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江复的选择

他第一次遇到长晦，是在战场上。

那个时候夏庚还没有统一，他是当时维护统治的将军，正在镇压叛变的蛮夷人。

那个时候长晦还不是安阳大学的院长，而江复对长晦的第一印象是——

这个人怎么全身都是血？

他永远记得长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还活着？”

在那个时候，他并不清楚，为什么长晦原本那副死寂的瞳孔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可思议和激动，甚至是之后几十年间，他都不明白长晦当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当时满头白发，黑色衣物上流淌着鲜血的男人迫不及待地朝自己走来，然后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江复推开了长晦的手，他说：“放开，滚。”

很多时候，他都在想，第一次碰到院长的时候，自己的态度太过恶劣，之后他就此还跟院长道歉过好几次。

但是他太理解当初的自己了。

因为那个时间点，正是他恢复意识时，看到周围遍地尸体的时候。

他们和那些蛮夷人打仗的过程中，自己的将士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全都死掉，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如果不是身为敌人的蛮夷人也同样阵亡了，他真的会怀疑他们被蛮夷人下毒下蛊了。

他挣脱长晦的手，蹲下身，一个个去检查手下人的尸体。

冰凉。

僵硬。

熟悉的面容。

死寂的世界。

最后，江复站在几千具尸体中间，静静地望向上方。

满天黑雪，黑雪往下降落，覆盖在那些尸体上。

他想：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吗？

既然是惩罚，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

就在他的情绪一片迷茫时，身后有声音响起：

“你想救他们吗？”

江复连忙转头，看向那个比自己还要狼狈的男人，他急切地问道：“阁下有办法？”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答应你。”

“我还什么都没说。”

江复大吼道：“只要能救活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

长晦环顾四周，眼神黯然，没有说话。

这人什么意思？

他根本救不了自己的手下，他是在拿自己开玩笑？

就在江复想上前殴打这个男人一顿的时候，男人开口了：“只要你能在黑雪下待一个时辰，我就会救他们。”

“但代价是，你成为我的手下，永远失去自由，甚至是生命。”

江复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能救活他们，我答应你。”

下一秒，江复只觉周围的黑雪像是一群群魔乱舞的疯子，有规律地朝自己的体内涌来。

他仿佛被包裹在漫天刀子中，身体上的每一处都被割开，泛起疼痛，无法停歇。

他要坚持一个时辰。

只是一个时辰，他的士兵全都可以复活，这个男人既然会妖术，那他一定有救活自己士兵的办法。

他必须要坚持下去。

男人一直在观察着江复的身体状况，就在他发现江复体内的魂魄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候，他准备出手阻止江复。

然而这时，那些魂魄却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黄光，紧紧包裹住江复的身体，让他减轻了一些痛苦。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撤掉了精神污染。

江复狼狈地倒在地上，皮肤上全是经脉破裂后渗出的鲜血，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一个时辰……到了吗？”

男人点头：“到了。我会履行我的诺言，让他们全部复活，相应的，你将不会再有自由，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江复虚弱地回复：“好。”

下一秒，他就晕倒了过去。

————

当江复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是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院子中的。

他想到昏迷前的场景，立刻拖着残败的身体，想去自己的军营验证一下男人到底有没有履行诺言。

男人看到江复下床后，说道：“不着急，你们打赢了，只死掉了五分之一的人。”

江复松了口气，他自然清楚自己手下人的实力，赢下这次的战争，是不出意料的。

“谢谢你，只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可以复活他们？你是妖怪吗？”

江复试探性问道。

“我叫长晦。”

当江复恢复身体后，长晦带他去看了他曾经的军队。

果然，他们都活过来了。

他对长晦感激涕零，他想，长晦一定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手下的神。

之后的几十年里，他默默地看着自己曾经的手下战死、升官、当上了将军，职位一步步比自己高，最后，安享晚年，埋葬入土。

当那些手下人发现自己去看望他们的时候，他们激动地不知所以，他们问，江大将军，您居然一点都没有变老，是成为仙人了吗？

他只是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逐渐明白，无论他去看这些手下多少次，手下人都会忘记之前他们相见的事情，他每次见到的，都是他们对江复还活着的那副欣喜和激动的面容。

他目睹了他们的一生，江复已经不再有遗憾了。

而长晦虽说是掌控了他的自由，但实际上日常情况他是完全可以随意走动的，长晦并不常在这个村子中。

他每次消失后，都会从外面捡回来几个人，大部分都是青年人，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他曾经问过李俸，李俸为什么会被长晦带回来。

李俸说：“长晦阁下他帮我杀掉了那些屠我村子的侵略者，我答应为他卖命。”

江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是长晦用这种方式带回来的。

逐渐的，人越来越多。

外面的战争动荡不安，当初江复拥护的朝廷逐渐被瓦解，新任皇帝上位，但这些都与江复无关了。

他的所有遗憾都在自己的将士寿终正寝后全部消散，他如今正按照长晦的吩咐，捕杀鬼恟。

长晦引导他们唤出自己的异能，又亲自带领他们进入鬼恟地，给自己的异能升级。

等他们训练了大概十年后，长晦又让他们去浊恟界。

浊恟界，就是当初他们所有人都碰到过的那场黑雪。

江复曾经问过长晦：“长晦阁下，为什么我们要杀掉鬼恟，去浊恟界承受精神污染？”

他记得长晦沉默了很久，才抬头，沉重地回复道：“因为灾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的异变者开始娶妻生子，一些异变者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长晦都没有阻拦过。

江复并不想做多余的事情，他拥护长晦，只要长晦阁下想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

他身为等级最高的人，只听长晦的话。

当女娲小队进入浊恟界，长晦创立安阳大学后，江复将称呼从“阁下”改成了“院长”，之后就再也没有变过。

异变者的人数越来越多，他们每次派进鬼恟地和浊恟界的队伍越来越正规，江复以为有院长在，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躲过每次灾难。

直到长晦放弃一切，承认自己是浊恟，选择自爆时，江复的整个信仰全都崩塌了。

他想起最开始碰到长晦时的情景，他想起长晦答应他复活将士的条件，他想起那些将士寿终正寝的圆满。

他想：

自己侍奉的本就不是如今的夏庚当局，他和夏庚的唯一联系无非是长晦。

既然长晦选择赴死，那他也不会独活。

至于夏庚的存亡与否，那是属于蚩尤和蓬莱小队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