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乐枕戈唇角微扬、笑盈盈地凝视着自己,储修勉的心霎时沉入了谷底。
他自然清楚魔道竺家这个世家的根底——原本不过是一个仅靠一位元婴初期老祖苦苦支撑的元婴末流家族,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可后来不知怎地攀附上了乐枕戈,自此便迅速发迹,短短数百年间竟又催生出一名元婴修士,势力如滚雪球般日益壮大。
在魔道各宗与世家中,谁人不知竺家背后的真正靠山就是乐枕戈?眼下她将竺家推上前台,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一想到这里,储修勉胸中便遏制不住地翻涌起一股怒意。
乐枕戈此举,分明是在借机安插自己的心腹亲信。
若果真如此,日后云净天关与妖族之间的战事攻守,岂非全凭乐枕戈一人决断?这让魔道宗门和世家中的激进好战派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一旦指挥权被她牢牢攥在手里,他们便再不能随心所欲地侵入妖族领地以攫取私利,那些被压制的算计,也就无从施展了。
念头翻腾至此,储修勉终于按捺不住,沉声质问道:“盟主,那竺家本就是你一手扶植起来的。
如今你这般毫不避讳地安插亲信,可是太不把我们魔道诸宗与世家放在眼里了?”
此言一出,储修勉当真是想当场翻脸,可那一丝残存的理智却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他不敢。
因为眼前的乐枕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等闲视之的乐枕戈。
她如今身居天枢盟盟主之位,更兼得正道与散修势力的鼎力支持,即便抛开魔道诸脉的拥趸,凭借这些外援,她照样能稳坐盟主之位,岿然不动。
而一旦当真撕破脸,对魔道众多宗门与世家而言,绝非什么好事。这一点,储修勉心里掂量得清楚。
“储道友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乐枕戈眉眼间的笑意不减,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此举,亦是为了安抚散修与正道势力。若不安抚住他们,本宫这个盟主的位子,怕是坐不稳当的。
既然他们信不过你们这些好战派,那就由本宫安排一位他们尚可接受的、信得过的魔道修士前往云净天关坐镇,把局面稳住。否则……”
她将话头轻轻一顿,目光在储修勉脸上划过,才又缓缓接了下去。
心中自然洞若观火——魔道这些好战派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口口声声主战,不过是觊觎战端一开所带来的滚滚利益。可一旦战争的闸门被拉开,谁又能保证刹得住车?
到时人、妖两族全面火拼,深海妖族觑见可乘之机,就算是拼着遭受天道反噬,也势必要将陆上人族彻底打压下去。
这等倾覆之祸,身为天枢盟盟主,她绝不能视而不见。
必须设法阻止魔道那群激进好战派的疯狂图谋,就算阻止不了,也要做好备用后路。
乐枕戈这番话虽未全然点破,但储修勉是何等人物——他身为血灵门门主,久经风浪,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分明是怕他们魔道一旦开战便收不住手,唯恐他们杀红了眼,一条道走到黑,最终将整个天枢盟乃至人族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这里,储修勉将胸中翻腾的怒火一压再压。
半晌,他面色归于沉寂,如深潭止水般不见一丝波澜,只平静地看向乐枕戈,淡淡道:“盟主,是我失态了。本座告辞。”
言罢,他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那座空旷而压抑的巨大会议室。
身后,乐枕戈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形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面上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目送着储修勉离去,然而那双眼中却寻不着半分真切的笑意,只有一片沉静而锐利的冷淡,如同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寒透骨。
储修勉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怒火,面无表情地踏出会议室。
他一路疾行,步履生风,穿过重重回廊与殿宇,直至出了那座巍峨巨筑,才径直往天枢城东南角而去。
那里蛰伏着一处僻静的小院,毫不起眼,此刻却聚集了魔道相当一部分高层势力的掌门与门主。
他抬手叩响门扉,推门而入,院内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见他归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围上前去,语带急切地询问道:“储道友,如何?盟主她究竟是什么意思?竟连一声商议都没有,便擅自定了人选?”
储修勉面色沉沉如水,目光扫过众人焦灼的面孔,随后便一字一句,将他与乐枕戈相谈的全部内容,毫无保留地尽数道出。
“可恶,乐枕戈此举,分明就是过河拆桥!”
说话之人身形壮硕,一张略长的面容上生着一对柳叶细眉,眉下那双向来含着三分春意的杏眼,此刻却迸射出毫不掩饰的凌厉杀气。
他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正是元婴中期修士中素以刚猛激进着称的一位。只听他闷声如雷,沉郁的嗓音在小院内嗡嗡回响。
“若非当初我们魔道诸多宗门与世家,在她初登天枢盟盟主之位、根基未稳之际全力扶持,她又如何能安安稳稳地坐到今日?”
他这番话,正是戳中了在场不少人的隐痛。
诚然,当初魔煞之争,确有一部分魔道修士将赌注押在了乐枕戈身上。
彼时他们认定,选出一位魔道出身的盟主,便能顺势将天枢盟的大权攥入掌中,从此进退随心、无所掣肘。
岂料乐枕戈夺取魔煞之名、登顶盟主宝座之后,所行之事却一桩桩、一件件,皆与魔道内部大部分好战派的行事风格背道而驰。
他们原指望她做一把破阵的利刃,到头来这把刀却变成架在了自己脖颈之上的枷锁。
“哼,如今倒怪起旁人来了,”
接话者身材修长,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眉下却是一对下垂眼,目光阴沉沉的,更添几分刻薄冷厉。
他头束一顶灰色玉冠,周身装束极是素净,肤色微呈小麦之色,脸颊与额头却已攀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痕,每一道纹路里仿佛都藏着久经世事的精明与怨气,
“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些武夫,当初鬼迷心窍,着了乐枕戈的道。本座当初便不看好她——此女与我们,从来就不是一条心。
可你们偏要选她。如今可倒好,她坐上那个位置,翻脸便无情,反过头来倒想给整个魔道套上笼头,将我们拿捏在鼓掌之间了。”
原本在这僻静小院之内聚首的魔道高层,起初还算同仇敌忾、心意相通,可话头一旦扯开,分歧便如潜伏许久的裂痕般骤然显露。
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渐趋激烈,眼看便如滚水般嘈杂沸腾起来。
恰在此时,当初在盟内会议上曾露面的那位魔道美艳女子,自人群中款款起身。
她身着一袭裁剪合度的黑色衣裙,那深沉如墨的色泽非但未能掩去她分毫风韵,反倒将她傲人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每一道曲线都裹挟着成熟女修独有的致命韵味。
“好了,诸位道友,”
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如一泓冷泉泼入沸水,霎时将满院的喧嚣压了下去,“此刻再这般争吵下去,又有何意义?
诸位不妨将心思收一收,好好想一想——云净天关主将之位,如今该如何应对?竺家那个小丫头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往后与妖族的战事,是打是和,是缓是急,皆由我们那位天枢盟盟主说了算。”
顿了顿,那双含着盈盈秋水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诸人,语声愈发沉冷,“眼下的路,无非两条:
要么暂且服软,虚与委蛇,转而支持她;要么,就索性跟她斗到底。诸位道友,你们如何打算?”
话音落下,小院之内一片沉寂,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诸魔道高层,此刻竟无人再轻易开口。
要他们就此向乐枕戈俯首服软,将主动权拱手相让,他们心中那股不甘如鲠在喉,实在难以咽下。
可若真要站出来硬碰硬地对抗乐枕戈,却更无人愿当那只出头鸟。
毕竟,魔道修士实力再是雄厚,在面对乐枕戈背后那由正道与散修势力结成的坚实同盟时,也难免心生踌躇。
谁先跳出来,谁便可能沦为众矢之的。
储修勉冷眼旁观,将众人的犹豫与退缩尽收眼底。
眼见这些平日里一个个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魔道高层道友,每逢这等需要决断的关键时刻,便一个个畏首畏尾、互相推诿,他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失望。
但那失望也仅仅是片刻,转眼便化作了然的释然。
魔道之中,本就信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乃是刻入骨髓的生存铁律。
一旦某个曾经鼎盛的门派或世家因变故而显露颓势、走向衰弱,那么与之结有宿怨的魔道势力,定会千方百计地将那衰败的宗门一口吞下,连皮带骨地化作自身底蕴。
这便是魔道修士、魔道宗门、魔道世家千百年来不变的做事方式。
在这片遍地荆棘与獠牙的土地上,谁也不敢将自己的后背与软肋留给任何一个同道中人——哪怕前一刻还是并肩而坐的盟友。
半晌过后,小院之内的魔道高层修士见彼此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争执愈演愈烈却毫无结果,最终各自拂袖,不欢而散。
转眼间,方才还人声嘈杂的院落便冷清下来,只余储修勉独自一人留在原地。
他负手立于庭中,仰头望向那片阴翳沉沉的天空,目光空洞,似在怔怔出神。
身后,那位身着黑色衣裙的美艳女修并未随众人离去。
静静伫立于廊下,将储修勉落寞的背影尽收眼底,片刻沉默之后,忽然幽幽开口:“储道友,可曾后悔?
当年你可是暗中相助乐枕戈的人呢……甚至,曾一度将她引为知己。如今却针尖对麦芒,走到了彼此对立的地步。”
旧事骤然被人提起,如同一柄钝刀划开旧痂,令储修勉本就郁结的心情愈发糟糕了几分。
他身形未动,只沉声应道:“罗道友,还请慎言。我与乐道友当年确为好友,但最终不过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罢了。”
闻言,罗芷璧冷哼一声,那裹在黑色衣裙之下的身影不再流连,愤然转身,踏着急促的步子拂袖而去。
院门在她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独留院中的储修勉,依旧伫立在原地。
沉默良久,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楼阁檐角,遥遥望向乐枕戈所在的那座巍峨巨筑的方向。
望了许久,久到天边的暮色渐渐漫漶开来,他才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乐道友……你的想法虽好,但战争一旦打响,有许多事情便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
当初,我也曾如你一般,怀着这般天真的念头。可当我真正执掌血灵门之后,才明白——人心一旦趋同,汇聚成浩浩荡荡的大势,便如洪流决堤,再不可阻挡。”
——
在那座巍峨巨筑深处的会议室内,乐枕戈正独自静坐于主位之上。
面前那面巨大的透明水晶墙壁澄澈如无物,将天枢城下的万千风景一览无余地铺陈在她眼前——街衢纵横,灯火渐起,人流如蚁行于棋格之间。
凝望着这幅众生画卷,神情忽地一滞,仿佛隔着遥远的空间,感应到了储修勉在小院中那几句若有若无的呢喃。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喃喃自语道:“储道友,当年之事,孰对孰错,其实早已不重要了。
但本宫绝不能坐视你们将整个人族置于危险境地——这一点,从未变过。”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会议室入口处传来。一道身影悄然步入,在距她几步之遥处站定,躬身禀道:“盟主,一切顺利。”
一位身穿蓝色法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进入会议室内。
他在乐枕戈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姿态间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恭顺。
闻得禀报,乐枕戈只是轻轻颔首,并未多言,那沉静的面容上不见波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然而那中年男子却并未就此退下。
他迟疑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忧虑,语气中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开口问道:“盟主,这样……当真能行吗?
灵妙那孩子虽聪慧过人,心思机敏,可她自身的修为实力毕竟不算突出。以她如今的境界,果真能压制得住云净天关那些骄兵悍将吗?”
这位中年男子,赫然便是竺家那位新进的元婴修士竺怀语。
说实话,对于让竺灵妙出任云净天关主将一事,他心中自始至终颇不赞同。
在他看来,那云净天关是何等凶险之地,长期与妖族对峙交锋,驻守在那里的修士无一不是桀骜难驯之辈,仅凭竺灵妙一人,如何能镇得住那般局面?
此事乃乐枕戈亲自定夺——盟主相当看好竺灵妙,执意让她前往云净天关担当主将之位。
盟主之意既决,竺家便唯有服从,无从置喙。
乐枕戈闻言,神色依旧平淡从容。
抬眼看向竺怀语,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笃定:“竺道友,本宫知你忧心灵妙那丫头,这份关切也是人之常情。
然你也不必过分忧虑。她只需在云净天关稳住脚跟,撑过一两百年的时间,便足以为本宫腾出从容布局的余地。
待到那时,大势已成,任谁也阻挡不了,便可顺势让她退下来,不必一直强撑在那个位置上。”
这番话如一只无形的手,将竺怀语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稳稳卸了下来。
竺怀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压了许久的忧虑终于释然。
再度抱拳,向乐枕戈深施一礼后,竺怀语便转身离去,步履较来时明显轻快了几分。
《修仙之我有个装备栏》— 碎银几两3 著。本章节 第558章 孰对孰错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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