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会留下来的吧

“为什么呢？”

卢小毓把那个疑惑在心里搁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安静下来的时候，试探着问了出口。

“那会儿……你怎么想的？”

叶一晨被她问得一愣。

他转过头来看着卢小毓，眼睛先是眨了眨，随后慢慢瞪大了——

妹子，问问题能不能给点提示。

什么怎么想的？

叶一晨看着她，没吭声。

卢小毓等了片刻，忍不住补了一句：“就是那时候，你把傻根的手指捡回来的事。”

叶一晨“哦”了一声。

“你不怕吗？”卢小毓又问，声音低下去，现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依然让人后怕，“别人眼里，那不就一根手指头嘛。反倒你，万一出个事，命都搭进去了。”

她心里头还有些话，只是……没好意思往外说。

说白了，一个智力有问题的人，谁在乎他一根指头？

难听点讲，比一根指头金贵的东西多了去了。

连市长司机那种级别的，说不管也就不管了。

可叶一晨这个人——

当时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干净利落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抬眼看了看叶一晨，嘴唇动了动，到底把那几句话咽了回去。

叶一晨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搭边的话。

“你知道一根拇指有多要紧吗？”

卢小毓一愣。

“拇指没了，算几级伤残，你查过没有？”

她确实没查过。

叶一晨也没等她回答。

他蹲下去，伸手从旁边拿过那几个木娃娃，一个一个摆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卢小毓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几个娃娃不过巴掌大小，雕的憨态可掬。

线条圆润流畅，打磨得光滑发亮，连五官眉眼都刻得细细的，神情惟妙惟肖。

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像是做惯了的人随手而成，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湛和细致。

“一个智力有问题的人，”叶一晨的声音很平，像是只说一个事实，“你看这些——这是他能活命的家伙。”

“我听说，他在你们这边是做木工的吧。”

卢小毓的目光定在那排木娃娃上，没有动。

“所以我救的不是一根手指头，”叶一晨说完这句，顿了一下，语调还是那样，不带什么起伏，“是他的命。”

卢小毓听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她只是慢慢抬起眼，又落下去，盯着那些木娃娃看了几秒，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抿得极轻。

她没再说什么。

但好像也不用再说什么。

……

一片黑黢黢的。

一只手摸到手电筒，按下去——

“啪。”

光一下子炸开，叶一晨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刺得眼眶发酸。

他眯了眯眼，等那股子不适慢慢退下去，视线才渐渐清楚起来。

几张照片摊在面前，他在那团昏黄的光里盯着看，半天没出声。

都是之前医院的旧址照片。

杨进的声音在旁边压得很低。

“晨哥，根据我打听来的——”

“以前吧，这个汤头县医院还跟个乡镇卫生院似的，就咱们晚上去过的那个破地方，你也瞧见了。”

“听说啊，两年前，那儿晚上老闹鬼。”

“真的，你别不信啊，那几个村民说的。”

“有的医生护士值夜班，还有留在那儿过夜的病人，都听到过。”

杨进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说是经常听到地底下头，大半夜的，乒乒乓乓的响，还有人发狂了似地嘶吼。可跑出去看，啥也没有。”

“那阵子，村民们宁肯大半夜摸黑赶回家，也不乐意在医院里待着。医生护士也不敢值夜班。”

“后来，好像是陈院长认识了一个爱心人士，得了笔捐赠，这才有钱盖了新大楼，买了新设备，从老地方搬出来，情况才好了点。”

“不然以前那医院，村民们见了跟见鬼屋似的。”

杨进顿了顿，又想起了一茬：“对了，晨哥，我这回跟那个陈院长的车过来……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叶一晨偏过头：“看见什么？”

“我……”

杨进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唰”的一下子——

满屋子亮堂堂的。

两个人同时被那片白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眯缝了一下。

等适应过来，一张脸赫然出现在跟前。

瘦削的瓜子脸，眉眼生得锋利又精致。

秦笙淮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窝里这俩人。

“叶一晨，干嘛呢，”她皱着眉，“大晚上的捂着个被子。”

她今天本来有事要找叶一晨。

打开他宿舍门，黑黢黢的，以为没人在，结果被子那儿鼓鼓囊囊的，分明藏着一个人。

她也没多想，先把灯打开了，紧跟着伸手去掀被子——

可是！

被子底下。

两个人？！

秦笙淮愣了一下，嘴微微张开，讷讷地冒出一句：“不……不是上下铺吗？你俩咋在一张床上呢？”

叶一晨被她这动静打岔，满脸不耐：“你干嘛乱掀人被子。”

秦笙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会儿看看杨进，一会儿又看看叶一晨，声音都小了半截：“我……我不知道还有一个人。”

“对不起，打扰了。”

她一边往后退，一边点头赔不是，退到门口还不忘把门带上了。

叶一晨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瞅着杨进：“你说她这人怎么走路没声儿啊？刚才我们说的话，她应该没听着吧？”

杨进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有点奇怪。”

叶一晨看他：“什么？”

话刚落地。

门“刷”地一下又开了。

叶一晨：！

杨进：？

秦笙淮探进半个身子，露出那张瘦削的脸，语气倒是认真起来了：“叶一晨——晨哥，耽误你点时间成不？”

“问你个事。”

叶一晨看着她，眼睛又瞪大了。

又来。

又是一个问问题的。

……

医院的急诊科宿舍是两排老平房，灰砖墙，木头窗框上刷的绿漆。

配置是两人间。

上下铺。

衣柜书桌都有，硬件虽简陋，好过没有。

月光铺了一地，凉丝丝的。

两个人站在宿舍平楼后面的空地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草丛里的虫鸣。

叶一晨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下去。

秦笙淮就在边上站着，她从头到脚把叶一晨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像要在人身上看出朵花来。

叶一晨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

“问题呢？”

秦笙淮愣了一下：“啊？哦！”

她往前迈了半步，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

“你。”

“有外挂吧！”

叶一晨虎躯一顿！

“天！你是不是跟你老师一个样子，肝胆胰、胃肠外、心外都精通！”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会脑外科手术吗？”

“对了——”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点神秘的兴奋劲儿，“你是怎么能精准判定患者的情况呢？”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叶一晨，忽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你该不会是那种……天生的‘透视眼’吧？”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有的人就是对影像特别敏感，看一眼ct就能捕捉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叶一晨没说话，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要么就是——”秦笙淮眼珠转了转，“你以前跟着你老师的时候练的吧，你是不是在战地医院待过，否则怎么身手和反应能力这么强！”

她越说越来劲，又往前凑了半步。

叶一晨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绷得越来越紧。

秦笙淮眯起眼睛，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底牌。”

她顿了顿，忽然一拍手。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那种……超强的模式识别能力？就是大脑跟别人不一样，能把病人身上的零碎线索瞬间串成一个完整的诊断？”

“我听说有些天才医生就是这样，看一眼病人，听两句主诉，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把诊断过程全跑完了。”

叶一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不是”，秦笙淮又自顾自地接上了。

“不对，光这些还不够。你的预判准得离谱，就好像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一样。”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叶一晨，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叶一晨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嘴唇微微抿紧——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截住了她的话头：“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我还没问你呢。”

秦笙淮眨了眨眼：“问我啥？”

叶一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不像是在开玩笑，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认真。

“我怎么觉得，”他慢悠悠地说，“自从离开省附属医院，在汤头的这段日子，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反正，看你……不大对劲。”

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秦笙淮整个人顿住。

她慌乱地别过脸，语气轻飘飘地避开了：“哪里不一样了，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走了走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叶一晨看着她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呼——

没想到，秦笙淮转身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回过头。

“最后一个问题。”

叶一晨看着她。

“你会留在这里吗？”

顿了顿。

“你会留下来的吧。”

叶一晨看着她。

“嗯。”

当然，他还得找到蒙森说的答案，必须留下来啊！

秦笙淮一听这答案，笑了。

嘴角微微一弯，眼睛里像是有光闪了一下。

她伸出手，隔空朝着他的方向握了握，动作利落又带着点俏皮：“叶医生，很期待后面跟你共事。”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很，利落短发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叶一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夜风吹过来，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是冷的。

“不是，这人是吃了菌子吗？”

“可这边也不是yun南啊。”

“他刚才怎么女里女气的，这个人，不会真把自己当女的了吧。”

叶一晨搓了搓胳膊，转身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