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铠甲,已经烂得连最底层的步卒都会嫌弃。
但那是大魏东线大都督的铠甲。
哪怕是降了,哪怕是身败名裂,也要穿着它,走完作为一个统帅的最后一段路。
满宠走出城门后,吴军的校尉本能地想要指引他走向收缴通道。
但满宠连看都没看那条通道一眼。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重心倚在张颖的身上,径直避开了那四条铺满草席的通道。
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在通道的尽头,在所有收缴点和十万大军的最前方。
有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站了很久了。
满宠艰难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眯起眼睛,看向前方三十步外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逆光的身影。
阳光从那人的背后射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满宠因为老眼昏花加上光线的刺激,看不清对方的脸庞。
但他能看清那个挺拔的、即使在严冬中依然如渊渟岳峙般的轮廓。
他还能看到,那人腰间的佩剑剑柄上,偶然反射出来的一点冷冽的寒光。
江东大都督,陆逊陆伯言。
感受到满宠的身体在微微发僵,张颖扶在他肘弯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在传递最后的一丝力量。
满宠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部,瞬间牵扯到了他肋骨间那道被生生剜去腐肉、根本没有长好的伤口。
一种仿佛要将身体撕裂般的剧痛,如闪电般传遍全身。满宠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疼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痛呼。
他慢慢地把原本捂在铠甲内侧伤口上的左手,移了开来。
手掌顺着残破的甲片向下滑动。
最终,他的手指,触到了挂在腰间的那把剑。
那是一把跟了他整整四十年的佩剑。
满宠在张颖的搀扶下,顶着数万人的目光,走完了这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一样的三十步。
他停在了陆逊的面前。三步之遥。
两位当世顶尖的大都督,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合肥城门前,终于正面相见。
在这一刻,所有的收缴工作,所有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维持秩序的吴军士兵,还是瘫坐在地上喝水的魏军降卒,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把目光死死地聚向了这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连旷野上的风声,都像是被这沉重的气氛给生生按住了。
满宠浑浊的目光,从下往上,极其缓慢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个在夷陵一把火烧连营、让江东在狂风暴雨中重新站稳脚跟的陆伯言。
陆逊比他想象中还要瘦。那是一种常年案牍劳形和心力交瘁带来的瘦削。他的脸色带着连日不眠的灰败,甚至连站立的姿态都不是完全笔直的——他的腰背微微佝偻着,满宠毒辣的眼光一眼就能看出,旧疾的酸痛此刻依然在疯狂地折磨着这位江东的统帅。
但这一切的虚弱,都在接触到陆逊那双眼睛时,被彻底击碎。
那双眼睛极亮。
亮得就像是冬天夜里最深邃处的一颗星子,冰冷、锐利,却又藏着洞悉一切的深渊。
两位大都督静静地对视着。
满宠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开口请罪,没有摇尾乞怜,甚至连一个象征性的拱手礼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艰难地伸出了那双枯树皮般的手,移向腰间,准备解开佩剑的扣绊。
可是他的手指太僵硬了,伤痛又抽干了他的力气。
他在那个铜制的扣绊上笨拙地摸索了两下,却没能解开。因为昨夜他强撑着巡城时,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水,顺着铠甲流下来,已经把那个扣绊死死地粘住了,干涸成了硬块。
张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连忙松开扶着满宠的手,想要上前帮忙。
“别动。”
满宠突然压低声音,用右手的肘部毫不留情地顶开了张颖伸过来的手。
他拒绝任何人的同情,即使是他最信任的部将。
满宠低下头,用那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甲,一点一点地,生硬地去抠那个被血渍粘住的扣绊。
一下,两下。指甲翻卷,渗出血丝。
终于,“啪”的一声轻响。
扣绊解开了。
满宠双手握住剑鞘,将这把佩剑连鞘取了下来。
这把剑并没有出鞘,但仅仅是暴露在外的剑鞘,就已经足够让人触目惊心。那是包着鲨鱼皮的剑鞘,如今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刀砍的白印和磕碰出来的凹坑。
这把剑,从建安年间就跟着他了。
从合肥抵御孙权的十万大军,到许昌参与中枢谋划;从寿春的屯田防线,到汝南的平叛剿匪。
他满宠握着这把剑,打了四十年的仗,在东线的这盘大棋上,他没输过一场。
满宠将佩剑平举在胸前,双手往前一送。
递向陆逊。
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满宠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那不是因为肋骨处撕心裂肺的伤痛,也不是因为向敌国统帅低头所带来的屈辱。
是因为四十年的重量。
四十年对大魏的忠诚,四十年在江淮大地上的心血,四十年的骄傲和荣誉。
在这一刻,全部被剥离,死死地压在了这一个极其缓慢的递剑动作上。
陆逊静静地看着递到面前的这把剑。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在剑鞘上停留。他看着那些划痕,看着那些凹坑,最后,目光落在了剑柄上。那上面缠绕的防滑皮条,已经被满宠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甚至包上了一层深色的包浆。
这是军人的魂。
陆逊沉默片刻,终于缓缓伸出了双手。
他极其郑重地、没有一丝轻慢地,从满宠那双颤抖的手中,接过了这把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出受降的仪式已经完成时。
陆逊做了一件让在场十万吴魏将士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的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
拇指轻轻一推。
“铮——”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龙吟般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陆逊将这把跟随了满宠四十年的古剑,从鞘中缓缓抽出了半寸。
仅仅是这半寸的剑身,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耀眼的寒光。因为那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已经生出了一层斑驳的血锈。那暗红色的光晕在阳光下显得极其刺眼,就像是一块凝固了时间、吸饱了鲜血的琥珀。
陆逊眯起眼睛,盯着那半寸剑身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拇指一松。
“喀。”
剑刃重新被轻轻推回了鞘中,严丝合缝。
紧接着,陆逊双手捧着这把剑,手臂向前一伸。
他把剑,递了回去。
递回到了满宠的面前。
满宠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周围的吴军将领,包括吕据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将军,剑还是你的。”
陆逊的声音并不高亢。但他说话时中气极稳,在这落针可闻的空旷场地上,这声音传得很远,传进了前面几千人的耳朵里。
“陆某,不收败军之将的剑。”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没有带一丝怒火,却精准地、残忍地切开了满宠拼命维持的最后一点自尊。
它是统帅对统帅的最高敬意,你守了二十三天,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判——你输了,你不再具备作为一个对等统帅向我交剑的资格。
……
《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昊气杨杨 著。本章节 第765章 你输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2583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