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小乔治从米兰回来了。
他上一次带队南下是五月,翻过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山口的雪还没化净,马蹄踩在雪泥里打滑。回来时已经是初秋,山里的冷杉林开始变色,山脚下的葡萄园正在采摘,空气里飘着发酵的甜味。车队从米兰出发时带了六辆马车,比去的时候多了一辆。多出来的那辆车上装的是吉拉尔迪额外加订的硫磺——他在伦巴第北边山区新接手了一座小矿,产量不大,但品质不错,想让杨定军看看样品。小乔治把硫磺样品单独装了一个小麻布袋,袋口系了皮绳,塞在自己座位底下的货箱夹层里。
到盛京那天是下午。阿勒河两岸的柳树开始落叶,黄叶子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盛京码头边泊了四条船。两条是盛京自己的,船舷上的桐油经过一个夏天的日晒已经变成了深棕色,吃水线压得很低,是刚卸完货的样子。另外两条是吉拉尔迪从米兰雇的,船型跟莱茵河上的平底货船不一样,船身窄长,船头尖,更适应意大利那边的河段。
船帆收着,桅杆上挂着伦巴第船主的三角旗,蓝白相间,在河风里轻轻飘。四条船把码头泊位塞得满满当当,晚来的渔船只能停在最外侧,船夫蹲在船头,好奇地看着那些三角旗。
小乔治从船上跳下来。码头上的石板被河水浸润多年,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他的脸比五月出发时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颧骨上多了两道被山风吹出来的红印,皮肤粗糙得像砂石。但他站在码头上,腰板挺直,眼睛比出发时更亮。第三次跑米兰,路熟了,关卡熟了,连在米兰哪家酒馆能吃到不掺水的葡萄酒他都熟了。
杨保禄站在码头边等他。旁边是老乔治,手里拿着货单和炭笔。还有朱塞佩,他听说商队今天到,从早上就在码头边转悠,把一只刚吹好的绿玻璃杯揣在怀里,想给意大利来的同乡看看。
小乔治走到杨保禄面前,从怀里掏出几份契约。契约用油布裹着,体温把油布捂得温热。六辆马车在路上颠了将近一个月,过阿尔卑斯山的时候有一辆车的轮轴裂了,他用备用的铁箍临时加固;在圣哥达山口北麓被一道新设的关卡拦下,税吏开价两成五,他磨了小半天磨到两成;在米兰郊外遇到一场暴雨,货袋盖了三层油布才保住。这些事他都可以等会儿再说。先把契约递过去。
“吉拉尔迪把硫磺的量翻了一倍。价钱压了半成。硝石也加了五成。”小乔治指着契约上对应的条款,一条一条说。他的手指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嵌着在米兰货栈里帮忙搬货时沾的灰。“上次咱们签的是三百袋硫磺,这次改成六百袋,分三批发。第一批秋末到巴塞尔。价钱比北边矿主的报价低了一成不止。
硝石走威尼斯那条线,吉拉尔迪帮忙找了一家新的供货商,不是原来那个囤货抬价的威尼斯中间商,是直接从东边拿货的阿拉伯商人。价钱比原来低了一成。”
杨保禄接过契约展开。羊皮纸上的拉丁文写得花哨,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楚,供货数量、质量标准、交付周期、结算方式、违约罚则,每一条后面都盖着吉拉尔迪的纹章和铁冠兄弟会的商会印章。契约最后附了一张便条,是吉拉尔迪亲笔写的,字迹比契约正文潦草得多,拉丁文里夹着几个意大利词。
便条上说,硫磺矿的第二批样品装在马车上的那个小麻布袋里,口袋上系着红皮绳。矿是伦巴第北边山区的,含硫量比他名下原来的那座矿稍微低一点,但杂质少,烧出来的硫磺颜色正。如果杨定军试用之后觉得还行,以后可以长期供,价钱还能再谈。
杨保禄把契约折好,放进怀里。
小乔治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吉拉尔迪写给您的。”
信封上盖着铁冠兄弟会的火漆印章。杨保禄拆开信。吉拉尔迪的字跟他的脸一样精明,每个字母都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信上说,盛京的细布在米兰已经站住脚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盛京细布在米兰的销量翻了将近一倍,把原来占据这个价位的几家里昂布商挤得够呛。蓝玻璃杯更不用说了,伦巴第的贵族圈子里已经形成了风气,宴席上摆不出几只盛京的蓝玻璃杯,主人家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
然后吉拉尔迪提到了一个新消息。有几个佛罗伦萨的商人托人找到他,打听盛京细布和蓝玻璃的货源。佛罗伦萨在北边——北边,这是吉拉尔迪信上的说法——小乔治知道从米兰往南走翻过亚平宁山才是佛罗伦萨的地界。吉拉尔迪说,佛罗伦萨的羊毛纺织行会势力很大,他们看不上外来的呢绒,但盛京的细布是棉的,跟羊毛不冲突,反而能搭配着卖。
这几个商人愿意出高价拿样品试销。吉拉尔迪想借这个机会,把米兰的独家代理权扩展到整个伦巴第地区。他把版图画得很清楚:米兰往北到科莫湖,往南到帕维亚,往西到诺瓦拉,往东到布雷西亚,都在伦巴第范围之内。作为交换,他愿意把他名下新得的那座硫磺矿的全部产量供应给盛京,价钱比现在的契约再低半成。
杨保禄看完信,把信纸折好。“他胃口不小。从米兰一个城扩展到半个北意大利。”
“他也拿了真东西出来换。”小乔治说。那座新矿他回来路上特意绕道去看了一眼,在科莫湖北边的山里,矿口不大,但矿脉看起来不短,矿主是个施瓦本来的小领主,急着用钱才转手。吉拉尔迪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来的矿工全部留用了,第二件事就是让人从米兰运了一台盛京产的抽水机过去。那台抽水机是从吉拉尔迪自己的货栈里调出来的,本来是买来自己用的,他原价让给了矿上。
杨保禄走到码头边,看着船工们卸货。硫磺袋子从船舱里搬出来,在码头上码成一排。六百袋硫磺,每袋大约六十斤,淡黄色的粉末从粗麻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里留下一层极细的黄尘。船工扛着袋子走跳板,跳板被压得弯弯的,硫磺粉尘落在肩上和头发上,黄扑扑的一层。硝石袋子更重,每袋八十斤往上,灰白色的结晶颗粒在袋子里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船工扛硝石的时候走得更慢,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
意大利羊毛是单独装的,用油布裹了两层,摸上去干爽柔软。羊毛是吉拉尔迪半卖半送的,说让盛京的纺织工坊试试,如果能混纺进棉布里,也许能织出一种新的料子。橄榄油装在小木桶里,桶盖用蜡封了,一共十桶。还有一箱书籍,是吉拉尔迪从佛罗伦萨旧书商手里收来的,封面上沾着托斯卡纳的尘土。
朱塞佩蹲在码头边,贝纳托把一小袋东西递给他。袋子不大,用细麻布缝的,袋口扎着皮绳。朱塞佩解开皮绳,在掌心里倒了一点钴粉,对着阳光看了看。钴粉在阳光下蓝得发紫,颗粒比上一批更细,沾在指腹上像碾碎了的靛蓝花瓣。朱塞佩把钴料袋口重新扎紧,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抬头用意大利语问了贝纳托一句什么。
贝纳托回答说这袋钴是吉拉尔迪从威尼斯一个新渠道拿的货,去年那个阿拉伯商人今年不来了,换了个从东方来的商人,据说跟君士坦丁堡那边有直接联系。朱塞佩听完,把钴料袋又往怀里塞了塞,说这袋钴的成色比他以前在米兰用过的最好的一批还要正。
小乔治跟杨保禄进了内城院子。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几片落在石桌上。诺力别端了两碗凉茶过来,小乔治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开始详细汇报这一趟的路上情况。车队五月从盛京出发时是五辆马车,到巴塞尔时迈尔帮忙换了两匹骡马,原来的骡子前蹄开裂不能走山路了。
翻圣哥达山口之前,在关卡被勃艮第伯爵新设的税卡拦住,税吏开口就要两成五。卡洛曼出面,最终磨到两成。过了山之后,在科莫湖附近遇到一段塌方的路,多绕了两天。在米兰城外的货栈里,一箱蓝玻璃杯被搬运工不小心摔了,碎了两只,吉拉尔迪主动承担了损失,说在他的代理费里扣。
“除了这些,路上还算顺。”小乔治合上本子。
然后他提到了迈尔。迈尔在巴塞尔帮他转运货物时专门拉着他聊了小半天,说今年秋天巴塞尔集市上有人在打听盛京的铁制农具,不是散客,是施瓦本那边来的几个庄园管事。他们听说盛京的犁头淬火好、刃口硬,翻碎石地不卷刃,想批量订。迈尔问小乔治能不能在巴塞尔常备一批铁制农具,省得施瓦本的人大老远跑到盛京来买。小乔治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说回来请示。
杨保禄听到这里,目光从契约上移开了。施瓦本。就是鲁道夫住的地方。苏黎世湖西北方向那块荒地在鲁道夫手里二十年没动过,现在归盛京了。盛京的铁制农具要是通过巴塞尔往施瓦本方向卖,以后往东走的路就不只是那条荒草丛生的罗马古道了。它有了第一批在施瓦本地区念出盛京名字的人。
杨保禄让小乔治把这件事单列出来,过两天专门跟汉斯和老乔治一起商量。“吉拉尔迪想要伦巴第的独家代理权,可以谈。但他得再拿点东西出来。光是一座小硫磺矿不够。”
小乔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
院子外面,贝纳托正带着几个意大利船工把最后一批货从船上搬下来。他们在盛京停了三天,修车轮、换蹄铁、补货袋。贝纳托把每一匹骡马的蹄铁都敲了一遍,用的是汉斯铁匠坊新打的蹄铁,淬火足,比意大利那边买的蹄铁硬。
他蹲在地上,把马蹄夹在两腿之间,用小锤子把旧蹄铁敲下来,新蹄铁钉上去,敲三下,摸了摸马蹄边缘,说了一句意大利语的脏话——不是骂马,是夸蹄铁好。他带来的船工们蹲在码头边吃干粮,干粮是盛京厨房做的麦饼夹熏肉,一个船工咬了一口之后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嚼完,用手比划着问还能不能再要一个。
杨保禄和杨定军站在码头边,看着河对岸北岸新车间的屋顶。屋顶已经盖好了,木匠们正在里面装纺车的底座。卢卡带着人把南岸车间里最旧的两台机器拆下来往北岸搬。传动轴在桥面上嗡嗡地转着,铁齿轮把动力从南岸送到北岸,北岸车间里新装的铁轴在铜套里等着,等底座装好就能接上。
“二十四台机器,三百八十四个锭子。科隆、米兰、巴塞尔,加上施瓦本方向的新买主。这点产量还是不够。”杨保禄说。
小乔治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记满数字的小本子。他说吉拉尔迪跟他提过一个想法。米兰到佛罗伦萨之间有固定的驮队,以往运的是威尼斯玻璃和东方香料。现在驮队老板听说盛京的货好卖,愿意接盛京的单。从米兰到佛罗伦萨,驮队走五天。佛罗伦萨的商人已经准备好了样品订单,第一批只要十匹细布和十只蓝玻璃杯试试水。如果卖得好,以后佛罗伦萨的订单可以跟伦巴第分开走,从米兰转驮队,不占用科隆和巴塞尔的份额。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佛罗伦萨。他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的地图上有,在意大利半岛的中部偏北,亚平宁山的另一边。从盛京到佛罗伦萨,水路换陆路,陆路换驮队,翻阿尔卑斯山再翻亚平宁山,比到米兰远一倍。但吉拉尔迪已经把驮队都找好了,这个老商人精得很。他知道盛京的产量迟早要上去,提前把往南的路铺好了。
“佛罗伦萨的样品,下一趟商队带过去。不用多,十匹细布,十只蓝玻璃杯,让朱塞佩加几只绿的和紫的一起带去。”杨保禄说完,转向朱塞佩,“你的绿色和紫色稳住了没有。”
朱塞佩从怀里掏出那只揣了一上午的绿玻璃杯。杯壁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一种介于柳芽和湖水之间的绿色,颜色均匀,没有斑块,没有杂色。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盛”字,笔画工整。
杨保禄接过杯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杯子还给朱塞佩。
“告诉吉拉尔迪,蓝玻璃翻倍供应,绿的和紫的先各带十只样品,价钱让他在米兰先试着卖,卖多少报个数回来。施瓦本方向,铁制农具在巴塞尔常备一批,迈尔代销,按科隆细布的规矩走。明年的硫磺矿,六百袋的量再加三成。硝石也多加一百袋。”
小乔治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杨定军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让贝纳托回去的时候带一箱柳树皮和款冬花,吉拉尔迪会安排人送去罗马。”
朱塞佩把绿玻璃杯小心翼翼放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炉子里的火候,他这几个月已经摸透了。铁呈绿,铜呈红,锰呈紫,钴呈蓝。配比是烧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颜色稳住了。站在他旁边的贝纳托听不懂他的意大利语自言自语,但看见他拍胸口的动作,笑了一声,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了一句“你高兴”,然后继续蹲下去敲马蹄铁。
四条货船卸完货是傍晚。船工们把缆绳系好,三三两两蹲在码头边,就着河水洗手。阿勒河的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码头上堆着的硫磺袋子被油灯光照着,黄澄澄的。
硝石袋子堆在另一边,灰白的颜色在暮色里发暗。意大利羊毛的油布上沾着码头边的水珠,滚圆滚圆的。橄榄油桶堆在货栈门口,桶盖上吉拉尔迪的蜡封还没拆。那箱书被杨定军搬进了藏书楼,封面上佛罗伦萨旧书商的尘土还留着,他用袖子轻轻拂了拂,露出下面烫金的拉丁文书名。
小乔治蹲在码头边,把本子上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塞进怀里。明天他要跟老乔治和汉斯一起商量巴塞尔铁制农具的事。后天要去水力工坊跟杨定军对硫磺新矿的样品检测。大后天要开始准备下一趟南下的货。腿上的酸痛还没消,山里的风吹了一路,骨头里还带着阿尔卑斯山的凉意。
但码头上的石板是稳的,脚下的青苔是熟悉的,阿勒河的水声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内城走去。他要回家吃顿饭,睡一觉,明天继续。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著。本章节 第366章 意大利商路的常态化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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