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二年正月三十。
正午,安定门。
烈日如刀,两万人的汗臭与尘土混在一起,沉闷得让人窒息。
这支庞大的队伍终于要出发了。
城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送行的,是等着活命的。
男人背着勒进肉里的包袱,女人死死抱着怀里枯瘦的孩子,老人拄着那根磨秃了的拐杖。
牛车、马车、驴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车上堆满了沉重的麻袋、锈蚀的农具和打着补丁的帐篷。
张溥骑马站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两万双混杂着绝望与希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夏允彝在他旁边勒着马,也在看那些人。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清点大明的家底,又像是在刻画那些被时代碾碎的脸。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洪承畴和骆养性并肩而至,马蹄踏碎了午后的宁静。
两人在张溥四人面前勒住马,激起一片浮尘。
洪承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张溥。
是一封信,封口处那抹陕西巡抚的关防红得刺眼。
“张大人,这封信到嘉峪关之后交给守将。路上若有变故,沿途驿站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张溥接过信,揣进怀里,沉声道:“谢制台。”
骆养性也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陈子龙:“陈大人,带上这个。”
陈子龙打开一看,是一把短刀,刀鞘漆黑,透着股肃杀。
骆养性嘴角牵动了一下,那抹笑意还没来得及洇开,便被眼底的阴翳吞了个干净:
“本官在陕西两年,两袖清风。这把刀跟了本官十年,送给你,权当是个保命的念想。”
陈子龙收下,郑重拱手:“谢骆大人。”
骆养性没再说话,调转马头。
洪承畴的目光从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死死钉在陈子龙身上。
陈子龙被他看得脊背生寒,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陈大人。”
陈子龙抬起头,撞上了洪承畴那双深不见底、像口枯井般的眼睛。
洪承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那天晚上的那杯酒,喝得可还顺遂?”
陈子龙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学……学生酒后狂言,请制台宽恕……”
洪承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忽然抬头看了看天。
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眶发酸。
“狂言不狂言的,本官早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分莫名的萧索,
“本官只记得,那晚的月色,倒是亮得能照见人心。”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子龙,语带机锋:“年轻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问出来要活得久。”
陈子龙僵住了。
洪承畴没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张溥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种唯有同道中人方能读懂的冷酷与期冀。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吐出一个字:“走。”
张溥点点头,朝两人一拱手:“洪制台,骆大人,保重。”
他勒转马头,猛地挥了挥手。
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
队伍动了。
车轮滚滚,脚步杂沓,汇成一股低沉而雄浑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张溥走在最前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状元郎。
夏允彝居右,陈子龙居左,冯厚敦在后方压阵。
马蹄踏进安定门的门洞,青石板嗒嗒作响,回声空洞而深远。
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两个字:安定。
陈子龙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
洪承畴和骆养性并肩站在城门口,两个身影在漫天尘土中显得格外孤绝。
洪承畴忽然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南边的方向,确实飘着几朵云,厚厚的,压得极低,仿佛酝酿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陈子龙心里一沉,正要开口,却被张溥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别看了。前路漫漫,回头无益。”
陈子龙回过头,看向前方。
门洞的尽头,是明晃晃的日光,和望不到头的黄土。
回看安定暮云平,马蹄声碎出边城。
两万人,浩浩荡荡,向着西方的落日而去。
城门口,洪承畴和骆养性并肩站着,看着那支庞大的黑线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骆养性这才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洪大人,你说,那姓陈的小子,真能听懂你的话?”
洪承畴没答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逐渐模糊的青色身影上。
“陈小子有没有听懂不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幽幽,
“但我知道,有人已经把这局棋看透了。”
骆养性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队伍最前面,张溥的背影刚刚转过一个弯,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他回过头,看着洪承畴。
洪承畴没再解释,有些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骆养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
“洪大人,此间事了,本官也要告辞了。”
洪承畴转头看着他,骆养性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疲态:
“圣命难违啊!”
洪承畴点点头:“骆大人保重。”
骆养性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向西延伸的死路,或者生路。
“洪大人,你说,本官这一去四川,还能活着回来喝你的酒吗?”
洪承畴没答话。
骆养性哈哈一笑,猛地一夹马腹:“罢了,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头亡。回不来,便不回来了!”
马蹄声疾,很快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尘烟里。
洪承畴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两拨人马奔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个向西,一个向南。
一个去拓土,一个去平乱。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城里。
阳光把巡抚衙门的匾额照得刺眼。
匾上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两个时辰后。西行官道上。
张溥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见张贵策马追了上来。
“张大人!”
张贵勒住马,脸上带着股如释重负的笑,
“洪制台那边传信过来了——骆大人已经启程去四川了。”
张溥点点头,没说话。
陈子龙在旁边忍不住问:“张司务,骆大人去四川干什么?那边也闹起来了?”
张贵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眼神里透着股子滑头:
“陈大人,这大明的江山哪儿不闹?这话,您得留着问骆大人自个儿。”
陈子龙讪讪闭嘴。
张贵收起笑,正色道:
“三位大人,咱们这一路,可得把脑袋拎在手里。两万人,两千多里,走到嘉峪关,少说也得两个月。”
他朝身后那些黑压压的人影扬了扬下巴:
“这批人,是洪制台从阎王爷嘴里抠出来的。咱们的任务,是让他们活着把骨头埋在西域。”
张溥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西斜,把整个戈壁染成了一片惨烈的金黄。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和更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终年不化的雪山。
他忽然想起洪承畴那句话:“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才算“时候到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没死,就得往前走。
两个月后。
定远二年四月,河西走廊。
张溥四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忽然勒住了马缰。
官道两侧的景象,让他这种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也感到了一阵莫名的震撼。
这里不再是荒芜的黄土,而是一片片被暴力翻开的土地,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不是流民,是俘虏!
穿着破烂号服的蒙古人,剃着秃发的回回兵,还有一些留着金钱鼠尾辫、眼神阴鸷的建虏余孽。
他们在明军黑漆漆的枪口监视下,正赤着上身,吭哧吭哧地挖掘路基、搬运巨石。
“这是……”陈子龙看呆了。
张贵策马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四位大人,没见过这阵仗吧?这些是去年卢督师在西域抓的俘虏。巴图尔的残兵,却图汗的败将,还有叶尔羌的——好几万人呢,全是精壮。”
他指了指远处那条笔直延伸的土路:
“陛下有旨,让他们用命把这条路填平了。从嘉峪关往西,一直通到吐鲁番,通到哈密,通到疏勒。等路修好了,京城的水泥就能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到时候,你们去西域,踩的就是大明的脊梁骨。”
张溥看着那些汗流浃背、形同草芥的俘虏,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半年前,这些人还在战场上叫嚣着要饮马黄河。
现在,他们却在替大明开疆拓土。
修的路,是让大明的铁骑,能更快地踩在他们的头顶上。
“他们……不会造反吗?”
陈子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书生特有的天真。
张贵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那支精致的短铳:
“造反?往西是死地,往北是流沙,往南是万丈冰川。离了大明给的这两口粥,他们连天黑都熬不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再说了,卢督师有交代——干满三年,攒够了‘工分’,放他们回家。”
“工分?”
夏允彝眉头紧皱,这个词对他来说新鲜得紧。
“对,陛下定的新规矩。”
张贵一脸得色,
“挖一方土记几分,搬一块石记几分。年底结算,能换粮食,换婆娘,甚至换银子。有了盼头,这帮畜生比谁干得都卖力。”
夏允彝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攒够了分,然后呢?”
张贵点点头,压低声音:
“攒够了分,就能换一块地,换一张大明的‘户口’。”
“户口?”
“编户齐民嘛。登记造册,从此地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有了户口,你就是大明的二等子民。出门有路引,官府认你这个人。”
夏允彝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在皮鞭和诱惑下疯狂劳作的异族,心中一阵战栗。
陈子龙还在懵懂:“那……那他们现在算什么?”
张贵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深邃的笑:
“陈大人,在陛下眼里,他们现在只是会说话的牲口。等路修好了,他们才配做人。”
陈子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贵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行了,四位大人,继续赶路吧。天黑前得赶到下一站,那里的‘工分房’已经给各位腾出来了。”
张溥勒转马头,默默前行。
身后,镐头砸在坚硬岩石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又像是一场极其宏大的新生。
夏允彝骑马跟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天如,你听明白了吗?”
张溥看着前方那条被血汗浸透的官道,缓缓点头。
他听明白了。
那些异族俘虏修的不是路,是在用骨头给自己垒一张大明的投名状。
等这条路通了,西域也就没了。
剩下的,只有大明的行省。
陛下这把算盘,打得何止是狠,简直是要断了这天下所有野心家的根。
《穿越大明: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 木工大师 著。本章节 第454章 回看安定暮云平,马蹄声碎出边城。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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