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陈到一行便启程离开了石吉县,向东边的胶南县赶去。
夜里的那股子凉气早已被初升的日头驱散,官道两旁的树叶纹丝不动,闷热重新笼罩下来。
马蹄扬起的尘土,黏糊糊地贴在脸上、脖子里。
陈到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心里还想着石吉和宿阳的事。
周端的担当让他欣慰,但那份“军令状”背后的压力,他也清楚。
这条路不容易,可正如他昨日所说,这是自家事,得自家解。
“府尊,照这个速度,晌午前就能到胶南县城了。”孔亮策马赶上来,看了看日头,“胶南县令前日收到文书,说是在县境处迎候。”
陈到点点头:“胶南靠海,渔盐是主业。今年海上还算太平,盐场扩建的事,咱们得仔细看看。还有新设的那个渔市,听说纠纷不少,杨震,”他回头看了一眼按察副官,“到了胶南,你这按察房的担子可不轻。”
杨震正色道:“府尊放心,渔市那摊子事,卷宗下官都看熟了,保管给您理清楚。”
一行人又闷头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官道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行人。
就在距离胶南县城估摸着还有不到五十里,转过一处稀疏的树林时,前方一骑快马如疯了一般逆着他们的方向冲来,马蹄声急促得如同擂鼓。
马上那人穿着县衙捕快的号衣,浑身尘土,脸色煞白,见到陈到一行官服仪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勒马,那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捕快滚鞍下马,踉跄几步,扑到陈到马前,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府……府尊大人!急报!富……富吉港出大事了!”
陈到心头一跳,勒住马,沉声道:“慢慢说,何事?”
那捕快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浸得半湿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昨夜子时前后,富吉港船坞大火!二条新建的三千料战船、二条二千料的商船,全……全烧了!死了……死了七个匠人,伤了十三个!”
刹那间,官道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了一下。
他一把抓过那文书,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迅速扯开封皮。
里面是富吉县令孙望亲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出墨迹被汗渍或别的东西晕开的痕迹。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昨夜亥末子初,船坞突发大火,火势极猛,顷刻燎原。经全力扑救,至寅时初方得控制。新建三千料战船二条,二千料商船二条,焚毁殆尽,仅余焦黑龙骨。匠役七人罹难,皆葬身火海;十三人灼伤,已全力救治。起火原因……疑点甚多,恐非天灾,疑为人祸!下官已急报水师李提督、船政局及镇抚司,并封锁现场。然事体重大,阖县震动,下官百死莫赎,伏乞府尊火速莅临主持……”
“疑为人祸”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到眼里。
战船!而且是两条新建的三千料主力战船!还有两条准备用于开拓海贸的大型商船!
这怕不是普通的生产事故,甚至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
陈到猛地合上文书,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抬起头,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改道!不去胶南了,即刻前往富吉县!”
命令一下,整个队伍如同上紧了发条,瞬间行动起来。
官道在烈日下延伸,马蹄翻飞,尘土漫天。
陈到的心却比这酷暑更加灼热煎熬。
富吉港船坞,那是天阳府,乃至整个鹰扬军沿海战略的要害之一。李为的水师新舰,从今年开始很大一部分在那里建造。如今一场大火,四条大船,七条人命……孙望那句“疑为人祸”,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
东牟?残周?还是其他什么势力?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行人疯狂奔驰,人和马都到了极限。
到了傍晚,已经到了富吉县。
远远地,已经能闻到风中传来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焦糊气味,看到天际线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黑烟。
富吉港并非深水良港,但胜在位置隐蔽,湾内水深足够,沿岸又有大片平坦滩涂适合建设船坞,因此被选为重要的战船建造和维修基地。
当陈到一行风尘仆仆地赶到富吉港船坞外的江湾岔路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里繁忙有序的坞区,此刻被一种肃杀沉重的气氛笼罩。
通往坞内的道路已被完全封锁,持矛挎刀的水师兵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更远处,隐约可见镇抚司番役那特有的暗色服饰在警戒线内外巡弋。
富吉县令孙望早已等候在岔路口。
他不过四十出头年纪,此刻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官袍皱巴巴地沾满烟灰泥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见到陈到的车马仪仗,他像是终于撑到了尽头,踉跄着扑过来,未语泪先流,声音嘶哑破碎:“府尊!府尊大人!下官……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说着,他双膝一软,竟要瘫跪下去。
陈到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托起。
触手之处,孙望的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陈到心中亦是沉重万分,但此刻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孙县令!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陈到声音沉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孙望,“水师李为将军可到了?船政局、镇抚司的人呢?现场情况到底如何?伤亡匠人家眷可安置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几乎崩溃的孙望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他用力眨了眨盈满泪水的眼睛,语无伦次地答道:“到……都到了!李将军昨夜接到急报,连夜就从青州港赶来了,现……现在就在坞内亲自查看。船政局的人、镇抚司的百户也都到了,正在勘察……现场……”
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匠人家眷……下官已让县丞在城里安抚,可……可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下官,下官实在无颜面对……”
陈到不再多问,拍了拍孙望的肩膀,示意一个随从扶住他,自己则整了整同样满是尘土汗渍的官袍,深吸一口那混杂着焦臭的空气,迈步向封锁严密的坞门走去。
勘验身份,穿过层层警戒,踏入坞区的瞬间,纵然陈到早有心理准备,依然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胸口发闷。
四个巨大的船台上,只剩下焦黑扭曲的龙骨残骸,如同巨兽被烈焰吞噬后遗留的狰狞骨架。
烧塌的脚手架、融凝的沥青、变形的铁件混杂在泥泞的灰烬中。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蛋白质烧焦的可怕气息,令人肠胃翻搅。
幸存的工匠和民夫在兵卒监视下沉默地清理着,眼神空洞麻木,整个坞区笼罩在死寂的沉重里。
临时勘察棚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
青州水师提督李为背对门口站立,背影挺直如枪,却散发着冰封般的寒意。
他转过身时,陈到看到了一张铁青狰狞的脸,眼眶深陷,双目赤红,嘴唇抿成僵硬的直线,脸颊肌肉因压抑到极致的狂怒而微微抽搐。
“陈府尊,你来了。”李为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冰冷如铁,“这就是东牟贼子送给我水师、送给我鹰扬军的一份‘大礼’!”
陈到心头一震,沉声道:“李将军,已经确定是东牟所为?”
“确定无疑!”李为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他猛地伸手指向棚外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手臂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手法极其老辣!绝非意外!多处关键位置同时起火,用的是特制的、燃烧极猛且不易扑灭的火油,混合了硫磺等物,还用了引线延时!这根本不是寻常毛贼能干出来的,更不可能是工匠疏忽!”
他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到:“陈府尊,云平县的事,你应该清楚吧?”
陈到点头:“略知一二。”
韩观、漆工私兵、码头血战、水师截获……这些事虽然中枢并未大肆宣扬,但到了他这个级别,该知道的都知道。
“我水师在云平,协助镇抚司和谍报司,截住了东牟的重要棋子韩观,抓了接应头目宋明,断了他们一条至关重要的生漆供应链和情报线!还在荒滩码头,剿灭了他们苦心经营的三百私兵!”李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血仇未报的戾气,“这才过去多久?啊?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他们就敢把手伸到我的造船坞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图纸笔墨都跳了一下。
“昨夜趁着夜色,潮水合适,派了死士泅渡潜入,十个人!”李为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五指,“十个!当值守的兵卒和巡逻队发现异常时,火已经起来了!混战中,七个贼子被当场格杀!另外三个,眼见不敌,突围无望……”他顿了顿,眼中寒意更盛,“全部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丸,自尽了!”
李为猛地转身,从桌上一个木盘里,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粒米粒大小、沾着黑红色污渍的乳白色碎块,递到陈到眼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压得极低,却更加骇人:“谍报司和镇抚司的人已经查验过,这毒药……来自东牟的三德寺!”
三德寺!
陈到瞳孔骤然收缩。
三德寺,他知道这个名字。当年王上严星楚还是前朝最年轻的御史时,为了追查靖宁军大案,曾以惊人的胆魄和手段,直插东牟腹地,大闹过这个表面是寺院、实则是东牟培养精锐武士、杀手乃至贵族军官的隐秘机构。那一趟,王上差点没能回来,但也彻底摸清了三德寺的底细,从此将其列为鹰扬头号大敌之一。
三德寺出来的死士,执行的都是最险恶、最决绝的任务。
他们口中毒丸,几乎是标志。
“东牟在云平折了一只手,断了财路,死了私兵,就要在我鹰扬最看重的水师造舰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烧我战船,杀我匠人,挫我锐气,拖延我水师壮大、海贸开拓的步伐!”
李为将那颗毒丸碎屑狠狠丢回木盘,溅起几点污渍,“这是战书!是赤裸裸的、对我鹰扬朝廷的猖狂挑衅!”
他霍然转身,逼视着陈到,一字一句,如同宣告:“陈府尊,此事已不再是你们天阳府一地的治安案件,甚至不单是我水师的损失。这是两国之间的暗战!是东牟对我鹰扬战略的恶意狙击!王上和中枢,必须要得到一个交代!血债,必须血偿!”
棚内一片死寂。
只有李为粗重的呼吸声,和棚外隐约传来的清理废墟的沉闷声响。
陈到能感受到李为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和悲痛。
四条大船,尤其是两条三千料的主力战船,这是青州水师这一年扩张计划的核心。
七名技艺精湛的造船匠人,更是无价的财富。
这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木头和帆缆,更是水师的筋骨和时间,是无数人的心血与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沉重的愤怒和“三德寺”带来的凛然中抽离出来,思维急速运转。
作为地方主官,此刻他首要的职责,不是与李为同仇敌忾地宣泄愤怒,而是稳住地方,厘清事实,协助侦破,善后抚恤。
“李将军,我明白此事之重大,亦感同身受。”陈到声音沉稳,目光坦然地迎上李为逼视的眼神,“当务之急,有四。第一,全力救治伤员,安抚罹难匠人家眷,稳定富吉县乃至整个天阳府民心,勿使恐慌蔓延,勿使贼人奸计得逞,扰乱我后方。”
“第二,配合水师、船政局、镇抚司,彻查此案。现场勘察、贼人尸身查验、近期港口人员往来、物料进出记录,尤其是火油等易燃物的来源,必须逐一详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天阳府上下,包括我本人,听从李将军与镇抚司调遣。”
“第三,评估损失,尽快拿出船坞修复和重建方案。船可以再造,匠人可以再培养,但水师壮大的步伐,海贸开拓的时机,不能因此无限期拖延。需立即向中枢禀报实情,并请求增派匠役、调拨紧急物料。”
“第四,”陈到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此次贼人能精准潜入、同时纵火,且对船坞结构、新建船只位置了如指掌,恐怕……内部或有疏漏,甚至……有内应之嫌。此事,需秘密严查。”
李为听着,眼中的狂暴怒意稍稍收敛,但那份冰冷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他重重哼了一声:“陈府尊所言在理。善后安抚,是你地方官之责,本将不多过问,但需快、需稳!勘察侦破,镇抚司和本将的人自会全力进行,你府衙需全力配合,尤其是人员排查、物料追索,你们更熟悉地方情况。重建之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本将已令随行参军立即草拟急报,六百里加急送往归宁!至于内应……”
他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扫过棚内几名肃立的水师军官和一名穿着镇抚司服饰的冷面汉子:“此事由镇抚司邵百户主责,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绝不姑息!”
那邵百户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卑职已对昨夜所有当值兵卒、匠人头目、管事进行初步隔离询问。相关记录、近期出入人员名册正在调取。”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水师兵卒端着几碗凉茶低头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一旁矮几上,低声道:“将军,各位大人,用些凉茶解暑。”
李为正烦躁地挥手示意他出去。陈到的注意力也在案子上。
那兵卒应了一声,却没立刻离开。他微微抬头,目光快速扫过背对他的李为后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不易察觉地曲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
邵有兴目光精准捕捉到了那兵卒抬头的动作、眼中的异样和曲起的手!
“小心!”邵有兴炸雷般暴喝,身形已疾射而出!
那兵卒脸色剧变,知道暴露,再无犹豫,曲起的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短刃,朝着毫无防备的李为后心狠捅而去!动作快、狠、准,训练有素,且抱必死之心!
李为危机感骤生,向前猛扑,腰刀半出,但仍慢了半分!
“砰!”一声闷响伴随骨裂轻响。
邵有兴后发先至,凌厉掌刀劈中兵卒持刀手腕,另一手铁钳般锁向对方咽喉!短刃“当啷”落地。
兵卒悍勇,忍痛反击,却被邵有兴重拳击中要穴,顿时瘫软被制。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李为转身,刀尖指向被按在地上的兵卒,脸色阴沉:“好!老子手下的兵!”
邵有兴从兵卒怀里搜出腰牌。
“提督,此人叫赵平,青州水师驻富吉船坞士兵。”
“赵平……”李为咀嚼着这个名字,怒极反笑,“给老子拖下去!邵百户,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知道他是谁的人!怎么混进来的!还有哪些同党!”
邵有兴迅速将瘫软的赵四拖出,棚内陷入短暂死寂。
内贼竟是水师兵卒,这比外部袭击更让人感到愤怒与刺痛。
陈到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道:“此人潜伏非一日之功,其背景网络需深挖。”
李为重重点头,眼中杀意未消。
接下来的两天,富吉港在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度过。
白天,清理废墟的进度在凌园和工兵军官的督促下加快,但焦黑的残骸和悲戚的气氛仍无处不在。
医官在唐明、孔亮等人的协调下全力救治伤员,孙望强打精神,带着县衙的人发放抚恤,安抚痛失亲人的家眷,哭声时断时续。
杨震配合邵有兴及镇抚司人马,对船坞所有人员展开更严密的背景核查和问询,气氛肃杀。
夜里,警戒加倍,巡逻队的身影在火光与阴影间交错,江面上水师哨船的灯火彻夜不息。
邵有兴对赵平及此前控制的可疑人员的审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紧锣密鼓地进行,偶尔传出压抑的闷响或短促的惨哼,为夜色平添几分残酷。
陈到几乎不眠不休,坐镇船坞临时公房,处理千头万绪的善后与协调,眼中布满血丝。
李为则像一头被困的怒狮,巡视着加强戒备的港区,审视着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漏洞,不时与麾下军官沙盘推演加强防御的方案,同时焦急等待着邵有兴的审讯结果和王槿的到来。
焦糊味尚未散尽,但一种紧绷的、试图从废墟中挣扎出来的秩序,正在艰难地建立。
两天后的下午,云层依旧低沉,勘察棚内,李为、陈到正在听取邵有兴关于赵平审讯的最新进展。
虽未完全挖出其背后全部网络,但已确认其与东牟往来密切。
赵平是通过本地一个早已消失的远亲引入,经过简单训练和利诱,长期潜伏,任务就是搜集情报并在必要时制造破坏或刺杀主官。
气氛凝重之际,亲兵来报王槿与张廷和已到。
王槿到了?张廷和?陈到和李为对视一眼。
王槿来得比预想快,看来是接到消息便昼夜兼程。张廷和这位前朝老臣、如今的中枢荣衔参政,在此时出现,其心情可想而知。
“请王提举进来。那位张老参政……也一并请来吧。”李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
很快,草帘再次掀开。
先走进来的是一位女子,二十五六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船政官服,腰间紧束,未戴钗环,只用一根朴实木簪绾着发。
她面容清秀,肤色是常年在船厂与海边劳作特有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毅,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布满了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沉痛。
正是开南船政局提举,王槿,也是开南市舶司主官皇甫辉的妻子。
她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藤杖,穿着半旧的儒衫,背脊挺直,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此刻的沉痛与急迫。
正是前朝名臣、现在的鹰扬军中枢参政张廷和。
王槿先向李为和陈到行了礼,声音微哑但清晰:“李将军,陈府尊。王槿奉命前来。”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棚内多停留一秒,便急切地投向棚外那一片废墟的轮廓,尽管隔着草帘看不真切,但空气中那股毁灭的气息已说明一切。
她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张廷和的目光则先落在了李为和陈到身上,拱手道:“李将军,陈府尊,老朽张廷和,冒昧前来。”
他的声音苍老,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随即,他的视线也转向棚外,仅仅是一瞥,老眼中瞬间涌上浑浊的泪光,握着藤杖的手青筋绽起,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喃喃道:“真的……真的烧了……洛大人当年……王上的期许……富吉……富吉的盼头啊……”话语哽咽,几乎难以成句。
陈到连忙上前两步,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老者:“张老参政,您千万保重身体。此地杂乱,您……”
张廷和摇摇头,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梁,看向李为和王槿,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李将军,王提举!你们可知,富吉……富吉以前有多穷?土地瘠薄,渔获难继,百年前那点海贸遗泽,早被前朝那些蠹虫和连年的海寇啃食殆尽!百姓困苦,十室九空谈不上,但也是勉强度日,看不到出路!”
他藤杖顿地,发出“笃”的闷响,眼中悲愤交织:“老朽当年为此,亲赴归宁,求见王上,陈情富吉开埠之利,重振百年前帆樯如林之盛景!”
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带着回忆的辛酸与不甘:“王上雄才大略,亦知海贸之重。奈何当时朝廷新立,四方未平,财力实在捉襟见肘。权衡之下,只能先集中力量,建设条件更好的开南。王上体恤老朽拳拳之心,亦为富吉长远计,并未将话说死,反而赐我中枢参政之荣衔,许我随时上书言事,并言道,待时机成熟,第二批开埠之地,必有富吉!这是王上给富吉的念想,给老朽的安慰,更是给此地百姓的一个承诺啊!”
他再次看向棚外,老泪纵横:“如今……如今船坞初成,新舰方建,商船待发,这点刚刚冒头的盼头……就被一把恶火,烧成了灰烬!还搭上了七条好匠人的性命!东牟贼子!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他猛地转向李为,竟要屈膝,“李将军!陈府尊!富吉复兴,系于此坞!万望诸位,速定良策,严惩凶徒,重建家园!老朽……老朽代富吉数万乡民,恳求诸位了!”
《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茶山听风 著。本章节 第三百八十三章 富吉的盼头啊……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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