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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新年

9604 字 · 约 24 分钟 ·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守孝三个月,杨保禄没有刮过胡子。

不是盛京的规矩,是杨亮老家的规矩。父亲在世时偶尔提过,说他来的那个地方,父母去世,儿子要守孝三年。三年太长,他把规矩简化了——三个月,不刮胡子不理发,不吃荤腥不饮酒,不与妻子同房。其余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工坊不能停,码头不能停,盛京不能停。

杨保禄把父亲这些话记得很清楚。腊月初六那天早晨,他从偏院的地铺上爬起来,叠好被子,走到水缸边照了照。水面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比三个月前突出一截,下巴上长满了黑灰色的胡须,长的有一指节,短的扎在皮肤里,乱蓬蓬的。头发也长了,鬓角盖过了耳朵,后脑勺的头发戳在领口上,扎得脖子发痒。他用手沾了凉水拍了拍脸,把胡须上沾着的一根草屑摘掉,然后推门出去。

码头上,老乔治已经在等了。两条新造的货船泊在岸边,橡木船底,杉木船板,桐油刷了三遍,船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黄的光。船工们正往船上搬货,细布、蓝玻璃、香皂、铁制农具,一袋一箱地码进船舱。老乔治手里拿着货单,一条一条对着勾,看见杨保禄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胡子,什么也没说,继续勾货单。

这三个月,杨保禄每天都来码头。胡子长成这样,头发乱成这样,他照常来。船工们起初多看两眼,后来习惯了。大少爷还是大少爷,说话还是那样,该催货催货,该签单签单,只是脸上多了胡子。码头上的人,胡子本来就是常有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

“这两条新船,一条跑科隆,一条跑巴塞尔。”老乔治把货单夹在腋下,“加上原来的六条,现在一共八条。四条大的,四条小的。科隆那边订的细布,这个月能全部发出去。”

杨保禄点了点头。他走到新船旁边,伸手摸了摸船帮上的桐油。油还没干透,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看着码头上的货堆。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转了三个月,六台机器一天没停,细布的产量堆得码头边的货仓装不下,老乔治临时搭了两个油布棚子,货袋码在里面,一摞一摞,像砌了一半的墙。

“乔治叔。开春以后,船队还要再加。水力工坊的机器要从六台加到十二台,纱的产量翻一倍,布就翻一倍。布多了,船不够。”

老乔治想了想。“老约翰那边木料够不够。造大船要整根的橡木,山上的老橡树砍一棵少一棵。”

“从南边买。吉拉尔迪那边有木材商,意大利的山上不缺橡木。”

老乔治点了点头,把这一条记在心里。杨保禄又看了一圈码头,跟几个船工交代了几句,然后往工坊区走。他的胡须被河风吹得飘起来,有几根钻进了嘴角,他用手背拨开,继续走。

水力工坊里,铁齿轮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杨定军蹲在三号纺车旁边,用卡尺量齿轮的齿隙。他的胡子也长了三个月,比杨保禄的还密一些,黑中带几根红棕色,那是玛蒂尔达父亲老伯爵的血统。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在脑后,束得不高,发尾戳在领口上。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右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这三个月,杨定军每天都来工坊。齿轮照换,纺车照修,数据照记。卢卡起初觉得二少爷蓄了胡子有些不一样,多看几次,发现除了脸上多了毛,别的没有任何变化。杨定军还是那个杨定军,蹲在机器旁边一蹲就是半个时辰,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一声,然后走到下一台机器前面蹲下。

卢卡把新装的铁齿轮拨了一下。齿轮在轴上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齿面光滑,啮合紧密。“二少爷,这一批齿轮的齿隙比上批又匀了。汉斯的手艺越来越稳。”

杨定军用卡尺量完,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把本子举到光下面看。三个月的数据,十二条齿轮的磨损曲线,像十二条缓缓下坡的山路,整齐地排在本子的格子线里。

“这批齿轮能撑多久。”卢卡凑过来问。

“照这个磨法,一年半。”杨定军合上本子。

卢卡咧嘴笑了一下。一年半换一次齿轮,比木头齿轮的两个月翻了将近十倍。省下来的铁料够铸好几台新纺车的齿轮了。杨定军没有跟着笑,他把本子揣进怀里,走到下一台机器前面蹲下。

守孝期间,杨定军每天晚上睡在偏院的草席上。草席铺在砖地上,底下垫了一层干草,躺下去的时候干草被压得窸窣响。他躺在上面,听着隔壁杨保禄翻身的声音,听着窗外阿勒河的水声,听着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玛蒂尔达带着杨宁和杨安睡在原来的院子里,他每天傍晚回去吃晚饭,抱一会儿杨安,教杨宁认两个字,然后在天黑透之前回到偏院。

杨宁问过他,为什么爹不跟我们一起睡。玛蒂尔达把她抱起来,说爹在给爷爷守孝,守完了就回来。杨宁又问守孝是什么。玛蒂尔达想了想,说就是想念爷爷。杨宁说她也想念爷爷,能不能一起去守。玛蒂尔达把她搂紧了,说不用,爹替咱们守就行了。

杨宁第二天早上跑到偏院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杨定军正蹲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胡子上的水珠往下滴。杨宁看了一会儿,跑回自己院子,跟玛蒂尔达说爹的胡子像老约翰木工房里那把棕毛刷子。玛蒂尔达没有笑,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给她梳头。

腊月初六,守孝期满。

杨保禄那天早晨从偏院出来,直接去了珊珊的屋子。珊珊正在窗边缝一件棉袄,是给杨安做的,针脚细密。杨保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母亲面前蹲下。

“娘,帮我剃胡子。”

珊珊把针线放下,看着大儿子。杨保禄蹲在她面前,脸上的胡须乱七八糟,鬓角盖住了耳朵,头发戳在领口上。他的眼睛跟三个月前一样亮,但眼眶下面多了两道青色的印子,是睡草席睡出来的。珊珊伸出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须。胡须粗硬,扎手。

“你爹当年守孝,也是三个月没剃。”珊珊说,“满三个月那天早上,他蹲在我面前,也是这个样子。我给他剃的。”

她从针线筐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把磨得极薄的小刀。杨保禄把脖子仰起来。珊珊先用剪刀把长胡须剪短,咔嚓咔嚓,灰黑色的胡须一撮一撮落在膝盖上铺的麻布上。然后用小刀贴着皮肤刮,刀锋所过之处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三个月没见日头,皮肤比原来白了不少。

刮完下巴刮上唇,刮完上唇刮鬓角。最后是头发。珊珊把束发的布带解开,灰黑夹杂的头发披散下来。她用剪刀剪掉长的部分,然后用小刀把鬓角和后颈的发际线修齐。碎发落了一地。全部收拾完,珊珊用湿布把他脸上的碎发擦干净,然后退后一点看了看。

“瘦了。”她说。

杨保禄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皮肤被刀锋刮过,微微发烫。“轻了不少。”

珊珊把麻布上的胡须和碎发包起来,放在一边。这些不能乱扔,要收到父亲墓前烧掉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做的袍子,灰色的粗布,针脚是她一针一线缝的。杨保禄接过来穿上。袍子比身上那件合身,领口不勒,袖长刚好。他在母亲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停了几息。珊珊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杨定军的胡子也是那天剃的。他没有去找珊珊,是玛蒂尔达给他剃的。

玛蒂尔达让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她拿着珊珊给的小刀,学着婆婆的手法,先用剪刀剪短,再用刀刮。她的手指按在杨定军下巴上,感觉到那些粗硬的胡须在刀锋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杨定军仰着脖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别动。”玛蒂尔达说。

杨定军不动了。玛蒂尔达一刀一刀刮过去。她从没给人刮过胡子,手法生疏,刮到下颌拐角处刀锋斜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赶紧用拇指按住,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小撮草木灰敷上。杨定军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刮完胡子,玛蒂尔达把他鬓角的长发也修了。修完,她用湿布把他脸上的碎发擦干净,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杨定军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但眼睛还是那样,安静,专注,像冬天阿勒河的水。

“这三个月,你每天晚上回来吃饭,吃完就走。”玛蒂尔达把剃下来的胡须拢到麻布上,“杨宁问我,爹为什么不留下来。我说爹在给爷爷守孝。她问守孝完了是不是就不走了。我说是。”

杨定军看着妻子。玛蒂尔达的手指上沾着剃下来的胡须碎,指甲缝里有草木灰。她的脸被枣树稀疏的枝影遮住了一半。

“不走了。”他说。

玛蒂尔达把麻布包好,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粥,放在杨定军面前。粥是小米熬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杨定军端起碗,埋头吃起来。玛蒂尔达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三个月来,他每天傍晚回来,坐在这个位置,吃完一碗粥,抱一会儿杨安,教杨宁认两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回偏院。今天他吃完了,没有站起来。

杨宁从屋里跑出来,爬到杨定军膝盖上,伸手摸他的下巴。摸完,她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不扎了。”她说。

杨定军把她抱起来。杨宁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杨安在屋里醒了,发出几声短促的哭声,然后停了,大概是奶娘把他抱起来了。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的阳光里轻轻晃。

同一天,杨定山也剃了胡子。

他的胡子是在城墙上剃的。远瞳队值夜的队员带了小刀和一碗热水,杨定山坐在城墙垛口上,仰着脸,让队员给他刮。远瞳队的队员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刀法比玛蒂尔达熟练得多,一刀过去干干净净,不到一刻钟就刮完了。杨定山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站起来,继续巡视城墙。

安远的守孝期比父辈们晚一些开始,也晚一些结束。杨亮去世时他带着玛格丽特在瓦尔德堡,接到消息赶回盛京时,祖父已经下葬了。他在祖父的墓前跪了一整天,然后按照杨保禄的吩咐,回瓦尔德堡继续管事。他把胡子留了起来。十六岁的少年,胡子还是软软的绒毛,稀稀拉拉长在下巴上,不成形状。玛格丽特有一次说他像一只刚换毛的小山羊,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剃。他在瓦尔德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老宋下地,看佃农们翻土、施肥、修渠,晚上回来在油灯下记账。玛格丽特把他的伙食换成了素的,他吃了三个月,瘦了,但精神头不差。

三个月满的那天,玛格丽特给他剃了胡子。小刀刮过那些软软的绒毛时,杨安远仰着脖子,喉结一动一动。玛格丽特的手很稳——她在盛京跟诺力别学管账,也学了这些伺候人的活。刮完,她用湿布擦干净他的脸。杨安远摸了摸下巴,光滑得像河边的鹅卵石。

“以后每年腊月,我都留三个月。”他说。

玛格丽特把剃下来的绒毛包好,放在桌上。“到时候我还给你剃。”

杨定军从偏院搬回自己院子的第二天,开始编《杨氏技术纪要》。

这件事是父亲在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字迹潦草,是临终前那段时间的手笔。杨亮写道,五十六本笔记太杂太细,除了杨定军自己,旁人很难看进去。希望杨定军能把这些笔记里最核心的技术提炼出来,编一本简明的东西。不用面面俱到,但要条理清楚,让以后的人能看懂、能用。

杨定军把父亲的这句话抄在《纪要》的扉页上。然后他开始一条一条选。农业方面,选了轮作的法子、大豆肥田的原理、排水沟的挖法、选种的标准。水利方面,选了水轮的建造尺寸、叶片角度的调节范围、传动轴的安装要领。冶金方面,选了炒钢法的温度控制、淬火的火候判断、铁齿轮的齿形图和铸造要求。纺织方面,选了十六锭纺车的装配图、铁齿轮的啮合数据、棉条喂入的速度和纱线张力的关系。化工方面,选了钾碱的提纯步骤、蓝玻璃的配方、漂白粉的制法。

他一条一条用自己的话重新写过。父亲的笔记里有很多后世带来的术语,有些他自己也半懂不懂,有些他懂但别人不可能懂。他把这些术语替换成盛京工坊里日常使用的说法,把复杂的原理简化成可以照着做的步骤。写完了,他拿去让卢卡看。卢卡看完,说能看懂。他又拿去让汉斯看。汉斯看完,说照着这个能铸出齿轮。他才定稿。

《纪要》编了将近两个月。编完那天是腊月初,盛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杨定军把厚厚一沓书稿用油布裹好,放进樟木箱子里,跟父亲的五十六本笔记放在一起。箱子锁上,钥匙揣进怀里。

安远出发去瓦尔德堡,是腊月十二。

杨保禄给他配了一个管事。这人姓宋,四十多岁,是盛京内城的老人。老宋原本是码头边管货仓的,账目清楚,人也稳重。杨保禄把他从码头调过来,让他跟着安远去瓦尔德堡。老宋没有什么不愿意,把货仓的钥匙交了,卷了一床铺盖,第二天一早就等在安远院子门口。

玛格丽特跟着安远一起去。她把诺力别教的管账本事学了半年,进项出项结余,一条一条记得清楚。临行前诺力别送了她一本空白的账册,粗布封面,纸页厚实。玛格丽特把账册放进包袱里,又把杨安远书架上的几本书也装了进去。

杨安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老宋把行李搬上马车。两床铺盖,一袋干粮,一箱书,一箱账册笔墨,还有玛格丽特的一小包衣物。东西不多,一辆马车绰绰有余。

杨保禄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安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袍子,腰间系着布带,头发用银簪束起来。他的下巴光溜溜的,是玛格丽特三天前给他新剃的。杨保禄的目光在那片光滑的下巴上停了一下。十六岁的少年,胡须还没长硬,剃过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杨保禄记得,三个月前安远回盛京奔丧时,下巴上那些软软的绒毛。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蓄须。

“学堂那边,你走了,谁来教。”杨保禄问。

“卢卡的大儿子。”安远说,“他今年十七了,字认得全,算术也过得去。我带了半年,能顶上了。”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安远不声不响的,把接替的人都安排好了。

“瓦尔德堡那边,有什么难处,派人回来说。”

安远点了点头。他扶着玛格丽特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老宋坐在车把式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瓦尔德堡的地契和康拉德送来的佃农名册。

马车轱辘碾着冻硬的石板路,往盛京东门驶去。杨保禄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诺力别站在他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留了三个月胡子。”诺力别说,“他爷爷要是看见,会笑的。”

杨保禄没有说话。他看着马车变成远处的一个灰点,然后转身往码头走去。

杨定军每隔一两个月骑马回一次林登霍夫。路是瓦尔德堡的佃农们修过的,垫高了,铺了碎石,下雨天也不再泥泞。骑马快走,从盛京到林登霍夫一天半就到了。

格哈德每次都在城堡门口等他。老骑士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他把这一个月的账册和信件整理好,放在大厅的长桌上,等杨定军来了逐件过目。大事其实不多。周围几个骑士领的租子按时交了,瓦尔德堡的冬小麦返青了,北边诺德海姆子爵最近又消停了。格哈德把每件事都说得很简短,杨定军听完,点一下头,就算过了。

看完账册,杨定军会去瓦尔德堡走一趟。安远和老宋把那里管得有条有理。七户佃农的租子收了,账目清清楚楚。新开了一块坡地种大豆,排水沟又延长了一段。老汉斯家的鸡群从去年的十几只变成了二十几只,他在屋后围了一个鸡圈,用树枝扎的篱笆。杨定军在瓦尔德堡待半天,看一圈,然后骑马回盛京。

有一回他在瓦尔德堡看见安远蹲在老汉斯的鸡圈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安远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老汉斯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点头。杨定军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老橡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走了。

除夕那天,盛京从早上就开始忙。

诺力别带着几个女眷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灶台上的锅从早到晚没凉过。蒸馒头,炖羊肉,炸面果子,煮饺子。饺子是杨家传统的吃食,杨亮在世时每年除夕都要包。面皮擀得薄薄的,馅是羊肉白菜,包成一个个小元宝的形状。杨亮手巧,包的饺子一个个立得住,摆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珊珊也会包,诺力别也会,玛蒂尔达是嫁过来以后学的,包得慢,但形状不差。杨宁也凑在桌边,抓了一块面皮,用手指戳了一个洞,套在手指上举起来给大家看。诺力别把那个面皮从她手指上取下来,重新擀平,手把手教她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天快黑的时候,杨保禄把盛京各处巡视了一遍。工坊区的水车停了,纺车停了,铁匠坊的炉子封了。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工们领了过年的肉和面,各自回了家。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还在岗位上,杨定山排的班,除夕夜值夜的人多加一份肉和酒。杨保禄走上城墙,跟值夜的队员挨个说了几句话,然后下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盛京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有孩子在街上跑,手里举着油灯,灯影在地上乱晃。有人家在院子里烧柏树枝,青烟升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藏书楼里,杨定军点了一盏灯。

他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是那口樟木箱子。箱子里的五十六本笔记和《杨氏技术纪要》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箱子打开,拿出最上面那本宗谱。宗谱的最后一页是杨亮的名字,杨定军亲手写的,生卒年份,简要事迹。

他把宗谱翻到前面。第一页是杨亮自己的记录,穿越时的年龄,穿越后的年份,一家五口的名字。杨亮,珊珊,杨保禄,杨定军,杨小雨。杨小雨的名字下面只有一行字,生于穿越前,卒于穿越后第三年,葬于阿勒河谷北坡。她是杨定军的姐姐,死在刚到这片河谷的第三年。那时候盛京还是一片荒地,没有草药,没有大夫。杨亮把她埋在北坡上,堆了一个土坟,立了一块木板。后来木板朽了,换成了石碑。石碑上只刻了名字。

杨定军的手指在杨小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他对姐姐的记忆很少。只记得她头发很长,扎成两条辫子,会把自己的麦饼掰一半给他。别的不记得了。

他把宗谱翻过去。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杨安。杨定山,义子。每一个名字都是父亲活着的时候写上去的。杨安的名字是父亲写的最后一行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杨保禄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陶碗。他的棉袍上落着雪花,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又冒出了一层青青的胡茬。距离腊月初六剃胡子,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就知道你在这儿。”杨保禄把酒壶和碗放在桌上。

杨定军把宗谱合上,放回箱子里。杨保禄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把两只碗倒满。酒是盛京自己酿的粮食酒,用阿勒河的水和本地的麦子,度数不高,入口微甜。守孝期间滴酒不沾,这是三个月来兄弟俩第一次端起酒碗。

杨保禄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处烧柏枝的烟味飘进来,混着雪的气息。

“爹要是还在,这会儿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咱俩喝酒。”杨保禄说。

杨定军端起碗,抿了一口。

“他每年除夕都坐在这儿,让我和你坐对面。他酒量不行,喝一碗就上脸,脸红了还喝。娘说他,他就笑,说一年就这一回。”

杨定军记得。父亲喝醉了话多,会讲他来的那个世界的事。讲那里的除夕夜,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边包饺子看电视。他和大哥听不懂什么叫电视,但父亲讲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们从没在别的时候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时,把记忆翻出来反复摩挲的样子。

“爹这辈子,从五个人到四千人。他把咱家从一无所有带到今天。盛京的城墙,工坊的水车,码头的货船,藏书楼的笔记,都是他一个人先想出来,再带着咱们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半。

“以后咱们的路还长。”杨保禄说,“慢慢走。”

杨定军看着哥哥。杨保禄的脸被油灯的光映着,额头上的皱纹比父亲去世前深了许多。胡茬从下巴和两颊冒出来,青灰一片,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三个月蓄须,腊月初六剃干净,二十多天又长出来了。以后每年腊月,他们都要再蓄起来,再剃掉。一年一年,胡须剃了又长,长了又剃,就像盛京的麦子,收了又种,种了又收。

“只要咱们兄弟不散,杨家就不会散。”杨定军说。

杨保禄看着他。兄弟俩隔着油灯坐着,中间是父亲坐过的那把空椅子。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叫。

杨定山站在藏书楼外面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个纸筒,纸筒尾部拖着一根麻绳引信。引信嗤嗤地燃着,火星沿着麻绳往上爬。纸筒里喷出一股金色的火花,越喷越高,然后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火花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把碎金撒在黑布上,亮了一息,然后暗下去,被风吹散。

盛京的孩子们全都仰起了头。码头上,船工们站在船头仰着头。工坊区,卢卡和弗里茨蹲在门口仰着头。内城院子里,诺力别和玛蒂尔达站在枣树下仰着头。杨宁骑在杨定山脖子上,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每一次焰火炸开她就尖叫一声,然后咯咯笑。杨安被玛蒂尔达抱着,不哭,睁着眼睛看天上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杨定山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第二个纸筒。银白色的火花冲上天,炸开,照得藏书楼的屋顶和石板路都白了一瞬。第三个是红色的。第四个是绿色的。绿色最难,杨定山试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金属粉末。绿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时,整个盛京都看见了。

杨保禄和杨定军从藏书楼里走出来。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杨定山点燃第五个纸筒。紫色的火花冲上天,炸开,把整座藏书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紫色的光映在雪地上,映在兄弟俩的脸上,把他们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照了出来,把杨保禄下巴上新长出的青灰胡茬也照了出来。

“爹看过这个没有。”杨定军问。

“没有。”杨保禄说,“定山试出来的时候,爹已经走了。”

紫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熄灭了。空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纸屑和火药渣,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柏枝的清香。

杨保禄走进藏书楼,把父亲坐过的那把空椅子搬了出来,放在门口。椅子上落了几片雪花,他没有掸。他把酒壶和两只碗也端出来,放在椅子前面的地上。杨定军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杨定山放完最后一个焰火,把杨宁从脖子上放下来,走到椅子前面。兄弟三个站在父亲坐过的椅子前面,谁也没有说话。空地上的硝烟被风吹散,夜空中只剩下几颗寒星。

“新年了。”杨保禄说。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椅子前面的雪地上。杨定军也洒了。杨定山也洒了。酒渗进雪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杨宁跑过来,手里举着杨定山剩下的一小截纸筒。“爹,明天还放吗。”

杨定军低头看着她。“明年。”

“明年是多久。”

“三百六十五天。”

杨宁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数不清,就放弃了。她把纸筒塞给杨定山,跑去找玛蒂尔达了。

杨保禄在空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雪落在他肩头上,他不掸。他看着空地上那些焰火的残迹,纸屑和火药渣混在雪里,红的绿的紫的。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了藏书楼里,放回原来的位置。椅子扶手上的漆已经被父亲的手磨得发亮。

夜深了。盛京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还守在那里,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工坊区安安静静,水车的叶片上结了一层薄冰。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身上盖着雪。

杨定军回到自己的院子。玛蒂尔达已经把杨宁和杨安哄睡了。杨宁睡在床里面,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搭在杨安身上。杨安被姐姐的脚压着,也不哭,睡得呼呼的。玛蒂尔达坐在床边,手里缝着一件杨宁的小袄。

杨定军在床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杨宁的嘴角流着口水,杨安的手攥成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爹要是看到他们,会说什么。”杨定军说。

玛蒂尔达把针插在布上,抬起头。“他会说,杨家的孩子,三岁认字,四岁读书,五岁学规矩。你爹不在,你替他盯着。”

杨定军没有说话。他把杨宁搭在杨安身上的那只脚轻轻拿下来,放回被子里。杨宁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窗外,雪还在下。阿勒河的水在冰层下面流淌,声音闷闷的。水力工坊的水车停着,传动轴不转了,纺车的锭子不转了,铁齿轮安静地咬合在一起,等着明天。

明天是穿越第四十年的第一天。

盛京的城墙立在大雪里。工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码头的货船盖着雪。藏书楼的五十六本笔记和一本《纪要》安安静静地躺在樟木箱子里。后山的墓地,杨亮的石碑上落满了雪。碑前的供石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雪落着。等雪化了,麦苗会返青,水车会重新转起来,货船会解开缆绳,沿着阿勒河顺流而下。瓦尔德堡的佃农们会扛着锄头下地。学堂的孩子们会踩着石板路走进去,在沙盘里一笔一划写“天地人,日月星”。杨宁会在父亲的膝盖上学认新的字。杨安会从摇篮里爬起来,追在姐姐后面爬。玛格丽特会在瓦尔德堡的收支账册上记下新一年的第一笔进项。安远会蹲在老汉斯的鸡圈旁边,问他母鸡孵小鸡要多少天。

杨保禄会在天一亮就走到码头边,看着船工们扫掉货船上的积雪,解开缆绳。老乔治会拿着新的货单一条一条对着勾。卢卡会拨动水力工坊的离合器,铁齿轮啮合在一起,九十六个锭子同时转起来。汉斯会在铁匠坊里点燃炉子,风箱推拉,火苗呼呼往上窜。

杨定军会从书架上抽出父亲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新一年的第一条记录。他的下巴上,新剃的胡茬又冒出来了一点。等到下一个腊月,这些胡茬会长成满把的胡须,然后被玛蒂尔达用小刀刮干净,落到麻布上,包起来,送到后山墓前烧掉。

年复一年。

雪落着。东边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著。本章节 第358章 新年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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