免税。其余开支,暂缓。”
他把手谕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朕信先生。”
我接过手谕,眼泪又差点没绷住。
“臣,替那些死去的弟兄,叩谢陛下隆恩。”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银子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可是——
“安远伯,”冯保从阴影里走出来,压低声音,“户部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咽下这口气!”
我笑道:“多谢冯公公提醒,我心里有数!”
果然,第二天早朝,朝堂上炸了锅。
“陛下!二十万两官银不入国库,于制不合!”
“安远伯这是专权!”
“将士抚恤该发,但百官俸禄也不能拖啊!”
“北方免税,臣赞成。可户部账上没钱,拿什么免?”
我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了。
我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
你们吵吧。吵完了,该发的银子,一两都不会少。
散朝后,王石凑过来,压低声音:“瑾瑜,你又成了公敌了。”
“公敌就公敌。”我自嘲道:“本大人早就习惯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凌锋从廊下窜出来,手里举着一份名单:“大人,这是礼部报上来的大婚预算。您看看——”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八十万两?”
凌锋缩了缩脖子:“陛下大婚,礼部说了,这是祖宗规矩……”
“规矩?”我把预算单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规矩是人定的。我去跟陛下说。”
转身就往乾清宫走。
身后,凌锋的声音追上来:“大人,您又要去哭?”
我头也不回:“哭怎么了?管用就行!”
远处,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将士抚恤、北方免税、百官俸禄、陛下大婚、军备更新、货币重建……
二十万两,不够。
还得去哭。
哭陛下,哭张居正,哭户部,哭礼部。
哭到他们掏钱为止。
没办法,本官就是这么不要脸。
远处,云裳挺着肚子站在廊下,看着凌锋。
凌锋赶紧跑过去扶她:“夫人,你怎么出来了?风大,别着凉。”
云裳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远去的背影上,轻声说:“安远伯,又要去吵架?”
凌锋叹了口气:“不是吵架,是去‘化缘’。”
两只猎犬从乾清宫跑出来,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我低头看了它们一眼:“你们也跟来?行,正好给我壮壮声势。”
《大明御史》— 巧克力爱花花 著。本章节 第380章 银子、眼泪与一只四面楚歌的“肥羊”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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