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无迹

钱少卿的案子结了，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八月初的阳光还是那样毒辣辣地晒着，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叶子终于挺直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小月蹲在树下，拿着小铲子松土，刘小乙在旁边提水，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狄仁杰坐在廊下，难得清闲，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翻。他在想那些没查完的事——老吴还在逃，月氏人的组织还在，那个戴斗笠的杀手不止阿贵一个，还有别人。他们像地下的根茎，你挖断了一根，别的还在长。他叹了口气，把书放下，正要起身，前院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

苏无名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狄公，城西出了个案子。”

狄仁杰接过卷宗，翻开。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长安县的差役写的：“城西永和坊张宅，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张德茂，男，四十五岁，布商。死因不明。现场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又是死因不明。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案子他已经见过太多了——脸上带着笑，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是自己死的，可又没有自杀的痕迹。

“走，去看看。”

永和坊在城西，离大理寺不远。马车在街上走着，李元芳骑马跟在旁边，腰里挎着刀，眼睛四处扫。苏无名坐在对面，把卷宗又翻了一遍。

“张德茂是城西最大的布商，生意做得不小。他一个人住，没有老婆孩子。家里有几个仆人，昨晚都在家，没人听见什么动静。今早仆人去叫他起床，叫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他就……”

“他就死了，脸上带着笑。”

苏无名点了点头。

张德茂的宅子在永和坊深处，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面很气派。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街坊邻居，交头接耳。两个差役守在门口，见狄仁杰来，连忙让开。

张德茂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叉。他的脸色很白，但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张有财、郑德茂、周德茂他们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狄仁杰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没有外伤，没有针眼，没有中毒迹象。翻开眼皮，眼白清澈。口鼻干净，没有异物。指甲光洁，没有淤血。

“谁发现的？”

一个仆人探出头来，脸色煞白。“是……是我。今早去叫老爷起来吃饭，叫了半天没人应。推门进去，他就……”

“他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仆人想了想。“有。老爷这几天老做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他床头，看着他。他吓醒了好几次。昨晚上他喝了点酒，说睡得踏实些。”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又是白衣女人。和张有财、郑德茂、周德茂梦见的一模一样。那个人又出现了，她还在。

“他平时有什么仇人？”

仆人摇头。“没有。老爷做生意，待人客气，从不跟人结仇。”

“他有没有去过西域？”

仆人愣了一下。“去过。老爷年轻的时候去过西域做生意，待了好几年。回来以后就开了布庄。”

又是西域。狄仁杰和苏无名对视了一眼。那些去过西域的人，都死了。张德茂是又一个。

“苏无名，你去查查张德茂在西域的时候跟什么人来往。也许能找到那个白衣女人的线索。”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等着。天很热，晒得人头昏脑涨。

傍晚，苏无名回来了。“狄公，查到了。张德茂在疏勒的时候，跟一个叫阿依古丽的女人来往密切。那个女人是个舞姬，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张德茂给她买了不少东西，还说要带她回长安。后来张德茂回来了，那个女人也跟来了。再后来，张德茂就不跟她来往了。”

又是阿依古丽。她不是已经被抓了吗？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她还在？还是另一个人？

“阿依古丽已经死了。”苏无名也皱起了眉头，“她在牢里病死了，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那这个女人是谁？是她妹妹？还是她的同伙？”

苏无名摇头。“不知道。学生去查查。”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案卷又翻了一遍。张有财、郑德茂、周德茂、张德茂，四个去过西域的人，四个商人，四个死者。他们都在疏勒待过，都认识阿依古丽，都跟她有过暧昧，都抛弃了她。然后他们都死了，脸上带着笑。阿依古丽死了，可有人替她报仇。那个人，也许是她的妹妹，也许是她的徒弟。她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和阿依古丽一模一样。她在梦里出现，用迷香让人产生幻觉，然后杀了他们。

“元芳，你去查查阿依古丽还有什么亲人。妹妹、姐姐、女儿，都查。”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等着。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那两棵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绿油油的，轻轻摇着。

八月初五，李元芳带回来一个消息。阿依古丽有一个妹妹，叫阿依古丽娜，也是一名舞姬。她也在长安，也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她住在城西一家客栈里，最近不常出门，邻居说她好像在躲什么人。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阿依古丽娜住的客栈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街上，门脸不大，但很干净。掌柜是个老头，看见狄仁杰，连忙迎上来。

“客官，住店？”

“阿依古丽娜在吗？”

掌柜的脸白了。“不在。她昨天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掌柜的摇头。“不知道。她结账走了，没说去哪儿。”

“她走的时候，带着什么？”

掌柜的想了想。“一个包袱，不大。穿着一件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

狄仁杰走出客栈，站在街上。她又跑了。她杀了人，怕被抓，就跑了。也许去了西域，也许去了别的地方。她还会回来吗？也许不会了。她报了仇，不会再回来了。

“元芳，你带人去追。她走不远，还穿着白衣服，好认。”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风吹过来，热乎乎的。

傍晚，李元芳在城门口抓住了阿依古丽娜。她穿着一件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背着一个包袱，正要出城。她被带到大理寺，脸上蒙着白纱那么久，揭开以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和阿依古丽很像。

“阿依古丽娜，张德茂是你杀的？”

她低下头。“是我。他骗了我姐姐，害死了她。我要替她报仇。”

“你怎么杀的他？”

“我用迷香。那是西域的迷香，闻了就会产生幻觉。我在他梦里出现，他看见了，以为自己做梦，其实是中了毒。他死了，脸上还带着笑。”

狄仁杰沉默。又一个人，被仇恨毁了。她姐姐死了，她替姐姐报仇，杀了人，自己也活不了。

“你杀了多少人？”

阿依古丽娜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四个。都是骗过我姐姐的。他们都该死。”

狄仁杰叹了口气。“你杀了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她被带走了，关进了牢里。案子结了。

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件白衣服放在桌上。白衣，白纱，和阿依古丽的一样。她穿着姐姐的衣服，替姐姐报仇。她的姐姐在牢里病死了，她还在外面。她以为杀了那些人就能解恨，可她错了。人死了，回不来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那两棵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起身回了屋。那些案子，一个接一个，结了又来，来了又结。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