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轻率许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张秘书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落在水泥地上，生硬，不留余地。

叶一晨皱眉，嘴唇刚动了动。

“等一下。”张秘书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挡，指尖朝前方的冲锋衣男记者和摄影师点了点，“你们两个，过来。”

男记者一脸茫然，和摄影师对视一眼，指着自己鼻尖：“我们？”

“对。”张秘书下巴微抬，目光落在那台黑色摄像机上，“摄像头，打开。”

……

“连上省城新闻频道了吗？”

“连、连好了。”男记者手忙脚乱地把耳机扣上，声音发飘。

他跟摄影师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是唱的哪出？

他们汤头快讯不过是家小报社，在本市也就小有点名气，但是，搁省城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可张秘书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打通关节，直接连上了省级频道的直播信号。

这一切无不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不是闹着玩的。

“好，可以了。”张秘书整了整袖口，语气平淡。

“市长的安危，我就不多说了，必须万无一失！”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一晨身上，不咸不淡地补充道，“否则，我不会允许任何风险操作。好了，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摄像头红灯亮起。

周围一片安静。

刘思哲张了张嘴，往前迈了半步，被游主任一把拽了回去。

镜头对准叶一晨。

他站在那儿，白大褂上溅着些许血渍和泥土，稍显狼狈。

可那张脸偏偏干净得出奇——

眉骨清俊，鼻梁高挺——

叶一晨神情严肃，眉心拧了个浅浅的“川”字。

他垂下眼，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话翻来覆去掂量了一遍，然后抬眼，准备开口。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诶，你刚才问的是什么来着？”

——

仿佛有一群乌鸦从半空中飞过……

“晕。”秦笙淮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倒。

其他人：“……”

张秘书眉心一拧，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吸了一口气，后槽牙咬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说——你能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承诺，救下市长，一定，百分之百成功？”

叶一晨歪了歪头：“怎么承诺？”

“以你未来的医生生涯。”张秘书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后脊发凉。

叶一晨用手支了支下巴。

他刚才从司机和其他人嘴里了解到，貌似那个市长，是个好人？

叶一晨心里“啧”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好人诶。

他一个手握演员系统的人，是脑子抽了才去当早早秃头猝死的医生，哪里在乎什么医学生涯的威胁？

更何况，那个市长，叫什么老周的……也值得救。

指尖在发梢上蹭了两下，叶一晨嘴角一咧，食指和中指并拢，往眉角一挥：“没问题。”

眉眼间满是飞扬和笃定。

“完了完了。”老刘主任捶着胸口，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

张秘书嘴角微翘，笑容极淡：“不愧是蒙森教授的学生，有胆识。”

他转过头看向摄影师和男记者：“都录下来了吧？”

两人呆呆地点头。

凌安凑到秦笙淮耳边：“这算不算立下了……生死状？”

秦笙淮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面露担忧。

卢小毓倒是在旁边认真地“嗯”了一声。

所有人都清楚——省台直播，镜头前，当着全市乃至全省的面，救治政要人物，一旦失败，叶一晨的医学生涯基本就到头了。

他会被打上“轻率许诺”“罔顾人命”“激进冒进”的标签。

没有哪家医院敢要一个在直播里拍胸脯保证100%成功，最后却搞砸了的医生。

同行怎么看他？患者怎么信他？

就算他技术再好，名声一旦碎了，也很难拼回来。

医生这条路，他恐怕再也走不下去了。

……

F国。

马市。

唐人街。

一家饭店里。

沈墨穿着围裙，正弯腰擦一张靠窗的桌子。

他擦得很慢，也很稳，抹布在桌面上的轨迹几乎是等宽的直线，从左到右，再从上到下。

擦到桌角的时候，他拇指和食指捏着抹布边缘，精准地绕了一圈，连缝隙里的油渍都没放过。

饭店里原本吵吵嚷嚷的，劝酒的、划拳的、聊闲天的，各种声音搅成一锅粥。

不一会儿，那锅粥像被关了火。

很快安静下来。

沈墨抬起头。

所有人都盯着墙上那台八百年也没见人看的电视机。

屏幕里，主持人正襟危坐，嘴唇开合：“本台记者现场报道，救援市长行动正在进行……”

沈墨看着摄像画面，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

凌安蹲在一旁，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嘴里念念有词。

“凌安，你可以的，不过是助手而已，又不是主刀。只要玻璃碎片一拿开，你就扑上去止血就行。”

“可以的，我可以的。”

他一边说一边攥紧手里那叠大纱布，指节捏得发白。

边上，汤头快讯的男记者压着嗓子，开始对着摄像头讲话：“各，各位观众朋友，我，我是场外记者，现在……我们就在市长救治现场。”

“两位医生已经就位，准备操作——”

镜头扫过去。

周市长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左胸前插着一块玻璃。

叶一晨站在担架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目光紧盯市长胸前。

他抬手，“啪”地一声，橡胶手套扣上手腕，干脆利落。

凌安站起来，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叶医生，我准备好了。到时你给我一个口令，喊‘123’，你一拔掉碎玻璃，我马上填塞式止血。”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旁边的卢小毓，“护士小姐姐，你盯着监护仪，还有，那块备用纱布给我捏在手里，别松。”

卢小毓用力点头，手指已经搭上了心电监护的探头：“嗯。没事的，你也可以的。”

叶一晨没说话，右手缓缓靠近那截碎玻璃。

指尖捏紧。

“已经行动了——”记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压回来，像绷紧的弦。

摄像头红灯闪烁，聚焦在那只手上。

“1——”凌安拉长了音，喉咙发紧。

叶一晨眼神一定。

“唰——”

玻璃碎片应声而出。

记者的嘴巴张开，一股脑将准备好的词儿输出：“这个操作难度非常大，需要非常地慎重，严谨，小……”

他那个“心”字还在舌尖上打转，就看到玻璃已经出来了。

男记者愣了一瞬：？？？！

他本能地往下接：“……我们可以看到，玻璃出来了，血！血、血——几滴？”

确实只有几滴。

暗红色的血珠子沿着伤口缓缓渗出，没有想象中的喷涌和四溅，像是单纯的皮外伤一般。

凌安瞪大了眼：“诶？拔、拔出来了！”

他举着纱布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蓄了全身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叶一晨低头看着伤口，俊颜没有半分轻松。

在他的视野里，一块半透明的虚拟框悬浮在市长胸前。

【b超检查结果】

玻璃碎片插入的轨迹清清楚楚，尖端距离心脏仅一公分。

而这个距离，足够让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做出判断：不致命。

而叶一晨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摘下手套，扔进托盘，又伸向手术器械。

现场的人表情各异。

就这？

秦笙淮大大松了口气。

另一旁的秃头白大褂，脸上却满是懊悔。

他心想，这情况一看，就知道玻璃没有伤到心脏和动脉！

秃头白大褂咬牙：早知道这么容易，刚才自己就该争取一下。

救了市长，那是多大的功劳！

还没等他纠结完，一旁的刘思哲脸色骤变。

不对劲！

担架上，周市长的脸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青灰，嘴唇发紫，颈侧的静脉像两条鼓胀的蚯蚓暴突出来。

他喘气的节奏越来越急。

“血压又掉了！”卢小毓盯着心电监护上跳动的数字，声音骤然绷紧，“高压80……不，75、70——”

“刚才用多巴胺明明稳住了一会儿的！”

“高压65——还在掉！”

“心率135了！”卢小毓猛地抬头，看向叶一晨，脸色发白，“医生，怎么办？！”

血压根本稳不住！

张秘书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过去。

他脸色骤地一沉，整张脸的肌肉都绷住了。

但……只过了不到半秒，他垂下眼皮，竟诡异地沉默下来。

他心想：好在找了个冲动无脑的来垫背。

现在这个状况，也跟他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