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火药味异常浓烈。
我站在都察院的位置,把张四维的罪证一条一条往外抖。
从勾结江南商户、收受盐商孝敬,到故意泄露朝廷机密、唆使地方官纵容罢市,再到买通言官预备弹劾朝廷重臣,桩桩件件,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张四维身为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却以权谋私,结党营私,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交三法司会审!”
我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几个御史立刻跟上,把我递上去的证据又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一番。
更让我意外的是,我那年前外放如今回京的几个门生,也纷纷出列,引经据典,从《大明律》说到《问刑条例》,把张四维的罪名坐得严严实实。
一时间,朝堂上竟然有近一半的官员站了出来,要求严惩张四维。
我心里洋洋自得,这几年的人没白养,银子没白花。
可惜,美不过三秒。
张四维毕竟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他那一派的人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出列为他开脱。
“陛下,张大人一向勤勉,忠心为国,安远伯所奏,恐有误会!”
“张大人主掌吏部多年,选贤任能,从未出过差池。安远伯这是挟私报复!”
“安远伯方才说‘索贿’之事,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便是诬告朝廷命官!”
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撸袖子,有人吹胡子,还有人差点把笏板扔出去。
我站在中间,余光瞥了一眼张居正。
他站在内阁班列的最前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难做。张四维是他一手提拔的,是他内阁的重要盟友。
如今盟友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他帮谁都不对。不帮,别人说他忘恩负义;帮,别人说他包庇同党。
中立,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不怪他。换了我,我也得掂量掂量。
张四维倒是不慌不忙,站得笔直,面色如常。
他一条一条地驳斥我的指控,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说自己是为了朝廷、为了国家。
说到“收受盐商孝敬”时,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陛下,臣家世代经商,确有族中子弟涉足盐业。
但臣身为朝廷命官,岂能以权谋私?那些商户往来,不过是乡亲情谊,与臣何干?”
说到“泄露朝廷机密”时,他更是义正词严:
“安远伯说臣故意泄露倭国朝鲜赔款之事,可有证据?那消息传出去,对臣有何好处?臣巴不得朝廷银子充裕,也好减轻吏部选官的压力!”
最后,他话锋一转,竟然把矛头指向了我。
“陛下,安远伯近日在酒楼宴请勋贵皇商,公然索要‘乐捐’,还以‘御赐匾额’为饵,这难道不是变相的索贿?安远伯身为左都御史,执掌风宪,却以权谋私,成何体统?”
满朝文武哗然。
有人小声议论:“安远伯真的索贿了?”
“听说他请了成国公、定国公,还有好几个皇商……”
“那匾额,是他自己写的吧?‘乐善好施’,也值钱?”
我在心里把张四维骂了一百八十遍。这老狐狸,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我正要开口反驳,龙椅上传来一声轻咳。
朱翊钧终于开口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四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侧过头,对冯保低声说了几句。
冯保点点头,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宣旨:
“陛下口谕,张四维所涉诸案,证据尚需详核。暂革去吏部尚书之职,着回府听候处置。都察院所呈证据,交三法司核实。退朝!”
就这?
革职?还不是彻底罢官,只是“暂革”?连诏狱都不进?
我心中的火腾地就上来了,正要开口质问,朱翊钧的目光扫过来,那眼神分明在说:先生,别说了,回去再说。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个锦衣卫客客气气地走到张四维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四维整了整衣冠,朝朱翊钧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路过朱希忠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笑容,像是在说:成国公,咱们的事,以后再算。
朱希忠面无表情,抱拳行了一礼,目送他走出大殿。
我暗暗腹诽:
这老狐狸,跟朱希忠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猫腻?
散朝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我正要往外走,一个小太监拦住我:“安远伯,陛下请您乾清宫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乾清宫走。
一路上,我越想越气。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结果就革职了事?这张四维的命也太好了吧?
进了乾清宫,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面,两条猎犬趴在他脚边,懒洋洋的,我越看越想去踢两脚!
我行礼,没说话。
朱翊钧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先生生气了?”
“臣不敢。”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不敢?那就是生气了。”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先生,朕大婚在即,不想兴起大狱。您能理解吗?”
我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臣明白。是臣唐突了。”
他拉着我的袖子,让我坐下,自己也坐回御案后面,掰着指头给我解释:
“先生,若是此时兴起大狱,把张四维打入诏狱,朕大婚时要不要施恩于天下?到时,朕是放他还是不放?
放了,您白忙一场;不放,别人说朕连大婚都不肯施恩。横竖都是错。”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
“还有,”他继续道,“张四维管吏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您想想,他要是真倒了,他提拔的那些官员,哪个不人心惶惶?到时候,朝堂动荡,谁来替朕盯着新政?”
“更何况,张师傅那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张师傅也不乐意。”
我叹了口气。太岳,你欠我一个人情。
“陛下,臣明白了。臣只是心中郁闷,陛下且当臣迷了心智。”
朱翊钧笑着摇摇头:“先生怎么会迷了心智?您是朕的先生,是大明的柱石。朕知道您委屈,但朕也有朕的难处。”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倭国的位置,转过身看着我,正色道:“先生,朕向您保证,大婚过后,该办的官员,朕一个都不放过!”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到底是真不想兴大狱,还是留着张四维另有用处?
“陛下是天子,该怎么处置,当然是陛下说了算。”
我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臣告退。”
“先生慢走。”他摆摆手,又低头去逗狗。
走出乾清宫,天已经快黑了。宫灯次第亮起,把紫禁城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朔从廊下走出来,低声道:“大人,张四维已经回府了。锦衣卫没有守门,只是派人盯着。”
“知道了。”我翻身上马,“先回去。”
“大人,就这么算了?”周朔追上来。
“算了?”我冷笑一声,“能这么算了?”
我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朱翊钧啊朱翊钧,你留着张四维,到底是想等大婚后再收拾,还是想把他当棋子,去制衡张师傅?
我不敢想,也不想想。
“走,回府。陛下大婚在即,先忙正事。”
远处,张四维的府邸,灯火通明。那位刚被“革职”的老狐狸,大概正在书房里,跟幕僚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吧。
我嘴角微微上扬。
老狐狸,你以为逃过一劫?
大婚之后,咱们的账,慢慢算。
《大明御史》— 巧克力爱花花 著。本章节 第383章 朝堂斗法、天子“和稀泥”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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