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假如被送往地球的婴儿是……

“这具身体……真是弱小得可怜。”

这是弗利萨在意识重新浮出黑暗深渊之后，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清晰念头。

那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虚弱感，就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细丝正在从他的四肢百骸中不断地抽取着生命力一般，令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感到一阵翻涌而上的恶心。

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病痛，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对于这种极端弱小状态的强烈排斥与厌恶。

他可是宇宙帝王弗利萨。

那个名字，曾经让无数星系在恐惧中颤抖，曾经让数不清的文明在他的脚下化为齑粉与灰烬。

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怎么会沦落到连翻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的、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的境地？

他拼命地想要回忆。

想要从那片如同被浓稠墨汁浸透的、一片混沌的脑海中，打捞出任何一丝能够解释眼前这荒诞处境的线索。

但无论他如何用力地搜刮着自己意识深处的每一个角落，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记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手从他的脑中整片整片地剜去了一般，留下的只有大片大片的、触目惊心的虚无。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不记得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经历了什么。

不记得那些曾经跪伏在他脚下的面孔，不记得那些被他随手毁灭的星球。

甚至连那些他曾经最为珍视的——不，最为在意的名字和面孔，都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无法辨认的影子。

唯独有两样东西，在这片荒芜的意识荒原中，像是两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炽热恒星一般，在他灵魂的最核心处散发着灼目的光芒。

一个，是对力量那近乎于病态的、刻入基因最深层的疯狂渴望。

另一个，是要变强的执念。

要变得比任何存在都更加强大的、不可动摇的钢铁意志。

除此之外的一切，好像都已经随着那段被封印的记忆一起，彻底地消失在了时空的裂缝之中。

就在他被这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迷茫折磨得几近疯狂的时候，一双温暖的、布满了厚实老茧的大手，极其轻柔地从下方托住了他那小得可怜的身躯，将他缓缓地抱离了冰凉而坚硬的地面。

一个苍老的、带着山林间清新泥土气息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穿透了他耳膜上那层模糊的水雾，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尚未发育完全的听觉神经之中。

“哎呀哎呀，这孩子，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呀？”

那个声音里充满了关切与心疼，就像是山间潺潺流过的温泉水一般，带着一种令人本能地感到安心的温度。

弗利萨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安心，而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一股极其强烈的烦躁。

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头子，居然敢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弗利萨，何时需要被人怜悯？何时需要被人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温柔去安抚？

他想要挣脱。

他想要挥动手臂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推开。

他想发出一声足以震碎这片空间的愤怒咆哮，命令这个胆敢触碰帝王身躯的无名之辈立刻跪下来请罪。

然而，当他倾尽所有意志力去驱动这具微小躯体的时候，他绝望地发现，自己那细如竹签的四肢连最基本的抬举动作都完成不了。

他的小手在空中软绵绵地划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就因为肌肉的力竭而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碎。

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张开那张小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嘴巴，发出更加响亮的、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尖锐而持久，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之中，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栖息的山雀。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够用来表达自己不满与愤怒的方式。

即便这种方式，对于曾经的宇宙帝王来说，是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耻辱。

“别哭别哭，乖啊，乖啊。”

那个苍老的声音并没有因为他愈发激烈的哭闹而产生任何不耐烦的情绪，反而变得更加温柔了。

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打着他小小的后背，那种稳定的韵律就像是远古大地上永恒的脉搏跳动一般，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安抚力量。

弗利萨的哭声在这有节奏的拍打下，竟然不由自主地渐渐变小了一些。

他心里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这个问题，但回答他的只有那片令人窒息的记忆空白。

终于，他费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双还无法正常对焦的、蒙着一层水雾般薄翳的眼睛艰难地睁开到了最大的程度。

映入他视线中的，是一张极近距离的、苍老而慈祥的面庞。

密密麻麻的皱纹像是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的山岩纹理一般，刻满了老人的额头、眼角和脸颊，每一道沟壑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漫长岁月中积淀下来的故事。

但那双被岁月冲刷得有些浑浊的眼眸之中，却闪烁着一种极其清澈的、毫无杂质的善意与温暖光芒。

那是一种弗利萨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眼睛里见到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不是讨好，更不是算计。

仅仅只是纯粹的、发自心底的善良与怜惜。

老人将他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哭闹而皱成一团的小脸蛋，发出了一声饱含心酸与怜悯的悠长叹息。

“可怜的孩子，竟然被人遗弃在这样偏僻荒凉的深山野林里。”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愤怒和更多的心痛，他轻轻地摇晃着怀中的婴儿，仿佛在摇晃着这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不过没关系，既然是被我孙悟饭捡到了，那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缘分。”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虽然苍老却极其温暖的笑容。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这座包子山虽说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但老头子我保证让你吃得饱、穿得暖。”

他微微歪着头，认真地端详着怀中婴儿那张白皙的小脸，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就叫你……就叫你孙悟空吧，这个名字听着挺有劲儿的，将来一定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

孙悟空。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猛然间劈进了弗利萨那片空白混沌的意识深处。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了一下，整个灵魂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阵极其剧烈的震颤。

这个名字。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在这段清醒的时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但它却像是一把被打磨了无数次的古老钥匙，在触碰到他灵魂深处某扇紧闭大门的锁孔时，发出了一声清脆而诡异的回响。

那股熟悉感来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强烈。

那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携带着某种远超语言本身的、沉甸甸的重量，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荡、碰撞。

甚至在那股熟悉感的最深处，他隐隐约约地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的抗拒。

那种抗拒并非来自理性的判断，而是一种刻入了灵魂基因最底层的应激反应，仿佛这个名字的主人，曾经是他生命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却又令他无比复杂的存在。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这股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疯狂地去抓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那股感觉就如同指尖触碰到的水面涟漪一般，在他意识集中的那一瞬间便迅速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最终消失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记忆空白之中，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痕迹。

“孙悟空……”

弗利萨在自己那还无法组织出完整语言的内心深处，默默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反复地品味着它们在舌尖上滚动时带来的那种奇异又矛盾的味道。

被一个叫孙悟饭的老人捡到。

被这个孙悟饭收养。

又被这同一个老人用一种极其随意的、甚至显得有些草率的方式，取名为孙悟空。

这件事情本身，本来应该只是一个无名婴儿被好心老人收留的平淡故事。

但在弗利萨那残存的、如同废墟中最后一点火星般的朦胧意识里，这一切却带上了一层极其浓厚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意味。

因为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告诉他，这一切，原本不应该发生在他的身上。

“有意思。”

在经过了最初那段混沌迷茫的挣扎与震惊之后，弗利萨心底那团从未真正熄灭过的火焰，开始缓缓地重新燃烧起来了。

即便已经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记忆，即便现在只是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控制的、渺小到了极点的婴儿。

但他灵魂中最核心的那个东西——那份对于力量的极致渴望，那股要将一切都踩在脚下的滔天野心——始终在燃烧着，从未有过一秒钟的停歇。

他做出了决定。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推演，仅仅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就已经清晰地知道自己接下来必须要做什么。

他要在这个弱小得令人发指的身体里，从零开始，重新踏上那条通往巅峰的、用鲜血与尸骨铺就的征服之路。

他要在这个陌生而原始的星球上，凭借着自己那独一无二的天赋与意志，一点一滴地重新找回，不，重新锻造出属于他的力量。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也只能是他弗利萨的方式——不断地变强，不断地进化，不断地突破极限。

然后，超越那个令他灵魂深处隐隐产生抗拒与热血的、名字叫做“孙悟空”的家伙。

他要让这个时空的所有生灵都在恐惧中铭记一个事实。

谁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宇宙帝王。

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为帝王心中那宏伟到近乎于妄想的蓝图而产生任何改变。

弗利萨被孙悟饭抱在怀里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自己这具婴儿躯体的每一寸软弱。

身体是软绵绵的，就像是一团被揉得过度的、失去了所有弹性的面团，四肢无力地垂坠着，随着老人走动的步伐而轻微地摇晃。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头部因为脖颈肌肉的无力而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倒过去，无论他脑中如何暴怒地下达命令，那些刚刚形成的肌肉纤维都对他的指令充耳不闻。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舒服。

不，不仅仅是不舒服。

这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侮辱。

他可是弗利萨。

那个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恐怖与毁灭。

他怎么能如此脆弱？怎么能如此地任人摆布？

他想大声呵斥这个胆敢将他抱来抱去的老头子。

他想命令他立刻将宇宙帝王放下来，然后跪在地上用最恭敬的语气请求饶恕。

但从那细小的、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喉咙中挤出来的全部声音，除了哼唧和啼哭之外，连一个最基础的清晰音节都组成不了。

那些婴儿特有的、含混不清的吵闹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听起来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这个正在一个老头怀里扯着嗓子嚎啕大哭的小婴儿，就是那个曾经让整个宇宙都笼罩在死亡恐惧之下的弗利萨大王。

恐怕没有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生物会相信这种荒诞至极的说法。

“饿了吗，小家伙？”

孙悟饭低下头，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询问着怀中不停扭动和哭闹的婴儿，同时轻轻地摇晃着手臂，用一种极有耐心的节奏来安抚他。

弗利萨心里升起一阵更为强烈的烦躁。

饿？

他弗利萨，从来什么时候需要为了这种低层次的、属于下等生物的生理需求去烦恼或者感到焦虑过？

他曾经只需要微微抬一下手指，就会有成群的侍从跪着将全宇宙最珍贵的佳肴端到他的面前。

饥饿这种东西，是只有那些在泥土里挣扎的低等种族才会体验到的卑贱感受。

但是他那不争气的身体，却在这个时候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来自胃部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