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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兄弟诀别·血与泪的归还

11229 字 · 约 28 分钟 · 血月刃鸣:无名之主的永夜契约

鸦片馆·最后的谋划

伦敦的雾比布莱顿浓。

不是那种海上的、带着咸味的薄雾,是伦敦特有的、混着煤烟和潮湿的、灰黄色的浓雾。它裹住街灯,裹住马车,裹住行人的肩膀,让整座城市像沉在浑浊的水底。华人街的红灯笼在雾中摇晃,光线被雾气打散,像融化的糖浆,黏糊糊地挂在空气中。

刘的鸦片馆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木楼梯很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呻吟。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的甜腻气息,混着檀香和某种说不出的东方香料的味道。红灯笼在头顶摇晃,投下暧昧的光影,将墙壁上的水墨画映得忽明忽暗。

刘没有躺在软榻上。他坐在椅子上,破天荒地没有抽烟。蓝猫跪坐在他身侧,手边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黑色的刀鞘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刘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门在三人身后关上。塞巴斯蒂安没有坐下,他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双臂交叠在胸前。暗红色的眼眸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壁炉,墙角的花瓶,天花板上的横梁——将每一条可能的来路和去路都记在心里。

啵酱在刘对面坐下。手杖撑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他的湛蓝色独眼在红灯笼的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黑色的丧服还没有换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将脖颈遮住。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任何血色的、像瓷器一样的白。

蒂娜坐在啵酱身侧的椅子上。她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长裙,几乎没有装饰,只有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蔷薇形状,是优姬送给她的。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没有戴眼镜。棕褐色的眼眸在红灯笼的光中像两汪深秋的湖水,平静,但看不到底。

刘看着啵酱,看了很久。他的蓝色眼眸中有什么在翻涌——是打量,是审视,也许还有一丝……感慨?他认识啵酱这么多年,看着他一步步从那个被仇恨燃烧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冷静、狠辣、懂得布局的少年。像看着一棵树在石缝里长起来,扭曲,但顽强。

“小少爷,”他的声音慵懒,但眼神很亮,“布莱顿的事我听说了。巴拿巴被抓,霍尔跑了,血库被毁。你的动作很快。”

啵酱没有接话。他将手从杖头移开,伸进怀中,取出一叠照片。照片的边缘有些卷曲,是塞巴斯蒂安在布莱顿拍的——账本的照片,一页一页的。A类客户、b类客户、c级供应源、d级供应源。名字,金额,日期。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如鬼画符。自愿协议的照片,一份一份的。签名歪歪扭扭,手印暗红发黑。

他将照片放在桌上。照片的边缘在桌面上微微翘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刘,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散布消息——真夏尔·凡多姆海恩才是谋害阿格尼的真凶。他嫁祸给弟弟,霸占了凡多姆海恩宅邸。证据,在这里。”

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蓝色的眼眸在照片上缓缓移动,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看到第一张。翻照片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

“这些东西一旦放出去,”他说,将照片放回桌上,“苏格兰场不得不查。那些客户的名字——有议员,有贵族,有法官。他们会想尽办法自保,把真夏尔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就是我要的。”啵酱的声音平静,像没有风的湖面。

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蓝色的眼眸看着啵酱,嘴角缓缓上扬——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舆论战,我擅长。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巴拿巴的血液生意,不能直接证明真夏尔杀了阿格尼。”

“不需要证明。”啵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什么——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只要让人们‘怀疑’就够了。怀疑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苏格兰场会查,报社记者会挖,他的‘客户’们会为了自保出卖他。他会发现——‘夏尔·凡多姆海恩’这个名字,不是荣耀,是牢笼。”

房间安静了片刻。刘看着啵酱,看了很久。久到蓝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久到蒂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然后刘笑了。不是生意场上那种殷勤的笑,不是对客户那种讨好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敬佩的笑。

“小少爷,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啵酱没有回答。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短暂。

刘收起笑容,将照片拢成一叠,推给身侧的蓝猫。蓝猫接过,将照片收进袖中,动作快得像猫捉老鼠。

“消息三天之内会出现在伦敦每一家报纸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凡多姆海恩伯爵双生子之谜’、‘谋害执事的真凶是谁’、‘血液生意的幕后黑手’。保证比狄更斯的小说还精彩。”

他顿了顿。

“但你确定要这么做?证据一旦公开,你和他的关系——双生子的事——也会被挖出来。”

啵酱站起身。手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那之前,我要先见他一面。”

蒂娜站起身。塞巴斯蒂安从门边移开,拉开门。

刘没有动。他看着啵酱的背影,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闪动。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背影。那些走进他的鸦片馆、坐在他对面、和他谈生意的男人们,走的时候,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是轻快的,像卸下了什么;有的是沉重的,像背上了什么。但啵酱的背影不一样。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一棵就算被风吹断也不会弯腰的树。

“刘,三天后,把消息放出去。”

“好。”

门在三人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

“文森特,”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儿子,比你厉害。”

归途·二十分钟的路

从刘的鸦片馆到凡多姆海恩宅邸,走路要二十分钟。啵酱没有叫马车。

他走在最前面。伦敦的夜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街灯在雾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影子在雾中忽明忽暗,像另一个他在跟着走。

蒂娜跟在他身后半步。深灰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灵力像丝线一样从她的眉心探出,向四周蔓延,将每一条小巷、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覆盖在内。没有埋伏。没有人跟踪。雾气被灵力拨开又合拢,像有人在水中划了一道涟漪。

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无声,黑色的执事服融入夜色,只有领结的银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暗红色的眼眸在雾中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

二十分钟的路。没有人说话。

啵酱的脑海中翻涌着很多画面。不是连续的,是碎片,一片一片,像被撕碎的照片——父亲坐在书房里看书,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成金色。母亲在花园里剪玫瑰,剪刀在花枝间穿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哥哥在走廊上跑,脚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哥哥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他,说“快点,弟弟,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在雾中眯着眼,看不清哥哥的脸。

这些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因为它们会带来另一些画面——火光,浓烟,黑暗中有人惨叫,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跑,跑不动。有人从身后拉住他的手,很紧,很紧。

啵酱闭了一下眼,将那些画面压回去。他的脚步没有停。

凡多姆海恩宅邸·门没有锁

宅邸的大门没有锁。啵酱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他很熟悉——小时候,他每次偷溜出去找利兹玩,回来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个声音。他会踮起脚尖,试图让声音小一点,但每次都失败。父亲从不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总会多一盘他爱吃的松饼。那松饼是母亲做的。

门内的景象让他停了一下。

走廊变了。墙上的油画被取下来,靠在墙边,画框朝下,像一排低头认罪的人。花瓶不见了,只在壁炉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尘印,像被人刻意留下的标记。地毯卷起来堆在角落,露出下面磨损的木地板。木地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味道。不是灰尘,不是霉味,是“没有人住”的味道。壁炉很久没有生火,冰冷的石壁上积了一层薄灰。厨房很久没有做饭,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将灶台上的灰吹成一个一个小漩涡。书房很久没有人翻书,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月光中暗淡无光。

不是“家”,是“壳”。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葬仪屋从楼梯的转角处走出来。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银色长发垂在肩上,荧光绿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两颗沉在水底的宝石。他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他站在楼梯上,俯视着门口的三人。荧光绿色的眼眸从蒂娜身上扫过,从塞巴斯蒂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啵酱身上。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以前的笑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甚至连眼角皱纹的深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啵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笑本身,是笑下面的东西。以前,葬仪屋的笑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在后面。现在那堵墙裂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

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攒了上百年的、压在骨头里的、再也藏不住的疲惫。

“小伯爵,”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来了。”

啵酱仰头看着他。湛蓝色的独眼对上荧光绿色的。

“他在哪?”

葬仪屋没有问“谁”。他侧身,让出楼梯。

“楼上。主卧。”

主卧·搁浅

门半开着。啵酱推门进去。手杖点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然后他停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虚弱的、但还活着的人。躺在被子里,闭着眼休息,像生病的人一样。床头柜上放着药和水,窗台上摆着鲜花,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这样的。

真夏尔躺在床上。不,不是躺,是“搁浅”。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搁在那里,白色的床单像沙滩,他陷在里面,随时会被下一波浪带走。他的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像刀削过的石头。眼窝深陷,眼睑半闭着,能看到灰蓝色的眼珠,但瞳光涣散,像隔着一层霜。嘴唇干裂,露出里面苍白的牙龈,下唇有一道裂口,已经结痂了,是黑色的。

被子只盖到胸口,他的手臂露在外面。那只手臂比啵酱记忆中细了很多,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血袋。透明的塑料,里面的血液是暗红色的,已经沉淀了,分成两层——下面是血细胞,上面是血浆,像一杯忘了搅拌的番茄汁。管子从血袋底部垂下来,末端的针头搁在桌面上,银色的针尖在月光中泛着寒光。没有扎进他的手臂。他自己拔掉的。

啵酱的目光从针头上移开。

床边站着一个人。银灰色的长发,荧光绿色的眼眸。葬仪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靠在床边的墙上。他低着头,看着真夏尔的脸,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他把针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三天前。说不想再输了。”

啵酱没有说话。

蒂娜站在门口,灵力探出,感知着房间里的气息。真夏尔的生命体征正在衰竭——心跳微弱,呼吸浅快,体温下降。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为什么不强迫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葬仪屋抬起头。荧光绿色的眼眸看着她。

“强迫?”他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更诡异,但少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什么。“一个想死的人,你能强迫他活多久?”

蒂娜没有说话。

葬仪屋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真夏尔脸上。他看着那张苍白、凹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荧光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光。

“他说过一句话。拔针的那天晚上。”

他停了很久。

“……‘我活着,就是对弟弟最大的伤害。’”

啵酱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对话·哥哥的真心

啵酱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很慢,手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地毯吞没了。他走到床前,停住。他看着真夏尔的脸。

这张脸和他自己的太像了。同样的颧骨,同样的下巴,同样的眉骨。只是他的脸上有眼罩,而这张脸没有。只是这张脸比他瘦得多,白得多,老得多——不,不是老,是“被时间压过的”那种。像一本书被读了太多遍,书脊裂开了,书页卷起来了,但里面的故事还在。

他在床边坐下。床沿陷下去一点,真夏尔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

“你为什么拔掉针?”他的声音很冷。

沉默。房间里只有真夏尔微弱的呼吸声,像风穿过没有人的走廊。

真夏尔的眼珠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光慢慢聚拢,像有人在雾中点亮了一盏灯。灯很暗,但亮着。他看到了啵酱。灰蓝色的眼眸对上湛蓝色的。

一瞬间,啵酱以为他会说——“弟弟,你来晚了。”或者“弟弟,你终于来了。”或者“弟弟,我等你好久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啵酱,看了很久。久到蒂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又平了。

“……你瘦了。”

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还来干什么”。是“你瘦了”。

啵酱的睫毛颤了一下。

真夏尔继续说。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现在本来就是死人。只是被复活的死人而已。和真正的死人有什么区别?”

他喘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我想把家业……一切……还给你。”

他停了一下。

“那个一直在努力的、不会辜负父母期望的弟弟。”

啵酱没有说话。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那只没有握着手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像要抓住什么但是什么也抓不住。

真夏尔看着他的脸。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像在描一幅画。

“弟弟。你最近过得很辛苦吧。”

啵酱没有回答。

“我看到了。你做的那些事——掌管黑社会,做女王的看门狗,成立凡多姆海恩的商业帝国,做着你喜欢的玩具公司。”

他停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那弧度很僵硬,但啵酱看得出那是笑。

“作为哥哥,我很欣慰。”

他顿了顿。

“要是父母也在,也会非常开心的。”

啵酱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真夏尔看着他的头顶。栗色的头发,和他自己的颜色一样。他想起小时候,弟弟的头发总是乱的,母亲每天早上都要帮他梳。弟弟不喜欢梳头,总是躲,母亲追着他满屋子跑,父亲坐在餐桌边看报纸,嘴角在笑。

他伸出手。手在发抖。从手腕到指尖,像风中的叶子,像冬天的树枝。但他还是抬起来了。一寸一寸,很慢。

手指触到啵酱的头发。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像在碰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梦。

“作为哥哥,”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把所有都还给你。我本身就是死人,被复活。本该被死神收走。”

他的手指从啵酱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几乎没有重量。

“活着……是个非常辛苦的事。”

啵酱的肩膀在发抖。很轻微。但蒂娜看到了。塞巴斯蒂安也看到了。

相认·弟弟的眼泪

“你……为什么要回来?”

啵酱的声音哑了。

“为什么要让葬仪屋复活你?”

真夏尔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调皮——像小时候偷吃厨房的点心被抓到时的那种笑。

“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什么都没做。不甘心……把你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他的手指在啵酱肩上轻轻动了一下。

“但回来以后发现,你一个人也过得很好。不,比我在的时候更好。”

“所以够了。”

啵酱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眼泪已经涌上来了、但又被压下去的红。眼睑边缘有一圈水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什么在涌动。

“哥哥。”

这是他第一次叫“哥哥”。不是带着嘲讽的“哥哥”,不是带着愤怒的“哥哥”,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一个弟弟对哥哥的呼唤。像一个孩子找到了丢失很久的东西,怕一出声就会再丢,但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真夏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让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像死人了。像是画师在最后一笔加上去的高光,让整幅画突然活了过来。

“嗯。”

啵酱伸出手,握住了真夏尔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凉的、像握着一块冰的感觉。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枝,握在手里硌得疼。但他没有松手。他握得很紧。

真夏尔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苍白的、骨节突出的、像枯枝的手;一只同样苍白的、但更小一些的、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手。它们握在一起,有点像了。

真夏尔抬起头,看向门口。

葬仪屋靠在墙上,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荧光绿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像两颗遥远的星。

“你之前……我见过你。”

葬仪屋没有说话。

“你看着我父亲的照片哭。”

葬仪屋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葬仪屋先生,”真夏尔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退潮时的最后一道浪,“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能让我看见我弟弟,很开心。”

葬仪屋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戒指·归还

真夏尔松开啵酱的手。他的另一只手在枕头下摸索。动作很慢,手指在枕套上划来划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啵酱想帮他,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如果现在伸手,哥哥会不高兴。

他找到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指环,镶嵌着一颗宝蓝色的宝石。宝石不大,但切割得很好,在月光中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指环内侧刻着凡多姆海恩的家徽,刻着家族的格言,刻着责任与诅咒,刻着几代人的血与泪。

真夏尔将戒指放在啵酱的手心。手指很凉,但很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所以不肯发抖。

“还给你。”

啵酱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指环在他掌心中泛着冷光,宝石在月光中像父亲的眼睛、像母亲的眼睛、像哥哥的眼睛——不,像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握住戒指。指环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

“期待你……完成梦想。”

真夏尔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不再颤动了。他还在呼吸。很微弱,但还在。

啵酱握着他的手。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不是突然变凉,是很慢很慢,像退潮,像日落,像什么东西从指间滑走、抓不住。

他曾经握住过这样的手。在火光中,在浓烟里,那只手从身后拉住他的手腕,很紧很紧。那是母亲的手。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暖的,湿的,在发抖。然后那只手松开了。他跑。没有回头。

他现在回头了。

他握着哥哥的手,看着哥哥的脸,听着哥哥的呼吸。

然后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戒指上,落在真夏尔的手背上,落在被子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泪水从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和真夏尔的皮肤上的最后一点温度混在一起。

蒂娜站在门边,看到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像一把刀一样的背影,此刻弯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走进房间,走到啵酱身边,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

他没有躲。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没有动。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啵酱的背影,也看着真夏尔闭着眼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那只总是放在身侧、随时准备行动的手——此刻垂着,手指微微蜷缩。

死神降临·灵魂的收容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冷,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来了”的感觉。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变得困难。壁炉里没有生火,但蒂娜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的“温度”在向下坠。

一道红光闪过。窗帘无风自动,烛火同时熄灭,月光从窗户涌进来,将房间照成银白色。

格雷尔·萨特克利夫从阴影中走出来。红色长发在月光中像燃烧的火焰,红色的眼眸中满是做作的悲悯。他穿着一身红色的死神制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镰刀扛在肩上,刀刃在月光中泛着寒光。

“呀吼——我来接人了……”

他环顾房间,看到啵酱,看到蒂娜,看到塞巴斯蒂安。

“……咦?小夏尔也在?塞巴斯酱也在?还有吸血鬼小姐?”

他的笑容收了一下。只是收了一下,又展开了。

“哎呀,真是感人的场面呢。”

他身后,威廉·t·斯皮尔斯从墙壁中穿出来。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绿色的眼眸冰冷如刀,没有任何情绪。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死神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园艺剪刀——不是修剪草坪的那种,是修剪树枝的大剪刀,刀刃很长,在月光中泛着寒光。

他走到床边,看着真夏尔的尸体。绿色的眼眸中没有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怜悯,没有厌恶。

他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念道:“夏尔·凡多姆海恩,真夏尔。死亡时间——”

他看了一眼怀表。

“——就在刚才。”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格雷尔。

“收魂。”

第三个死神从门口走进来。金色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绿色眼眸。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死神制服——和其他死神的黑色、红色不同,他的是白色的。手里提着一台小型除草机,就是普通花园用的那种,绿色的外壳,黑色的轮子,但刀刃在微微发光,像有生命。

格雷尔介绍:“新来的,叫罗纳德。他的武器是除草机——不是用来除草的,是用来‘收割’的。”

罗纳德微微躬身。金色的刘海从额前垂下来,在镜片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话,绿色的眼眸透过圆框眼镜扫过房间,在啵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格雷尔举起死神镰刀。刀刃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红色和银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圆。

真夏尔的灵魂从尸体上坐起来。半透明的,灰蓝色的,还没有完全成形。他的脸和活着时一样——瘦削的,凹陷的,但眼睛是亮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白色的床单上,那具尸体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皱巴巴的,还带着体温。他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啵酱。啵酱看不到他。但蒂娜能。塞巴斯蒂安也能。

蒂娜看到真夏尔的灵魂看着啵酱,嘴唇动了动。

“保重,弟弟。”

然后他从床边站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他慢慢升向天花板,灰蓝色的灵魂在月光中越来越淡,像墨滴在水中散开。

格雷尔的镰刀一挥。灵魂化作一道光,被收进了镰刀刀刃上的缝隙里,像水被海绵吸走。

格雷尔收起镰刀。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红色的眼眸看着啵酱的背影——那个低着头、肩膀还在轻微颤抖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将镰刀扛回肩上。

“哎呀,真是感人的场面呢。”声音还是做作的,但低了一些。

“够了。”威廉打断他。

他转向门边的葬仪屋。

葬仪屋·逮捕

葬仪屋靠在墙上,没有动。银灰色的长发垂下来,荧光绿色的眼眸看着威廉,没有躲。

“葬仪屋。”威廉的声音没有情绪,像在读一份文件,“虽然你是前死神,但你随意抽取别人的灵魂,违法。判监禁。”

葬仪屋笑了。那笑容和以往一样诡异,但少了一些什么——也许是恶意,也许是伪装。

“监禁啊……多久?”

“无限期。直到你交出所有非法收藏的灵魂。”

“哦。”

格雷尔走到葬仪屋面前。他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红色的眼眸中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不是同情,不是敌意,是某个见过太多次生死的人才有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银色的手铐。手铐在月光中泛着冷光,链节之间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拿起葬仪屋的手。动作很轻。

银色手铐扣在苍白的手腕上,金属贴着皮肤,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葬仪屋没有反抗。他看着手腕上的手铐,荧光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是释然?是疲惫?是别的什么?

“走吧。”格雷尔说。

葬仪屋没有动。他看着啵酱。

啵酱还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戒指。眼睛还红着。但他抬起头了。湛蓝色的独眼对上荧光绿色的。

葬仪屋看了他很久。久到格雷尔轻轻拉了一下手铐的链子,久到威廉皱眉看了一下怀表,久到罗纳德在门口微微侧了一下头,镜片反了一下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低到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累了。”

他停了一下。

“看来……小啵酱你有当年文森特的风范。希望你带着你哥哥的期许,努力。”

啵酱没有说话。他握着戒指,指节泛白。

葬仪屋转身。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色的长袍在地板上拖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格雷尔跟在他身后,威廉走在最后。罗纳德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三人,微微躬身。他的目光在蒂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葬仪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心那个黑弥撒的组织。”

蒂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召唤了旧日支配者的恶魔。就是来自维也纳的那个恶魔。”

啵酱的瞳孔猛地收缩。

葬仪屋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格雷尔回头看了啵酱一眼。红色的眼眸中有光在闪动。

然后他转身,跟着葬仪屋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威廉走在最后。他推了推眼镜,绿色的眼眸扫过房间,在蒂娜脸上停了一瞬。

“吸血鬼公主,”他说,“管好你的世界。别让它渗过来。”

然后他也走了。

葬礼·橡树下的土丘

真夏尔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没有教堂,没有神父,没有鲜花。只有凡多姆海恩宅邸后花园的一棵老橡树下,一座新挖的坟。

泥土是新鲜的,深褐色的,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土丘上还没有立碑,只在顶端放了一束白色的玫瑰。玫瑰是菲尼安从花园剪的,刺已经剔干净了,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啵酱站在坟前。他穿着黑色的丧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刘海偏向一侧,露出湛蓝色的独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不红了,脸上没有泪痕。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蒂娜站在他身侧。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领口别着那枚蔷薇胸针。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没有戴眼镜。棕褐色的眼眸看着坟墓,看着那个还没有立碑的土丘。土丘上的泥土很新,还能闻到潮湿的气味,混着青草和落叶的味道。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们身后。黑色的执事服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偏分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坟墓,表情平静。

啵酱蹲下身。他将一枚宝蓝色的戒指放在泥土上。银色的指环沾上了泥土,宝石在阳光中泛着冷光。

“这是你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泥土下面的人。“我不会要。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挣一枚属于我的戒指。”

他站起身。膝盖上沾了泥土,他没有拍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土丘。

“哥哥。安息吧。”

他转身,走了。

蒂娜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看着坟墓,棕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翻涌。她想起真夏尔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削的,苍白的,眼睛是亮的。她想起他说的话——“活着是很辛苦的事。”她想起啵酱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你是一个好哥哥。”她轻声说。“你的弟弟,会好好的。”

她转身。

塞巴斯蒂安没有走。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坟墓,暗红色的眼眸中映着橡树的影子。风吹过,橡树叶子沙沙作响。

“凡多姆海恩家的长子,”他轻声说,“你的灵魂,没有被恶魔吃掉。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这是你比你弟弟幸运的地方。”

他微微躬身。

“安息。”

然后他也转身,跟在蒂娜身后,走出了花园。

尾声·书房里的光

凡多姆海恩宅邸的书房里,啵酱坐在书桌前。

书桌还是那张书桌。桃花心木的,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几道划痕——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刻了一艘船,歪歪扭扭的,后来被父亲发现了,但没有罚他,只是看着那艘船笑了笑。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皮面的,坐垫有些塌了,靠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是猫抓的?宅邸里从来没有养过猫。也许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花园还是那个花园。玫瑰丛,石板路,老橡树。阳光照在花园里,将一切都镀成金色。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归还有理。”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墨水在“理”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眼泪。

他将那张纸放在一边。又写。“凡多姆海恩伯爵,夏尔·凡多姆海恩。”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自己的名字吗?写了这么多年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是塞巴斯蒂安的无声步——塞巴斯蒂安走路没有声音。是蒂娜的。

红茶放在桌上。骨瓷茶杯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茶香在空气中散开,是大吉岭的。

“夏尔。”

他睁开眼。

蒂娜站在桌前,棕褐色的眼眸看着他。

“以后,我该叫你什么?”

他看着蒂娜。棕褐色的眼眸对上湛蓝色的。

“还是夏尔。”

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我已经习惯了。”

茶水烫了一下舌尖,但那个温度是真实的。

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两张纸上,照在茶杯的蒸汽上。伦敦的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花园的玫瑰丛上,照在老橡树的树冠上,照在那个还没有立碑的、小小的土丘上。

啵酱放下茶杯。

“塞巴斯蒂安。”

门边传来回应。

“在。”

“准备一下。过几天,去维也纳。”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

“遵命,少爷。”

蒂娜看了啵酱一眼。他的眼神已经不是葬礼时的空洞了。不是复仇时的燃烧,不是对峙时的冰冷。是另一种——像一个人走过了很长很长的夜路,天快亮了,他还在走。

“维也纳,”她说,“15-16世纪,摩德利说的那个恶魔。”

“嗯。”

啵酱将茶杯放下。

“该去查清楚了。”

《血月刃鸣:无名之主的永夜契约》— 阮籍晴空 著。本章节 第289章 兄弟诀别·血与泪的归还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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