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张逐渐浸透墨汁的宣纸,无声无息地笼罩了紫禁城。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宫墙夹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呜咽。
颂芝搀扶着年世兰离开延庆殿时,只觉得主子的手冰凉得可怕,像握着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寒玉。
年世兰的身体一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每一步都虚浮踉跄,若不是颂芝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来时那条通往延庆殿的偏僻宫道,此刻在回程中显得格外漫长而阴森。
两侧高耸的宫墙投下浓重的阴影,月光稀薄,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像一个个扭曲的鬼魅。
颂芝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方才在延庆殿窗外听到的那些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不敢去看年世兰的脸,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那张曾经艳光四射、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此刻一片死灰,唇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濒临破碎的光芒。
“娘娘……娘娘您撑住,咱们就快回翊坤宫了……”颂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不敢让眼泪落下来。她知道,此刻主子的脆弱就像一层薄冰,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都可能让那层冰彻底碎裂。
年世兰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世界已经被齐月宾那些话彻底击碎、重组,然后再次击碎。四郎默许……欢宜香里的麝香……哥哥进献……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刺穿她记忆里那些曾经以为甜蜜、珍贵的画面。
她想起初次承宠那夜,胤禛将她搂在怀里,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说她像一团火,明亮得灼人。
她当时羞红了脸,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欢喜。
她想起有孕时,胤禛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院子,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地说:“给本王生个皇子,本王定会好好待你们母子。”她那时抚着微隆的小腹,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她想起小产时撕心裂肺的疼痛,胤禛守在床边,眉头紧锁,眼中是真切的痛惜。他对她说:“世兰,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她信了,她真的信了。
还有那欢宜香——独一份的恩宠,内务府精心调配,唯有翊坤宫可用。
胤禛曾说:“这香配你,热烈又缠绵。”她为此沾沾自喜了多少年?日日焚着,让那香气浸透翊坤宫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件衣裳,甚至她的肌肤发丝。
那是圣眷的象征,是她年世兰独一无二的骄傲。
可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那温柔是淬了蜜的砒霜,那承诺是裹了糖的谎言,那独一无二的恩宠是精心设计的牢笼和毒药……
“呃……”年世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她猛地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宫墙,弯腰干呕起来。
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娘娘!”颂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拍着她的背,“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年世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水痕。
她看着颂芝,眼神空洞又绝望,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颂芝……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颂芝答不上来。她只能流泪摇头,紧紧握住年世兰冰凉的手:“娘娘,咱们先回去,回去再说……这儿风大,您身子受不住的……”
年世兰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宫墙,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上。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一声声,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凄凉。
颂芝也跟着跪坐下来,伸出手臂环住年世兰颤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知道主子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崩塌——那些支撑她在这个吃人后宫活下去的信念、骄傲、爱恋,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露出底下狰狞丑陋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年世兰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了。
之前的空洞和绝望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取代。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吧。”
颂芝连忙跟着站起来,担忧地看着她。
年世兰不再需要搀扶,她自己迈开步子,朝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步伐,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然而这段路实在太长,她们离开延庆殿时本就心神俱震,走了不过一半,年世兰的脚步再次踉跄起来。
颂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发现主子的手不仅冰凉,连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初春的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气,年世兰只穿了件杏色的薄旗袍,在这空旷的宫道上,根本抵不住寒意。
“娘娘,您不能再走了!”颂芝急得不行,“前面有个亭子,咱们先去那儿歇歇,奴婢这就回去取披风和暖炉!”
年世兰没有反对,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反对。
她任由颂芝扶着她,走进了路边一座半旧的六角亭。
亭子周围种着几丛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亭内只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冰凉沁骨。
颂芝扶年世兰在一个石凳上坐下,自己脱下外衫想给她披上,被年世兰轻轻推开了。
“不必。”年世兰的声音很轻,目光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看什么,“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可是娘娘,您一个人……”颂芝不放心。
“我没事。”年世兰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颂芝心里发毛,“你快去快回。”
颂芝咬了咬牙。
她知道主子此刻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可这深更半夜,把主子一个人丢在这冷飕飕的亭子里……
但年世兰的手实在太冰了,脸色也越来越差。
若再这么冻下去,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这附近看不见当值的太监宫女,想来都偷懒躲闲,或是去景阳宫那边讨赏凑热闹了。
“那娘娘您一定在这里等奴婢!奴婢马上就回来!”颂芝再三叮嘱,见年世兰点了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匆匆跑开了。
她必须快去快回,带上披风、手炉,最好还能叫上两个可靠的小太监一起来接娘娘。
颂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亭子里,只剩下年世兰一人。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座宫殿守夜太监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声。
年世兰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的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那些残酷的真相里横冲直撞。
四郎的脸在她眼前晃过——年轻的、威严的、温柔的、深沉的……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想起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含笑叫她“世兰”时那低沉的嗓音……这些曾经让她心颤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
还有欢宜香。
那股她闻了多年、早已刻入骨髓的香气。
她曾经多么骄傲啊,整个后宫,只有她有这份殊荣。
妃嫔们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是她枯燥宫闱生活里的一点慰藉和底气。
可现在想来,那香气里确实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
她从前只当是香料独特,从未深究。如今被点破,再去回忆,那丝异样便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清晰得让她浑身发冷。
麝香……大量的麝香。
所以她的月事总是有些不准,所以这么多年再没有过好消息……
不是她身子不争气,不是后宫阴私算计,是她最爱的男人,亲手、日复一日地,用她视为荣耀的“恩宠”,断绝了她做母亲的可能。
甚至,用的还是哥哥年羹尧进献的东西。
哥哥……年世兰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那个从小宠她护她、在西北为她搜罗奇珍异宝的哥哥,若是知道他自己献上的东西,被皇上用来这样对待他的亲妹妹……
他会怎样?暴怒?心寒?还是无奈?
年家功高,她一直知道。
皇上对年家既倚重又忌惮,她也隐约察觉。
可她从未想过,这份忌惮会以如此阴毒的方式,施加在她身上,施加在一个女人最根本的渴望和权利上。
“哈哈……”一声极低的笑从她喉间溢出,在寂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欢愉,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笑自己痴,笑自己傻,笑自己把毒药当蜜糖,把算计当真情,把牢笼当金屋。
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 柒柒爱吃锅包肉 著。本章节 第723章 沈眉庄(24)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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