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定定地看着递回到自己面前的这把剑。
他那双原本如同死灰般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不是因为免于受辱的感激,也不全是被人轻视的苦涩。
那更像是一个已经走到了悬崖尽头、精疲力竭的老人,在准备跳下去的最后一刻,忽然被人从背后扶了一把。可是,他已经太累了,他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想再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满宠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着陆逊,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陆大都督。”
满宠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就像是两块风化的石头在狂风中互相摩擦,每一次震动都带着血丝,“这把剑,我带了四十年。”
“四十年,没输过。”
他顿了一下。干瘪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喘息。
“今天……输了。”
“它就不该,再跟着我了。”
说完这句话,满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张颖魂飞魄散的动作。
他竟然推开了张颖,独自一人,慢慢地弯下了腰。
这个弯腰的动作,瞬间扯裂了他腰间的伤口。鲜血“扑哧”一声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外面的绷带,滴落在他残破的铠甲上。
满宠疼得眼前一黑,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往前栽倒。
“大都督!”
张颖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地抱住满宠的肩膀,将他撑住。
但满宠依然固执地伸长了手臂。
他从陆逊的手下方,将那把剑轻轻地接了过来。
然后,在张颖的搀扶下,他颤抖着手,将那把剑,极其轻柔地、平平地放在了合肥城门前那块冰冷的青石路面上。
“嗒。”
剑鞘触碰青石板,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然而这一声轻响,落在所有人的心头,却比方才两人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沉重万分。
一代名将,大魏东线的长城。
在此刻,彻底卸下了他一生的荣辱。
满宠在张颖的拉扯下,咬着牙,重新直起了身子。
起身后,他没有再低头去看地上的那把剑一眼。仿佛那把剑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
他也没有再看陆逊。
他猛地一用力,再次推开了张颖伸过来的手。
满宠转过身。
步履蹒跚,却又义无反顾地,朝着城外那片广袤的空地上,朝着那长长地、一眼望不到头的魏军降卒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到了极点,仿佛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走三步,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左晃一下;再走三步,又会向右晃一下。
那副破烂到不成样子的、沾满血污的铠甲,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发散出一种暗淡的、铁锈色的死亡光泽。
随着他沉重的步伐,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响。
就像是一头曾经称霸山林的老兽,正在走向自己的墓地。它身上最后那几片象征着威严的鳞甲,正在随着步伐,一片一片地脱落、剥离。
陆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满宠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没有弯腰去捡地上的那把剑。
他就那样看着满宠一步三晃地,走进了魏军降卒的队列里。
当满宠靠近时,那些原本瘫坐在地上、眼神麻木的降卒们,忽然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纷纷挣扎着、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如潮水般退却,为这位丢了城池的大都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一个人出声责骂他投降。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看着满宠走过,忽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喉结疯狂滚动,想要喊一声。
“大都督……”
但他刚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就因为极度的悲怆而哽咽了,硬生生地断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抽泣。
满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走进了那片属于失败者的灰暗人海中。
陆逊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满宠那个灰败的背影,被无数魏军士兵包围,最终完全消失在降卒队伍的最深处,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陆逊这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
他慢慢地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
视线落在了脚下。那把被孤零零地放在青石路面上的、大魏东线统帅的佩剑。
阳光照在剑鞘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在日光下,就像是一道道浅浅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陆逊微微弯下他那本就酸痛无比的腰。
伸出手,把那把剑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拾了起来。
周围的亲卫刚想上前代劳,却被陆逊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没有把这把象征着胜利的战利品交给任何一个部下,也没有高高举起它向全军炫耀。
而是将其横放在自己的左臂弯中,右手轻轻地按在剑鞘上。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吴军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留守在原地的吕据和几名吴军高级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谁也没有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大都督身上的气压,低得让人害怕。
陆逊走得很稳。
但当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一阵极其猛烈的、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的酸痛,从他的腰背旧疾处疯狂地爆发出来。
那种疼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几乎要站不直身子。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弯下腰。
他只是低下头,用一种极其深邃的目光,看着自己臂弯中那把沾着四十年大魏战火的旧剑。
这不仅是满宠的剑。
这是压在江东头顶二十年的梦魇。
陆逊的手臂猛地收紧,把那把剑,往自己的胸口,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重新迈开了脚步,走向了帅帐。
……
中军大帐。
陆逊回到帐中后,径直走到帅案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极其小心地,将满宠的那把佩剑,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案几的正中央。
然后,他在案前盘腿坐了下来。
他就这样,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那把剑,发起了呆。
帐外,冬风呼啸。
帐内,死寂无声。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或亲卫敢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他。他们知道,大都督在推演,在复盘,或者,在进行某种极其深沉的战略反思。
吕据在帐外冰冷的冻土上,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他的脚都快冻僵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通报一声时,帐内终于传来了陆逊那略带沙哑,但已经恢复了绝对冷静的声音。
“吕据。进来。”
吕据立刻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大步走了进去。
“大都督!”吕据抱拳。
“拟军令。”
陆逊的目光终于从那把剑上移开,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合肥城降卒,共计两万三千余人。即日起,按我江东各营建制,打散编入看押序列。严禁任何形式的私刑和虐待。”
“粮草、清水,足量供给,按我军同等标准发放,任何人不得克扣一粒米、一滴水!违令者,军法从事!”
“城中所有伤兵,即刻由随军医官全面收治。所有的金疮药和布匹全部拿出来。不分敌我,能救的,必须救!”
……
《穿成阿斗,开局弄丢出师表!》— 昊气杨杨 著。本章节 第766章 不分敌我,能救的,必须救!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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