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冬至。牙狗屯的早晨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程立冬天没亮就起来了,摸黑穿好衣服,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就匆匆往合作社赶。他媳妇王桂兰在身后喊:“冬子,吃点东西再走!”他摆摆手:“来不及了,李婶说了,今天要赶一批货,不能迟到。”
自从一个多星期前进入初加工组,程立冬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知道自己笨,学东西慢,所以要比别人多花时间。别人刮一张皮子用半个时辰,他用一个时辰;别人一天刮二十张,他一天刮十张。但他不气馁,一张一张地练,一张一张地琢磨。
可今天,他一进初加工组的院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几个妇女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立刻住了嘴,眼神躲闪。李婶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像往常那样招呼他。
程立冬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拿起一张皮子开始刮。
“哟,社长他二哥来了?”一个尖酸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程立冬回头,看见孙寡妇的女儿赵小娥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不屑。赵小娥嫁到外屯去了,很少回来,今天不知道怎么来了。
“小娥,你来了?”李婶站起来打招呼。
“我来看看我妈,”赵小娥走进来,眼睛一直盯着程立冬,“顺便看看咱们合作社的‘大人物’。”
程立冬低着头,不说话,继续刮皮子。
“啧啧,”赵小娥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皮子,“社长他二哥就干这个?这活又脏又累,工钱又低,社长怎么不给他哥安排个好活?”
“小娥,别说了。”李婶想制止她。
“怎么不能说?”赵小娥提高声音,“他程立秋当社长,他哥在这儿刮皮子,这不是做给人看的吗?装什么大公无私!”
程立冬的手停了停,但很快又继续刮。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咬着牙没吭声。
“要我说啊,”赵小娥越说越起劲,“有些人就是脸皮厚,当初跟着大哥害人家,现在又想攀高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程立冬终于忍不住了,放下刮刀,站起来:“小娥,你说谁?”
“说谁谁心里清楚!”赵小娥毫不示弱。
“行了行了!”李婶赶紧拦住,“都少说两句!小娥,你妈在屯东头,你去找她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干活。”
赵小娥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临走时还丢下一句:“社长他二哥,好好干啊,别给你弟弟丢脸!”
初加工组里一片沉默。几个妇女低着头,假装专心干活,不敢看程立冬。程立冬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立冬,别往心里去,”李婶走过来,低声说,“小娥那嘴,跟她妈一样,没把门的。你就当没听见。”
程立冬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拿起刮刀:“李婶,我没事。干活吧。”
但他手里的刮刀一直在抖。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嘲讽越来越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来镀金的”“社长他哥了不起啊”;有人当面阴阳怪气,“立冬啊,你弟弟那么大的官,你怎么还在这儿吃苦?”
程立冬都忍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该干什么干什么。刮皮、鞣制、晾晒,每一道工序都认真做。他的手越来越粗糙,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污怎么洗都洗不掉,但他不在乎。
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闲言碎语,而是程立秋的态度。
自从他进初加工组,程立秋一次都没来看过他。每天在合作社碰见,程立秋只是点点头,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有时候他想跟弟弟说几句话,程立秋总是说“忙着呢,有事回头再说”,然后就走了。
程立冬心里明白,弟弟还在生他的气。当年他跟程立夏一起闹事,伤透了弟弟的心。现在他想弥补,但弟弟不一定给他机会。
一天傍晚,程立冬干完活,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路过合作社办公室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程立秋正在灯下看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二哥?还没回去?”
“立秋,我想跟你谈谈。”程立冬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坐吧。”程立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立冬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立秋,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以前我糊涂,跟着大哥瞎闹,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现在不原谅我,我理解。”
程立秋放下账本,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立秋,”程立冬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真心想改。我在初加工组干了一个多星期了,一天没歇,一天没请假。李婶说我干得还行,虽然慢,但质量过关。我不求你给我安排轻松活,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混日子的。”
程立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二哥——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以前那个跟着程立夏瞎闹的程立冬,确实变了。
“二哥,我知道。”他终于开口。
程立冬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你干得好,知道李婶夸你,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你闲话,”程立秋说,“但我不能去看你,也不能替你说话。你是我的亲哥,我要是对你特殊照顾,别人会说闲话。你自己熬出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程立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立秋,我……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我没不理你,”程立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二哥,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程立冬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行了,回去吧。二嫂还在家等你吃饭呢。”
程立冬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立秋,谢谢你。”
“别谢我,”程立秋说,“是你自己争气。”
程立冬走后,程立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心里五味杂陈——二哥变了,真的变了。以前那个跟着程立夏瞎闹的程立冬,现在知道踏踏实实干活了。这是好事。
但他也知道,二哥的路还很长。初加工组只是开始,要想真正在合作社站稳脚跟,还得继续努力。他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第二天,程立秋去初加工组检查工作。这是程立冬入职以来,他第一次去。
李婶正在教新来的工人刮皮子,看见程立秋进来,赶紧站起来:“立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程立秋环顾四周,“李婶,最近活儿多不多?”
“多,”李婶说,“订单排到下个月了。”
“人手够不够?”
“够是够,就是有些人手脚慢,”李婶看了一眼程立冬,压低声音,“不过你二哥还行,虽然慢,但质量好。我打算让他学鞣制,那活儿技术含量高,工钱也多。”
程立秋点点头:“李婶,你看着安排。我二哥这个人,老实,肯干,就是脑子慢点。你多教教他。”
“放心,”李婶笑了,“你二哥是块料,就是以前没找对路。”
程立秋走到程立冬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皮子。程立冬正在刮一张鹿皮,动作虽然不快,但很稳,皮板刮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渣都没有。
“二哥,干得不错。”程立秋说。
程立冬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立秋,你来了?”
“嗯,来看看。”程立秋蹲下身,指着皮子上的一处,“这里还有点油,再刮刮。”
程立冬赶紧用刮刀把那点油刮掉。
“二哥,李婶说让你学鞣制,你愿不愿意?”程立秋问。
程立冬愣住了:“鞣制?那不是技术活吗?我能行?”
“行不行看你自己,”程立秋站起身,“鞣制工钱比刮皮高一倍,但技术要求也高。你要是想学,就让李婶教你。”
程立冬连连点头:“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从初加工组出来,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些。二哥的路,算是走上正轨了。但程立夏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自从程立夏离开牙狗屯,就再也没有消息。有人说他去了省城,有人说他在县城打工,也有人说他跟钱老板的人搅在了一起。程立秋托人打听过,但没打听到确切消息。
他知道,程立夏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性子,迟早会回来报复。但程立秋不怕,该来的总会来,他准备好了。
夜里回到家,程立秋把程立冬要学鞣制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听了,也很高兴。
“你二哥总算开窍了,”魏红说,“立秋,你帮帮他,让他早点学出来。”
“不急,”程立秋说,“鞣制是技术活,得慢慢来。学快了学不精,反而不好。”
魏红点点头:“也是。立秋,你今天去看他,他高兴吗?”
“高兴,”程立秋笑了,“眼睛都亮了。”
“你呀,”魏红也笑了,“嘴上说不管他,心里还是惦记。”
程立秋没说话,但心里是暖的。是啊,毕竟是亲兄弟,再怎么闹,血浓于水。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程立秋望着那片山林,心里想着很多事。合作社的发展,猎队的安全,二哥的前途,孩子们的成长……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程立秋渔猎东北1983》— 风信子的春天 著。本章节 第380章 程立冬受排挤,立秋暗相助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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