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最初的起点

弗利萨不再回头，赤着脚，大步走向了森林深处。

脚下的泥土和碎石不断刺痛着他尚未长出老茧的脚底，但他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身后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在越来越远的距离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了晨雾里。

包子山的边缘，一条蜿蜒的土路从林间延伸出来，通向远方未知的世界。

路面坑洼不平，布满了马车碾压留下的车辙和雨水冲刷出的沟槽。

弗利萨站在路口，换上了一套孙悟饭生前一针一线缝制的蓝色练功服。

布料是最廉价的粗棉，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个歪斜的转角处都能看出缝制者额外的用心——那是老人手指不灵便却依然反复拆线重缝的痕迹。

由于身材矮小，衣服的下摆几乎拖到了脚踝。

弗利萨不耐烦地撕掉了过长的袖子，露出了两条略显苍白却充满爆发力的手臂。

肌肉线条在晨光中微微隆起，与他那张稚嫩的面孔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他将四星珠揣在怀中，感受着球体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凉触感抵在胸口。

他的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矮小的灌木丛、飞过头顶的山雀、远处随风摇摆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太原始了。

没有宇宙飞船在大气层外巡逻，没有侦测器能随时扫描方圆百里的生物读数，没有仆从在身后毕恭毕敬地等待命令。

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他难以忍受的味道。

那是低等生物的味道。

那是文明尚未开化的星球特有的、混杂着腐殖质和野兽粪便的原始气息。

“啧。”

弗利萨发出了一声充满鄙夷的咂嘴声。

“这种地方真的能诞生出那种逆天的许愿球吗？”

他自言自语着，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动。

那条棕色的细长尾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不停地左右摆荡，偶尔猛地抽打一下路边的野草，将几片叶子斩成两段。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弗利萨的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的震动频率。

那不是生物的气息。

没有心跳的节律，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肌肉收缩时产生的微弱能量波动。

那是一种纯粹的机械运转声。

金属齿轮咬合的嗡鸣，燃料燃烧的闷响，橡胶轮胎碾压碎石路面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山间小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弗利萨眯起了眼睛，目光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辆造型奇特的黄色胶囊机车从视线尽头的拐弯处冲了出来。

车身圆润小巧，涂装是鲜亮的柠檬黄色，侧面印着胶囊公司的标志。

它的速度极快，卷起了道路两旁的滚滚尘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黄褐色烟尾。

机车在弗利萨面前猛然刹住。

轮胎与碎石路面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刺得人耳朵发疼。

几颗小石子被轮胎崩飞，其中一颗弹到了弗利萨的小腿上，又无力地滚落到一旁。

弗利萨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辆差点撞上自己的交通工具。

车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时髦的粉红色外衣，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短裙。

一头薰衣草紫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辫，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轻快地晃动。

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防风镜，镜片上沾满了旅途中积累的细小尘粒。

她伸手摘下防风镜，露出了一双充满灵气的湛蓝色大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写满了好奇，毫不掩饰地盯着挡在路中间的弗利萨，像是在观察某种稀有的野生动物。

“哇哦！”

少女从车上灵活地跳了下来，双脚落地的同时发出一声轻快的惊叹。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与这片蛮荒深山格格不入的都市气息。

她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弗利萨。

从他那头乱蓬蓬的黑色刺猬头，到不合身的蓝色练功服，再到赤裸的双脚，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弗利萨身后那条正在不安分地甩动的尾巴上。

“深山老林里居然有个小屁孩？”

布尔玛的声音清脆而富有穿透力，带着城市女孩特有的直率和毫不客气。

她朝弗利萨走了两步，弯下腰，将脸凑到了和他几乎平齐的高度。

“喂，小朋友，你穿得这么奇怪，是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弗利萨身后不停摆动的尾巴。

“还有，你屁股后面那是……装饰品？”

弗利萨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小朋友？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作为宇宙帝王的最后一根神经。

如果是在以前。

如果是在那个他高坐在悬浮王座上、以一根手指便能毁灭整颗星球的时代。

这个女人在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宇宙中随风飘散的尘埃了。

“女人，收起你那无礼的目光。”

弗利萨冷冷开口，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森然威压。

那语气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浸透了千万年统治宇宙的傲慢与不可侵犯。

“否则，我不介意让这片土地多一个坑洞。”

他微微抬起下巴，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少女的倒影，目光中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天真。

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

是帝王俯瞰蝼蚁的眼神。

布尔玛愣了整整两秒钟。

山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扬起了马尾辫的发梢，几缕薰衣草紫色的碎发拂过她白皙的面颊。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噗——”

布尔玛捧着肚子，毫无形象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天呐！天呐！”

她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只手撑在机车的把手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现在的小孩说话都这么老气横秋的吗？还本王？还不介意多一个坑洞？”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看向弗利萨。

“你是不是动画片看多了？让我猜猜，你最喜欢的角色是不是某个邪恶大魔王？”

弗利萨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尾巴在身后骤然绷紧，像一根上了弦的弹簧。

那条棕色的细长尾巴在空气中僵硬了一瞬，随即以更加烦躁的频率左右摆动起来，尾尖几乎在空气中抽出了细微的破空声。

如果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正在嘲笑的对象曾经是宇宙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如果她知道“弗利萨”这个名字在无数星系中是恐惧与毁灭的代名词。

如果她知道仅仅是抬起一根手指，他就曾让一整颗行星在烈焰中化为虚无。

她还笑得出来吗？

弗利萨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强行压下了涌上喉头的杀意。

但他的拳头已经在袖口里悄然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

布尔玛浑然不觉地在笑声的余韵中缓过气来，一边用指尖抹着眼角残留的泪珠，一边随手从粉红色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密的电子仪器。

那东西大约有巴掌大小，外壳是银白色的合金材质，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处嵌着一圈淡蓝色的指示灯。

圆形的显示屏上覆盖着一层防刮的特殊涂层，即便沾了灰尘也不影响内部画面的清晰度。

显示屏中央有一个亮绿色的十字准星在缓慢旋转，周围散布着几个或明或暗的光点。

这是胶囊公司的尖端科技产物，其精密程度远超这个星球上任何公开的民用设备。

弗利萨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某种探测装置。

尽管工艺粗糙得令他不屑一顾，但对于一个尚处在初级文明阶段的星球而言，能制造出这种玩意儿的人，至少算得上有点脑子。

滴滴滴。

仪器忽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而尖锐的提示音。

绿色光点在屏幕上疯狂闪烁，其中一个光点的亮度骤然增强到了极限，几乎要从屏幕中跳出来。

布尔玛的笑容像是被人一把从脸上撕了下来。

她的表情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从嬉笑到凝重的跳转。

那双湛蓝色的大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急剧收缩，映出了仪器屏幕上那个狂跳的光点。

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清晰可见。

视线从雷达屏幕上缓缓移开，一寸一寸地落在了弗利萨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怀里那块被蓝色粗棉布料遮盖的微微隆起的部位。

“那个……”

布尔玛的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变得又干又涩。

她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因兴奋而干燥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怀里是不是有一个发光的橙色圆球？”

她的声音在说到“橙色圆球”四个字的时候明显提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渴望。

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流露出的贪婪眼神。

弗利萨注意到了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狂热。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在他统治宇宙的漫长岁月中，无数人曾用同样的眼神觊觎过他的力量、他的王座、他的领地。

而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宇宙中漂浮的冰冷尘埃。

但此刻的弗利萨没有动怒。

相反，他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这个女人认识龙珠。

不仅认识，她还拥有能够追踪龙珠方位的探测设备。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颗落后的星球上漫无目的地搜索了。

弗利萨冷哼一声，声音从鼻腔中挤出，带着帝王特有的居高临下。

他将右手探进怀中，指尖触及了四星珠那光滑冰凉的球面。

一种淡淡的暖意从球体内部透出，像是某个故人残留的温度。

他的指尖在那层温热上短暂地停顿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将龙珠取了出来，五指微张，让那颗橙色的球体稳稳地托在掌心。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而下，恰好落在了四星珠的表面。

球体内部那四颗排列成菱形的暗红色星纹在光线折射下熠熠生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脉动。

橙色的光芒从弗利萨的指缝间溢出，在他那张冷峻的幼童面孔上投射出一层奇异的暖色调。

“你说的是这个？”

弗利萨将龙珠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手中托着的不是能实现愿望的神器，而只是一颗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子。

“果然是龙珠！”

布尔玛的声音陡然拔高到了一个危险的音域，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弗利萨的耳膜。

她的整张脸都被惊喜点亮了，颧骨泛起了兴奋的红晕，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

“快给我看看！那是四星珠对不对？上面有四颗星星！没错！”

她的双脚像是装了弹簧，直接朝弗利萨扑了过来。

双手以一种几乎称得上贪婪的姿态向前伸出，十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在空气中急切地张合着，恨不得立刻将那颗龙珠攥在手里。

唰！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在布尔玛的耳畔炸响。

不，甚至算不上炸响。

因为声音传到她耳中的时候，弗利萨的身影已经从她面前彻底消失了。

她的双手猛地合拢，掌心碰到掌心，空空如也。

指尖只抓到了一把稀薄的山间晨风和几粒被气流卷起的细小灰尘。

巨大的惯性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脚底的碎石在这个致命的时刻滑了一下。

她的右脚绊在了左脚的脚踝上，身体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向前倾倒。

“哇啊！”

布尔玛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惊叫，双手疯狂地在空中乱挥了几下，最终勉强抓住了机车的后视镜，这才没有一头栽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她的心脏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在胸腔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布尔玛猛地转过身。

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几缕碎发粘在了她因惊恐而微微渗出薄汗的脸颊上。

弗利萨就站在她身后十米开外的位置。

他的姿态很随意，左手插在练功服过长的腰带里，右手依然托着那颗四星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