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佳偶

六月的尾巴上，天气终于凉快了些。

一场透雨下了整整一夜，将京城连日来的暑气冲刷得干干净净。清晨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沁人心脾。太液池的水涨了些，荷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红的粉的花瓣飘在水面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盘胭脂。

孙敏仪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这几日她胃口好了些，人也精神了，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懒懒的。朱瞻基看在眼里，高兴得不行，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今天带她去太液池划船，明天陪她去御花园赏花，后天又拉着她去清凉阁乘凉。日子过得像蜜里调油，甜得化不开。

“娘娘，殿下让人送了这个来。”青黛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走进来。

孙敏仪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碧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当然不是真的露水，是雕工精细到了极致，将玉的天然纹理雕成了露珠的模样。她拿起簪子，在光下转了转，碧玉温润，兰花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锦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朱瞻基熟悉的字迹：“晨起见庭前兰花开，想你戴兰花的模样，便让人寻了这支簪子。戴上给我看。”

孙敏仪笑了，将簪子递给青黛：“替我戴上。”

青黛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她发间那支荷花簪取下，换上这支兰花簪。碧玉簪衬着她乌黑的发髻，说不出的清雅。孙敏仪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吗？”她问。

青黛笑道：“好看。娘娘戴什么都好看。”

孙敏仪嗔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傍晚时分，朱瞻基从乾清宫回来，一进门便看见了孙敏仪发间的那支碧玉簪。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赞道：“果然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孙敏仪脸微微一红，低头理了理衣襟：“你又乱花钱。上次的荷花簪还没戴几回呢。”

朱瞻基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给你买东西，不是乱花钱。是应该的。”

孙敏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温柔，还有满满的爱意。她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知道了。以后不说了。”

朱瞻基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朱瞻基说起今日朝中的事，说户部和兵部又为军费吵了起来，他调解了半天，总算暂时压下去了。孙敏仪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几句话。她虽然不在前朝，但这些年耳濡目染，对朝政也有了自己的见解。朱瞻基有时候会问问她的意见，她说的未必都对，但朱瞻基说，她的想法总能给他新的启发。

“敏仪，”朱瞻基忽然话锋一转，“元春的生辰快到了吧？”

孙敏仪想了想，点点头：“是。六月二十九。还有三天。”

朱瞻基笑道：“她想要什么礼物？我让人去备。”

孙敏仪摇摇头：“她前几日跟我说，想要一只小兔子。说是在画册上看到的，白白的，毛茸茸的，可爱得很。”

朱瞻基笑了：“那就给她弄一只兔子。我让人去宫外找，找一只最白最可爱的。”

孙敏仪看着他，轻声道：“你别太惯着她了。小孩子，要什么给什么，惯坏了可不好。”

朱瞻基摇摇头，认真道：“不是惯。是孩子的心愿，能满足的就满足。再说了，元春懂事，不会因为一只兔子就惯坏。”

孙敏仪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六月二十九，元春的生辰。

一大早，元春便被祁锦吵醒了。祁锦爬到她床上，趴在她耳边喊：“姐姐！生辰快乐！”元春揉了揉眼睛，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弟弟。”

两人手牵手跑出去，一出门便看见院子里放着一只小小的木笼子，里面是一只小白兔，雪白雪白的，眼睛红红的，像两颗红宝石。元春愣了一下，随即欢呼一声，扑了过去。

“兔子！真的是兔子！”她蹲在笼子前，眼睛亮得像星星，伸手进去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背，毛茸茸的，软软的，她高兴得都快哭了。

朱瞻基和孙敏仪站在廊下，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对视一眼，都笑了。

“爹爹！娘亲！谢谢你们！”元春跑过来，扑进朱瞻基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跑过去亲了孙敏仪一口。

祁锦也凑过来，拉着孙敏仪的袖子：“娘亲，我也想要兔子！”

孙敏仪蹲下身，摸摸他的头，笑道：“等祁锦生辰的时候，娘亲也送你一只，好不好？”

祁锦高兴地点头，又跑去看兔子了。

朱祁镇被乳母抱着，也凑过去看，小手伸进笼子里，兔子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他咯咯地笑，露出了四颗小米牙。

一家人围着兔子，说说笑笑，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生辰宴设在坤仪殿的院子里，简简单单的几桌，只请了王贵妃、喻昭容、吴贤妃和胡善祥。王贵妃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元春爱读书，用得着。喻昭容送了一套小衣裳，是她亲手做的，针脚细密，样式可爱。吴贤妃送了一本画册，画的是各种小动物，栩栩如生。胡善祥送了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字迹端庄秀丽。

元春一一谢过，礼数周全，王贵妃夸她：“这孩子，越发懂事了。”

孙敏仪笑着摸摸元春的头，心中满是骄傲。

宴席上，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王贵妃和喻昭容说着宫里的趣事，吴贤妃和胡善祥低声聊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孙敏仪坐在主位，朱瞻基坐在她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足和幸福。

用过宴席，众人在院子里喝茶赏花。元春带着祁锦在追兔子，兔子在草丛里蹦来蹦去，两个小家伙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乐此不疲。朱祁镇被放在席子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看着姐姐哥哥追兔子，急得直挥手。

“敏仪，”王贵妃忽然开口，“你和瞻基成亲这些年，我看着你们一路走来，不容易。如今有了三个孩子，后宫和睦，朝局稳定，我也就放心了。”

孙敏仪轻声道：“多谢贵妃娘娘这些年的照拂。若不是您，我和瞻基走不到今天。”

王贵妃摇摇头，笑了：“是你们自己争气。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帮衬一把。”

两人说着话，喻昭容凑过来，低声道：“娘娘，您说元春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人？”

孙敏仪一怔，随即笑了：“她才五岁，早着呢。”

喻昭容也笑了：“也是。不过以元春的模样和品性，日后必定是个有福气的。”

孙敏仪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她不敢想那么远，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散去。元春和祁锦玩累了，早早便睡了。朱祁镇也在乳母怀里睡得正香。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瞻基和孙敏仪两人。

“敏仪，”朱瞻基忽然开口，“今日元春高兴，我也高兴。”

孙敏仪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是。”

朱瞻基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敏仪，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可爱的孩子。”

孙敏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眼中盛满了深情。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轻声道：“谢什么？这也是我的孩子。”

朱瞻基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夜深了，两人手牵手往寝殿走去。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一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孙敏仪醒来时，朱瞻基已经不在身边了。她坐起身，看见枕边放着一张纸条：“早朝去了。晚上回来陪你用膳。兔子喂过了，元春和祁锦也吃过早膳了。你再睡会儿。”

孙敏仪笑了，将纸条折好，收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攒了一沓纸条了，都是朱瞻基留的。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每一张都像一颗糖，甜到心里。

七月初一，朱瞻基休沐。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坤仪殿陪着孙敏仪和孩子们。早上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等孩子们去上书房了，他便拉着孙敏仪去了御花园。御花园里的茉莉花开了满园，一朵朵小白花藏在绿叶底下，香气却藏不住，整个园子都浸在甜丝丝的茉莉香里。

“敏仪，”朱瞻基摘了一朵茉莉花，别在她发间。

孙敏仪伸手摸了摸，笑了：“好看吗？”

朱瞻基认真道：“好看。比花还好看。”

孙敏仪脸微微一红，嗔了他一眼，却靠在了他肩上。两人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又在太液池边坐了一会儿。池水绿莹莹的，倒映着岸边的柳丝和天上的云。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偶尔发出几声嘎嘎的叫声。

“敏仪，”朱瞻基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每年夏天都这样过，好不好？”

孙敏仪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好。每年都这样过。”

朱瞻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

用过午膳，两人在清凉阁里午睡。竹影婆娑，凉风习习，孙敏仪靠在朱瞻基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朱瞻基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也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傍晚时分，朱瞻基叫醒孙敏仪，两人手牵手往回走。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色，照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荷花在暮色中格外娇艳，风吹过来，送来阵阵清香。

“敏仪，”朱瞻基忽然停住脚步。

“嗯？”

“你看那边。”

孙敏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那朵并蒂莲还在，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却依然相依相偎。她笑了，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像咱们。”

朱瞻基笑了，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回走。

回到坤仪殿，孩子们已经用过晚膳了。元春和祁锦在院子里追兔子玩，兔子已经和他们混熟了，在草丛里蹦来蹦去，两个小家伙追得满头大汗。朱祁镇被乳母抱着，也在看兔子，小手伸出去抓，抓不着，急得直挥手。

一家人用过晚膳，在院子里乘凉。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人眨眼睛。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一片。茉莉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爹爹，”元春忽然开口，“兔子有名字吗？”

朱瞻基想了想，道：“还没有。元春给它取一个吧。”

元春歪着头想了半天，道：“叫小白。因为它白白的。”

祁锦也跟着说：“小白好听！”

朱瞻基笑了，摸摸元春的头：“好。就叫小白。”

元春高兴地跑去跟兔子说：“小白，你有名字了！叫小白！”兔子竖着耳朵看着她，像是在听。

夜深了，孩子们被乳母带去洗漱。孙敏仪和朱瞻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星星。今晚的月亮弯弯的，像一瓣橘子挂在树梢。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敏仪，”朱瞻基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孙敏仪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雕成茉莉花的形状，小巧精致，温润如玉。

“这是？”她取出耳坠，轻轻抚摸着。

朱瞻基道：“今日路过珍宝阁，看见的。想着你戴茉莉花耳坠一定好看，便买了。”

孙敏仪的眼眶微微泛红，将耳坠递给他：“替我戴上。”

朱瞻基接过，小心翼翼地将耳坠戴在她耳垂上。白玉衬着她白皙的耳垂，说不出的雅致。他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孙敏仪伸手摸了摸耳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瞻基，你对我真好。”

朱瞻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不对你好对谁好？”

夜深了，凉意渐起。朱瞻基脱下外裳，披在孙敏仪肩上，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孙敏仪拢了拢衣裳，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融融的。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帷帐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朱瞻基先醒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睡颜安静而温柔，睫毛微微翘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孩子气。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孙敏仪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朱瞻基笑了，没有动，就这样抱着她，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日子，真好。身边的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