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近来江湖，不太太平

苏长卿放下茶盏，转头看着窗外。

他坐了许久，听完了一整段漫长跌宕的江湖旧事，心头平静无波。

这世间的江湖。

永远有新人拔剑，旧人归隐。

有恩怨纠缠，有生死别离。

故事代代相传，热血永不落幕。

可身在其中的人。

往往满身伤痕，身不由己。

小二上前添茶，低声问道：

“客官，还要续茶吗？”

苏长卿微微摇头，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不必了。”

他付了茶钱，转身缓步走出清风茶馆。

门外夜色初临，长街灯火点点，晚风更凉。

身后茶馆的说书声、谈笑声隐隐传来。

那段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还在烟火市井里缓缓流淌。

苏长卿抬头望向沉沉暮色。

远山藏于夜色，星河隐于云端。

他孤身独行于长街之上，背影清寂，融进满城夜色。

江湖故事再烈，爱恨情仇再重，终究是旁人的红尘跌宕。

而他只做人间闲客。

闲看风起叶落，静听江湖旧事。

一身清风，一世安然。

不问刀剑，不染尘殇。

漫漫人生路，独行，亦从容。

…………

一转眼，便又是三五日的时光过去了。

这天晴空万里，秋风瑟瑟。

沧水城中，一股秋意的气息也格外浓烈。

苏长卿双手插兜，带着落溪，走在街上。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来来往往的行人，倒是也一个个神色悠闲，并没有任何那种被生活所迫，而匆匆忙忙的模样！

而苏长卿，更是同样如此！

这段时间，流星堂的执事阁中，并没有多少黄字任务可接。

所以苏长卿也就清闲了好几天了。

事实上。

苏长卿也可以去接其他江湖任务。

只是除了黄字任务外，其他的江湖任务都是香饽饽。

整个流星堂近百名弟子，都得去抢那些报酬高，名声大的江湖任务。

本来就属于僧多粥少！

苏长卿自然是不愿和其他弟子去争抢。

反正他偶尔接一些黄字任务所获取的报酬，也足够他在这沧水城生活了。

只是。

即便来到沧水城一个多月了，他也还是没有找到那百越部落究竟隐藏在这十万大山哪一处地方。

当然。

对于此事，苏长卿也并不着急。

毕竟，着急也没有用！

此刻走在街上，他也是双手插兜，一脸悠闲。

午后的夕阳挂在墙头，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走的格外缓慢！

淡淡的金黄色余晖，就这么洒落在大街小巷，红墙绿瓦，秋风都仿佛有了颜色。

让整座沧水城都增添了几分朦胧和诗意。

“今日无事，下个馆子。”

苏长卿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钱袋子，正所谓兜里有钱，心中不慌。

沧水城好吃的饭馆还真不少。

走在街上，便时不时能闻到那些饭馆传来一阵一阵的饭菜香味。

苏长卿见现在正是准备吃晚饭的时候。

而他现在恰好在街上，又闻到那些饭馆中的饭菜香味，所以他自然是懒得再回家去做饭了。

“哎！苏兄，苏兄，你怎么自个在街上闲逛啊？”

街道的转角处，袁华突然出现，迎面看到了苏长卿，他便立刻笑呵呵得打了个招呼。

苏长卿抬头看去，只见袁华笑得春风满面，甚至颇有几分豪绅风范。

他此时穿着一身锦绣华服，那面料在落日余晖下，都泛着顺滑无比的光彩。

腰间还系着一根镶嵌着白玉雕牌的蚕丝腰带。

至于他脚上，更是踏着一双羊皮长靴，还特意用猪油抹得鞋头蹭光瓦亮！

啧啧！

光是看着袁华这一身行头，都无须上手，更无须开口问。

苏长卿便知道，那可都是高档货，价钱老贵老贵了！

确认过眼神，他是买不起的人！

不过。

对于袁华突然能够买得起这样高档的一身行头。

苏长卿是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是在情理当中。

意外的是。

回想几月前初次在江上遇到袁华时，他还是一副如同流浪汉的模样。

甚至两人初次来到这沧水城的时候，还是囊中羞涩，只能在桥底下露宿一晚。

但现在才短短几月过后。

袁华便已经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俨然从一个流浪汉，变成了一个豪绅壮汉！

但情理之中的是。

苏长卿自从上个月租下了那座小院，从流星堂的大院中搬出来住后。

便和袁华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

而最主要的原因。

袁华这家伙，凭借着自身的努力，和对人情世故的拿捏。

很快便和执事阁的几位执事弟子把关系处得非常好。

而他也是这段时间内，接到了很多报酬颇丰的江湖任务。

所以苏长卿今天见他一这华丽的行头，便也觉得是在情理当中了。

不过。

即便心知肚明，苏长卿也还是故意面露羡慕之色道：

“看袁华兄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看来近日里发了不少财啊！”

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虽然这偌大的江湖之中，喜欢锦衣夜行的人也并不少。

但大多数人，既然身穿锦衣，便就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游走在众人之间。

就像是钓鱼佬空军多日，突然钓到一条大鱼，也必定会提着这条大鱼，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三过家门而不入！

若是这时有人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他一定会立马大声回道：

“你怎么知道我钓的这条鱼有十几斤重？”

而袁华既然穿了这么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出来，自然也是如此心态。

尤其还是在他见到苏长卿后，便立刻如此热情的打招呼。

苏长卿自然懂他心中所想，于是便顺水推舟的问出了他想听的话。

“哈哈哈，我哪里能发什么财啊！”袁华嘿嘿一笑，一把拍了拍苏长卿的肩膀：

“不过就是多接了几个任务，赚了点辛苦钱罢了。”

这话一说完，袁华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便已经出卖了他。

苏长卿笑了笑，又道：

“袁华兄怎么也谦虚起来了？”

“哈哈哈，苏兄你这人还真是，怎么就爱说实话来着！”

袁华笑了笑，接着又拍了拍苏长卿的肩膀，一脸壕气道：

“对了，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间，我们兄弟一起去吃顿好的，我请客，酒菜随便点！”

苏长卿淡淡一笑，不由得摆手道，

“这不好吧……会让袁华兄破费的！”

“哎……你我兄弟之间，说什么破费不破费啊！”

袁华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苏长卿的肩膀说道：

“再说了，以前你我在那大船上初次相遇之时，还是你帮我说话，还帮我出了船费，才让那船夫愿意让我搭个便船的！”

“要不然！我靠着那一条小渔船，想要顺着江水飘到这十万大山来，至少也还要等上个大半年啊！”

“就冲这个恩情，兄弟我现在混得还算有个人样了，请苏兄你吃顿大餐，那也是合情合理啊！”

苏长卿闻言笑了笑，便也不再客套推辞。

毕竟袁华这番话也算在理。

更何况。

君子向来有成人之美。

袁华既然有意展示自己的财力。

那自己便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好好吃一顿免费的大餐！

岂不美哉！

…………

晚风楼，临江而立。

楼内灯火昏黄，木窗半掩。

江风卷着暮色漫进来，吹散了席间几分酒气，也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桌上摆满了菜。

酱卤的牛腱切得厚薄均匀，油光凝在肉纹之上。

清蒸江鱼鲜气四溢，鱼肉莹白如玉。

还有脆皮乳鸽、冰镇莲藕、炙烤鹿肉，荤素罗列，杯盏错落，满满一桌，皆是城里最贵的菜式。

袁华斜倚着木椅，一身华服，指尖捏着一只白瓷酒盏，举手投足之间倒是有几分逼王之气溢出一般。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苏长卿，缓缓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苏长卿一身青衫破旧，气质清寂，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指尖轻叩桌面，面前的酒只浅酌了两口，筷子静静搁在碗边，并未动多少菜肴。

“难得你肯赏光。”

袁华放下酒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江湖人独有的沉敛，

“这晚风楼的菜，寻常江湖武人，一辈子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苏长卿淡淡道：“酒便够了，菜，不必铺张。”

袁华低笑一声，给自己满上烈酒，酒液入杯，叮咚轻响，在寂静的酒楼里格外清晰。

“行走江湖，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及时行乐，才算不亏。”

他夹起一块卤牛腱，慢慢嚼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然说道，

“近来江湖，不太太平。”

苏长卿眉峰微蹙，他没有想到袁华会突然提起江湖之事。

但却也并不意外。

毕竟袁华现在在流星堂和众多弟子都混得极熟。

自然也就会更了解各帮派之间的势力争斗。

于是苏长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轻声道：

“自古江湖，便无太平二字。”

“往日只是小摩擦，如今不一样了。”

袁华语气渐沉，

“城南的碧水阁势力越来越大，步步北扩，接连吞了三家沿江的小门小派，手段狠辣，不留余地。江北黑风寨盘踞山林，烧杀劫掠，暗中与碧水阁隐隐对峙，两方地界相接，摩擦日日不断。”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影子在墙面忽明忽暗。

楼下街肆渐静，唯有江水滔滔，隐约入耳。

苏长卿抬眸：

“碧水阁阁主柳寒江，心思深沉，野心极大。黑风寨寨主熊罴，性情暴戾，蛮横霸道，二者相争，迟早要掀起大乱。”

“不止这两方。”

袁华又饮一杯，酒意漫上眉眼，

“城西青竹会素来中立，如今也被卷入漩涡。

碧水阁想要拉拢青竹会，借其人脉稳住后方。

黑风寨则以利刃胁迫，逼青竹会站队。

夹缝之中，左右为难，已有数位青竹会长老莫名失踪。”

“江湖争斗，从来皆是如此。”

苏长卿轻声道，

“利益为先，道义为次，弱小者，注定沦为棋子。”

“你我皆是局中人，又岂能独善其身。”

袁华放下筷子，目光凝住苏长卿，

“我们天龙帮目前在沧水城虽然是第一大帮，但也架不住众多帮派势力虎视眈眈啊！”

楼外风起，落叶掠过窗棂。

沙沙作响，平添几分萧索。

苏长卿沉默片刻，缓缓端起酒杯，浅饮一口辛辣烈酒，喉间微热。

“我虽然身为天龙帮的弟子，但不求权势，不夺地盘，不问纷争，只想接点江湖任务，赚点小钱安稳度日，独善其身。”

“身在江湖，何来独善。”

袁华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碧水阁行事阴毒，但凡不愿归顺者，轻则废去武功，重则满门诛灭。

黑风寨更是不讲规矩，只要不顺其意，便打杀掠夺，毫无人性。

如今南北地界处处绷紧，暗哨密布，厮杀只怕就在朝夕之间。”

桌上佳肴渐渐冷去，无人再动，唯有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入喉。

暖楼掩不住江湖寒意，美食填不满人心算计。

“听闻上月渡口一战，碧水阁十七位高手围杀黑风寨头目，渡口血染江水，尸首沉于江底，数日不曾打捞。”

袁华缓缓诉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场私斗，便是两派撕破脸皮的开端。”

苏长卿神色未变：“私斗不止，规矩崩坏，这沧水城多年维系的平衡，终究是碎了。”

“平衡本就是易碎之物。”

袁华轻笑，“有人想扩张疆土，有人想稳固基业，有人想趁乱牟利，欲望丛生，争斗便永无止境。还有不少隐世的旁门左道，早已暗中蛰伏，只等大乱四起，便好浑水摸鱼。”

两人相对静坐，酒液渐少，满桌大餐慢慢失了热气，精致菜式渐渐凉透，如同这日渐寒凉的江湖人心。

“你打算如何？”

苏长卿忽然开口，看向袁华。

袁华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望向漆黑的江面，良久才道：

“我既然是天龙帮的弟子，在流星堂干事，那自然得以帮派利益为主！”

“毕竟要是天龙帮真被其他江湖势力打压下去，我这好不容易才混出个人样来，不就白混了嘛！”

“所以只要有其他势力对天龙帮不利，我自然是会和其斗到底！”

苏长卿微微颔首，笑了笑：“袁华兄这话，倒是在理！”

袁华仰头饮尽杯中残酒，酒渍沾在唇角，忽得笑道，

“明日不知何处起刀兵，今夜且把酒言欢。这一桌大餐，便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