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哈德的信是八月初到盛京的。
送信的人骑了大半天马,到盛京时刚过正午。他把信交给内城的门房,门房送到杨保禄手上。杨保禄拆开看了一眼收信人名字,封好,让人去叫杨定军。杨定军当时在北岸新车间里盯着石匠砌最后一段墙基,灰浆溅在裤腿上,一块一块的灰白印子。卢卡跑过来喊他,说林登霍夫来信了。杨定军把泥刀放在石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桥面走回了南岸。
信上写得简单。格哈德写字跟他做人一样,一笔一划,不绕弯子。林登霍夫周围几个骑士想见杨定军一面,有事当面说。他没有写具体什么事,只加了四个字:跟北边有关。
杨定军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去年诺德海姆子爵派鲁特格尔越界放牧砍树,被杨定山用手雷炸回去之后,安静了大半年。赔礼的羊毛和银币收下了,退回的牛羊也赶回去了,边界上的哨兵每天回报无事。但“无事”和“没事”不一样。边界上没有手雷响,不代表边界那边没有人在动。
他把信揣进怀里,去杨保禄院子说了一声。杨保禄正在看科隆来的货单,听完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带定山。杨定军说不带,几个骑士想见面,带着远瞳队员去反而让他们紧张。杨保禄点了点头,让他至少带两个随从。杨定军说好。
第二天天不亮,杨定军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出了盛京东门。清晨的阿勒河谷笼着一层薄雾,河面上有早起的渔船,船夫撒网的影子在雾里模模糊糊。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响清脆,惊起路边树丛里几只鸟。过了瓦尔德堡岔路口之后,道路两旁的麦田渐渐变成了丘陵上的牧场,空气里的水汽淡了,阳光开始有了秋初那种干爽的质地。
到林登霍夫城堡时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山梁上。城堡的石墙被落日染成了暖灰色,墙缝里的青苔在光线里显出干燥的深绿色。格哈德站在城堡门口等他。老骑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间挂着剑,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腰板还是笔直的。他身后站着两个侍从,一个牵着马,一个端着水囊。
“伯爵大人。”格哈德行了一礼。
杨定军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他看了一眼城堡的围墙,墙缝里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墙垛上新换了几块石料,颜色比旧石浅,看得出来是最近才补上去的。吊桥的铁链上了油,城门洞里没有垃圾和粪便的气味。玛蒂尔达不在的时候,格哈德把城堡打理得跟她在的时候一样。
“信上说跟北边有关。”杨定军说。
格哈德点头,一边引着杨定军往城堡里走,一边说。最近一个月,林登霍夫北边几个骑士领里陆续来了一些生面孔。这些人不是成群结队来的,三两个一拨,穿着普通,说话口音是北边的。他们到各个骑士领的村子里转悠,不抢东西不闹事,就是跟佃农们聊天。
蹲在田埂上聊,坐在村口的老橡树底下聊,靠在磨坊的墙上聊。问今年收成怎么样,租子交多少,领主待他们好不好,一年要服多少天劳役。聊完走的时候留句话,说诺德海姆子爵那边的租子只收两成五,劳役也比这边少。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后来佃农们私下里开始传这些话,一个传一个,慢慢传到了几个骑士耳朵里。”格哈德推开城堡大厅的门,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黑面包、炖羊肉、煮鸡蛋、一壶蜂蜜酒。“有几个骑士来问我,诺德海姆子爵那边是不是真的只收两成五。我说不清楚。他们就没再问了,但脸色不太好看。”
杨定军在桌边坐下,掰了一块黑面包蘸着羊肉汤吃。面包是林登霍夫本地烤的,比盛京的粗,带着麸皮的颗粒感。他嚼着面包,让格哈德继续说。
“前两天埃伯哈德来找我。”格哈德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他领地里走了两户佃农。不是偷偷走的,是白天收拾了东西,把租子交齐了,然后赶着牛车往北走了。埃伯哈德问他们为什么走,佃农说诺德海姆那边答应给他们更好的地,租子低,劳役少。埃伯哈德拦不住,也不能拦,人家交了租子,想去哪儿是人家的自由。”
格哈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窗外城堡院子里马夫正在刷马,刷子刮过马毛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埃伯哈德为这件事好几天没睡着觉。他来找我的时候,眼睛底下是青的。他说伯爵大人去年当面跟他保证过,只要他效忠女伯爵、按时交租、不闹事,领地就永远是他的。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但现在不是领地的问题,是佃农走了,地没人种,租子就收不上来。租子收不上来,他拿什么交租?他不是不想交,是怕到时候交不上。”
杨定军把面包咽下去。埃伯哈德去年在偏厅里说的话他还记得。五十四岁的老骑士,祖上传下来的地传了三代,听到瓦尔特男爵嫁女儿陪嫁骑士领,怕自己的领地被收回。当时他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指节都捏白了。杨定军告诉他,只要效忠女伯爵、按时交租、不闹事,领地永远是他的。埃伯哈德听完,眼眶红了。
现在他不是怕领地丢,是怕佃农走光了,地荒了,租子交不上,最后还是把领地丢了。怕的东西不一样,怕的程度是一样的。
“明天让他们过来。”杨定军说。
第二天上午,几个骑士陆续到了林登霍夫城堡。
格哈德把他们安排在偏厅。偏厅不大,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把石墙上挂着的旧盾牌和长剑镀了一层淡金色。阿达尔贝特最先到。他骑了一匹栗色马,马背上驮着两个麻袋,里面是他自家地里种的大豆。
他把麻袋搬进偏厅,往墙角一放,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对格哈德说这是带给伯爵大人看的,今年的大豆比去年饱满。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响,在偏厅里嗡嗡地回荡,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坐下来之后手指一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埃伯哈德第二个到。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更突出了。头发原本花白,现在白得更多了,像是这几个月一下子老了十岁。他走进偏厅时脚步很轻,朝格哈德行了一礼,然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旧皮靴的鞋尖上。靴头上沾着干了的泥,是来之前踩过田埂留下的。
另外三个骑士随后也到了。一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刻,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格哈德小声告诉杨定军,这位老骑士在本地住了四十年,他的领地夹在林登霍夫和诺德海姆之间,边界上的风吹草动他第一个感觉到。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肩膀宽厚,手臂粗壮,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进来之后只点了点头就靠在墙角站着。
他身上的皮甲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把用旧了的长剑,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浸得变了颜色。最后一个是中等身材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褐色长袍,袍角沾着几片麦壳,大概是刚从打谷场上赶过来的。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一进门就不自觉地搓着手指,把干掉的泥搓成粉末撒在地上。
杨定军走进偏厅时,五个人都站了起来。动作不整齐,椅子腿刮过石板地面,发出几声刺耳的摩擦声。
杨定军没有坐到主位上。他在长条桌旁边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对几个人摆了摆手,让他们也坐。格哈德站在他身后,把偏厅的门轻轻带上。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长条桌上,把桌上木板的纹路映得清清楚楚,也把几个骑士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照得无可遁形。
阿达尔贝特最先开口。他说话还是那样,不拐弯,直接往主题上撞。最近半个月,他领地里来了好几拨诺德海姆的人。这些人不是士兵,是信使——诺德海姆子爵手下有个管事,专门派了几个人在各骑士领之间走动。他们穿着便服,不带武器,说话客客气气,先问收成,再问租子,然后压低声音说诺德海姆子爵那边新开垦了不少地,正在招募佃农。
租子只收两成五,劳役一年只服十五天,比林登霍夫这边少一半。新迁过去的佃农头三年还免一部分租。条件是迁过去的人必须把全家都迁过去,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就走,不要耽误明年春播。
阿达尔贝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他领地里还没有人走,但已经有人来问他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他说当然不是真的,佃农看着他,嘴上说知道了,眼神里写着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不是冲他的,是冲诺德海姆开出来的那些条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骂诺德海姆使绊子可以,但你不能骂佃农想多省点力气多吃几口饱饭。
埃伯哈德等阿达尔贝特说完,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比几个月前沙哑了不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领地里走了两户佃农。两户都是壮劳力,家里有牛有犁,春耕秋收都是好手。
诺德海姆的人来了几次之后,他们就动了心思。走之前来跟他告别,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说大人您是好人,这些年对我们不差,但诺德海姆那边租子低,劳役少,家里孩子多,想让孩子吃饱饭。他们把该交的租子一文不少地交了,赶着牛车走了。埃伯哈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把袍子攥出了褶皱。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骑士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干,像枯叶被风刮过石板地。他说他领地里也走了一户。临走前那一户的女人在村口磨坊边上哭了一场,说住了二十年了不想走,但男人决定走,她只能跟着。老骑士没有去送。他站在自己院子的窗口,看着那辆牛车慢吞吞地往北边土路上驶去,车后面跟着几个光脚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回头朝村里看了一眼。
老骑士说他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那儿想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他对佃农不算差,租子没多收,劳役没多派,有一年旱灾他还免了三成租子。为什么人家还是要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你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别人开出来的条件比你更好,你的尽力在那些条件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杨定军听完,问了一句。“谁家还走了人。”
那个年轻骑士从墙角直起身子。他一直沉默着,这时才开口。他没有看杨定军,而是盯着自己那把旧长剑的剑柄,声音不高。“我家没走人,佃农们还没动。但我派人去查了,诺德海姆那边确实在招募佃农,不是骗人的。招人的管事在好几个村子里都设了登记点,人去报名,当场就能分到地,还发一袋麦种和一套农具。”
他说完抬起了头。然后他补了一句,让偏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他说那条消息是他花了钱请一个流动商贩去北边打听回来的。诺德海姆子爵不光在挖林登霍夫的佃农,他还在跟萨克森那边做生意。他把招募来的佃农安置在边界附近的新垦区,让他们开出新的耕地。他把粮食囤起来,硫磺和硝石也囤了一批,买价不低。
硫磺和硝石的货源非常稳定,不是市面上临时拼凑的量。然后他又收了一批铁,在北边跟萨克森几家矿主签了长期供货契约。这些物资的规模,不是一个普通子爵日常消耗能解释的。
杨定军听到硫磺和硝石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萨克森公爵在囤硫磺硝石,诺德海姆子爵也在囤。萨克森囤矿可能是为了倒卖火油赚差价,诺德海姆一个边境小领主,囤这些干什么?一个子爵,吃不下也消化不掉这么大的矿料量。只有一种解释能说得通——他背后还有人,帮他消化这些物资,或者帮他出这笔钱。
他沉默了一阵。窗外城堡院子里马夫已经刷完了马,正在往马槽里添草料,草料叉子插进干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阳光从东窗渐渐移到了长条桌的正中央,把桌上木板的节疤照得发亮。
“他把租子降了,劳役减了,他图什么。”杨定军说。
阿达尔贝特想了想。他不是那种能长篇大论分析局势的人,但他在自己的领地上当了半辈子骑士,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没有哪个领主会无缘无故少收租子。租子是领主的血,少收一成就是割一刀肉。
“他图的不是租子。”阿达尔贝特慢慢说,“他挖的也不是佃农。他挖的是咱们的根。佃农过去了,地就荒了。地荒了,咱们的租子就收不上来。不用打,不用越界,不用赔礼道歉,三年五年这么耗下去,咱们的骑士领自己就垮了。到时候他不用花力气收买人心,咱们的人心自己就散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那个老骑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发抖,年轻骑士把旧长剑的剑柄握紧了又松开,埃伯哈德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干泥的靴尖。阿达尔贝特说完了,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窗口。林登霍夫城堡的石墙上落着秋天午后的阳光,格哈德把墙缝里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石缝之间露出灰白色的石灰浆勾缝。窗外下面就是城堡的天井,马夫正把刷马的水倒掉,脏水泼在石板地上,慢慢渗进石缝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诺德海姆减租子,咱们不减。”他说。
几个骑士都抬起了头。杨定军说,诺德海姆现在做的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把佃农当成了战场。他用低租子和少劳役当诱饵,让佃农觉得那边比这边好,人过去了,地就荒了。在这个战场上,比租子谁更低,是个无底洞。
他能降到两成五,我们能不能降到两成?他再降到一成五,我们怎么办?降到零把租子全免了?那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今天跟着低租子走的人,明天看见更低租子还会走。他在招人的时候许诺的那些免租免劳役的条件,背后是那些他新开的荒地和囤积的物资。他的财力总有尽头,但林登霍夫的底子比他厚得多。
杨定军看着那个老骑士,说,诺德海姆能给你佃农的,只有低租子。但你能给你佃农的,不止租子。瓦尔德堡的大豆种子,你要不要。排水沟的图纸,你要不要。轮作的安排,你要不要。这些东西,诺德海姆给不了。
老骑士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不抖了。
阿达尔贝特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但这次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粗鲁。“我要大豆种子。去年试种了十亩,收成比麦子不差,豆秆还能喂牲口。明年我想种五十亩。”
埃伯哈德抬起头,说他要排水沟的图纸。他领地里有一段坡地,一下雨就淹,水排不出去,麦子泡烂了好几回。他早就想修一条像瓦尔德堡那样的排水沟,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年轻骑士说他想要轮作的安排。他手里几块地种了几十年麦子,地力越来越薄,麦粒一年比一年小。他想学瓦尔德堡那样麦豆轮着种。
另外两个骑士,老骑士说想请人帮忙看水渠的走向,他领地里有一条旧水渠,是罗马人修的,废了几百年了,如果能修好,能多浇几十亩地。中年骑士最后一个开口,说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问杨定军能不能让他派人来瓦尔德堡学一个冬天,看看安远少爷是怎么管那片地的。
杨定军让格哈德一一记下。格哈德掏出本子,用炭笔一条一条写:阿达尔贝特,大豆种子五十亩的量,明年春播前送到,配套播量说明一份。埃伯哈德,排水沟图纸一份,附施工步骤和常用尺寸。年轻骑士,轮作安排表一份,麦豆三年轮换方案。老骑士,水渠走向建议,约好时间派人实地勘测。中年骑士,安排一个管事到瓦尔德堡跟安远学一个冬天,腊月出发。
记完,格哈德把本子合上。几个骑士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石板地面,但这次声音整齐多了。他们朝杨定军行礼,比进门时弯得更深,停得更久。阿达尔贝特走到偏厅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麻袋,说那是带给伯爵大人的大豆,去年从瓦尔德堡拿的种子,今年收了,留了最好的几斤。格哈德帮他把麻袋搬到了厨房门口。
傍晚,五个骑士骑马离开了林登霍夫城堡。
阿达尔贝特骑在他那匹栗色马上,走在最前面。马背上空麻袋叠得整整齐齐,被晚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他走得最快,马蹄声沉而有力,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弯道后面。埃伯哈德骑得慢,他的马是一匹老白马,走路不急不躁,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跟在阿达尔贝特后面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老骑士和年轻骑士并排走在最后,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晚风吹散,断断续续传不到前面来。中年骑士走在中间,他骑的是一匹矮脚山地马,蹄子踩在土路上轻而稳。
格哈德站在城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变小。北边的丘陵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诺德海姆子爵的领地在那些暗影后面,看不见但存在着,像一颗没拔干净的牙,不碰的时候不疼,碰一下就隐隐发酸。格哈德在城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骑士的背影融进了暮色里,才转身走进城门。
吊桥的铁链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月满西楼42 著。本章节 第365章 骑士们的算盘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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