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一个老工匠雕的,用的是昆仑玉,这玉冬暖夏凉,对身体很是有裨益。”
叶啸霆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那模样不像个沙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将军。
“不过,你要是不喜欢,爹下次给你寻更好的。”
“喜欢。”叶念念笑了起来,少女眉眼温软,明媚似春:“爹爹送的,我都喜欢。”
她将那支玉簪从匣中取出,举到眼前细细端详,日光透过簪身,在她指尖映出一小片温润的碧色。
她心中暖融融的,这样的一幕,她隔了一个前世今生,才又重新历经。
那些灰暗的、痛苦的曾经,实在……太久了。
“爹爹,”她忽然偏过头,声音软了几分,“您帮念念戴上可好?”
叶啸霆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欢喜。
他小心翼翼伸出右手接过玉簪,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拢起叶念念耳畔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歪了歪了,”谢氏在一旁掩嘴轻笑,“侯爷连刀枪都拿得稳,怎么连支簪子都簪不好?”
叶既白凑过来看热闹,被叶啸霆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叶蘅也顿了顿收拾残局的手,微微侧目,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叶念念却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叶啸霆笨手笨脚地摆弄她的头发。等簪子终于稳稳当当插好,她抬手摸了摸,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看吗?”
“好看。念念戴什么都好看。”
叶啸霆嗓子微哑。
他看着闺女笑靥如花的脸,一时又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去岁他在府中的时候,叶念念还痴痴傻傻,像个幼童一般,虽说乖巧却也让人瞧着揪心。
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会不盼着自己的孩子康健,更何况,他的念念,少时便天赋异禀,聪慧非常。
夫妻这么多年,谢氏又岂会看不出叶啸霆的心思?
只是上一次叶念念发病,让她实在担忧。
那件事她还未与叶啸霆说。
想到这里,她眼眶微热,偏过头去假装看那株新开的月季,手指却悄悄地攥紧了帕子。
很快,一家子欢欢喜喜,和和睦睦的便去正厅用膳了。
用膳时,叶既白又提及近日发生的事,叶蘅便顺势提及春猎猎场发生的些许大事。
其中,最大的事莫过于君清宴杀朝阳公主潜逃,以及君千澈受了伤的事情。
这两件事,叶啸霆也略有耳闻,但是在听到叶蘅亲口所说的些许细节,他还是大为吃惊。
叶念念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直到听到叶既白提及,让叶啸霆赶紧去找永乐帝解了叶念念与君千澈的婚事,叶念念才抬眼看向叶啸霆。
叶啸霆见叶念念朝着自己看过来,便轻声问她:“念念,你也想要与七皇子解除婚约?”
他没说可以不可以解除,也没有说此事是否难办,于叶啸霆而言,叶念念的心意更为重要。
他依稀记得,叶念念痴傻的那段时间,很是欢喜君千澈,时时都会提到君千澈。
所以他并不知道,叶念念眼下对于这桩婚事,究竟是否欢喜。
“我想与他解除婚约,并非因七皇子左腿可能不良于行。”叶念念点了点头,她神色极为平静:“而是因为,七皇子并非明主。”
叶啸霆微微一顿。
他没有想过叶念念会这么回答。
十一岁的少女所说的话,竟是无关情爱,只关乎于储位与局势。
叶啸霆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定定地看着叶念念。
“并非明主?”
叶啸霆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厅中只有他们一家五口,气氛顿时便安静下来。
谢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但她没有出声,念念如今大了,许多话她自己能说清楚。
她这个做母亲的,没必要事事都指手画脚,替她言明。
叶蘅垂眸不语,叶既白也难得识趣地闭了嘴。
叶啸霆能坐上这个武安侯的位置,绝非只是一腔孤勇与满身蛮力,他见过的人心比战场上的尸骨还多。
因而,他自然听得出来,叶念念这四个字不是一时气话,更不是小姑娘闹脾气的任性之言。
她说得笃定、沉静。
像是一个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人,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念念,”叶啸霆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但眼神却格外认真,“你跟爹说说,为何觉得七皇子并非明主?”
叶念念抬起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爹爹觉得,一个真正的明主,该是什么样的?”她不答反问。
叶啸霆沉吟片刻:“仁义、果敢、知人善任、心有天下。”
“那爹爹觉得,七皇子占了几样?”
叶啸霆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北地多年,远离朝堂,但对七皇子的品性并非一无所知。
毕竟,君千澈可是叶念念的未婚夫。
“七皇子,”他斟酌着开口,“少时便聪慧过人,骑射文章皆是上乘,且待人谦和,不似其他皇子那般目中无人。京中不少人曾言,七皇子有明君之相。”
叶念念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啸霆看见了。
那不是女儿家娇俏的笑,而是一种嘲弄的笑。
“自数年前,我痴傻之后,想必爹爹早已与他提及取消婚约一事了吧?”叶念念的声音平静如水。
叶啸霆点头。
“但他拒绝了,”叶念念替他说道,“他说,叶家世代忠良,武安侯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他身为皇子,岂能因未婚妻痴傻便背弃婚约,寒了忠臣之心。”
叶啸霆没有否认。这些话,君千澈确实说过,而且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彼时闻听他所说的,叶啸霆心中还曾生出几分感激,觉得七皇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爹当时是不是还觉得,七皇子此人可托付?”叶念念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叶啸霆默然片刻,又点了头。
“那爹可曾想过,”叶念念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七皇子为何不解除婚约?”
“若他真心不想寒了忠臣之心,”叶念念看向叶既白,目光清冽,“他该主动解除婚约,而非让一个痴傻的姑娘占着正妃之位。大启朝堂文武百官,戍边将领何止父亲一人?他若真娶了我,旁的大将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一个连痴傻之人都能利用的皇子,将来登基之后,又会如何对待那些为他卖过命的臣子?”
叶既白愣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叶啸霆眼中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他征战半生,见惯了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却对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并非不懂,只是……他不愿意把人往那处想。
尤其是那个人,是他女儿的未婚夫。
“待人谦和,是因为他知道天下人所好,”叶念念的声音平静如水,“聪慧过人,是因为他要凭借这份聪慧,博得圣心。爹爹觉得,这样的人若坐上那个位子,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叶啸霆眉心微动。
“是他的位子。”叶念念替他说了出来,“一个太清楚自己如何爬到高处的人,会比任何人都害怕跌落。他会疑心所有靠近他的人,会铲除所有可能威胁他的人,会在意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那把椅子稳不稳。”
“而父亲你,恰好就是那个有可能威胁他的存在。”
她顿了顿,又道:“这样的人,可以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叶啸霆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从前叶念念痴傻时,他只想着她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后来听说她好了,他也只是欢喜,想着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可他没想到,叶念念不仅仅是“好了”,还长大了。
她的眼睛里有他看不透的东西,那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深沉。
像是一汪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说得对。”叶啸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不是蠢人。
叶念念说的这些,他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只是妻子在信中只说了女儿性子大变,却没说变得这样……通透。
通透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解除婚约的事情,爹来想办法。”叶啸霆看着叶念念,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不过念念,爹要问你一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问得很模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话究竟是想得到怎样的一个回答。
谢氏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叶啸霆,又看向叶念念。
她没有说话,但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叶既白则盯着叶啸霆的脸,企图从中窥见一丝别样的惊愕情绪。
叶念念的所想所为,吓到过他,也吓到过四哥。他实在想看一向古板严肃的父亲被吓到,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少年人的恶趣味,让他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满是期待之色。
叶蘅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他只静默地坐着,不影响两人的对话。
叶念念与叶啸霆对视片刻。
那双历经沙场、看遍生死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审视,没有逼迫,只有担忧。
“女儿确实知道一些事。”她的声音清冽而沉缓,少女的鲜活与灵动,在这一刹那间,荡然无存。
她说:“一些爹爹或许也感知到了,却不愿承认的事情。”
叶啸霆还未回答,便听叶念念接着说:“如今爹爹树大招风,已然遭到了皇帝的忌惮。这一路,爹爹没少遇到伏击吧?”
厅中骤然一静。
那种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凝滞的、近乎压迫的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稠了。
叶啸霆没有回答,但他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谢氏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荡,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在瞧见叶啸霆的神色时,谢氏立即便明白了叶念念所猜测的,都是真的。
“念念,”叶啸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这话不能乱说。”
“女儿没有乱说。”
叶念念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女该有的,倒像是一个见过太多风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有的从容。
“爹爹此番回京,走的是北道。北道地势险峻,多山多林,是设伏的好地方。爹爹行军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却仍然选了这条路——”
“那是因为北道最近。”叶啸霆打断了她,语气有些急,像是在说服自己多于说服女儿。
“是,北道最近。”叶念念没有反驳,甚至还点了点头,“爹爹急着回京见女儿,选最近的路,合情合理。但女儿想问爹爹,爹爹在北道遇到的伏击,是在什么地方?”
叶啸霆沉默了。
“应该是在青峡关。”叶念念替他回答,“青峡关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是天然的伏击之地。若我是皇帝,我便派伏兵提前三日在那里等候。”
说到这里,叶念念的眼眸扫过叶啸霆的左肩:“爹爹左肩的伤,应该就是在青峡关留下的吧?”
“你受伤了?”谢氏的声音随之响起,轻柔却带着一丝急切。
叶啸霆却朝着她摆手:“已然无碍。”
而后,他看向叶念念,道:“念念是怎么看出来的?”
“爹爹方才是右手先抬起来接的碗筷。”叶念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爹爹惯用左手,从前接什么东西都是左手先伸出来。便是方才为我插发簪,爹爹也是用的右手。”
正是因为用右手,他才将发簪插歪了。
叶念念的心细如发,让叶啸霆又是诧异又是感怀。
倒是叶既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惹得叶啸霆极为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叶念念却不在意眼下的情形,只接着将话题引了回来。
“可爹爹是真的想要尽快回京见我,才改自北道而回吗?”
她定定然望着叶啸霆,神色从容,就像是一个不急不躁的弈者,落子之后便从容等待对手的反应。
……
……
《嫌我娇弱?重生后权臣们争相当狗》— 凉薄浅笑 著。本章节 第104章 摊牌了(上)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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