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二年四月初九。嘉峪关。
张溥勒住缰绳,抬头看向那座雄踞天际的关城。
黄土夯就的城垣历经百载风沙,剥蚀出一种近乎枯槁的暗金。
垛口后,持铳游弋的士卒身影沉稳。
深邃的券洞吞吐着凉气,活像一只半闭的竖瞳,冷冷审视着每一个扣关者。
身后传来陈子龙的声音,带着几欲破土而出的兴奋:“到了。”
队伍停下来了。
前面堵着长长的队列,辎重车、移民、商队,都在等着过关。
守关的士卒挨个查验文书,翻检得极细,连车辕缝隙都要用铁钎捅上一捅。
夏允彝策马上来,皱眉道:“竟严苛至此?”
“去年还没这么紧。”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张溥回头,看见张贵正从队伍中间挤过来,脸上带着笑。
这位南山营后勤司务长一路押送物资,与他们同吃同住两个月,早已混得熟稔。
张溥冲他拱了拱手:
“张司务,感谢一路照应。您本该在西安就回京交差,如今却跟着我们吃了两个月风沙。”
张贵笑着摆手:
“张大人这话折煞下官了。上头临出发前特意交代,说嘉峪关这边换了新规矩,出关手续繁琐,让下官跟着跑一趟,把流程捋清楚。等诸位出关,下官再回去准备下一批移民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如今嘉峪关归兵部和南山营共管,锦衣卫的钉子也扎在了暗处。若是没个熟路的人带,卡你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
张溥点点头,看向那座关城。
入关的手续比他预想的快。
守将周世英亲自在城门口候着,验过关防,便引着他们进了城。
那三十名特科同年被安排在驿馆安顿,两万流民在关外扎营,由同行的南山营后勤兵负责安置。
驿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张溥刚安顿下来,周世英便派人送来一摞文书——出关要填的表格,一式三份,每份都要签字画押。
陈子龙翻着那摞纸,咋舌道:“这么多?”
“慢慢填就是。”
周世英笑道,又道,
“对了,几位大人若不急,可在关内等几日。按脚程,殿后的梅总督也快到了。他带着陕西都司两千人,一路安置掉队的移民,所以走得慢些。”
梅之焕,西域总督,未来的顶头上司。
张溥想起在西安宴上见过此人一面,五十来岁,脸上刻着西北风沙的痕迹,话不多,眼神却很沉。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驿馆住了三日,手续还在办。
每日都有新的表格要填,新的名册要核。
张溥起初耐着性子,后来渐渐觉出不对——这哪里是出关,分明是在过堂。
“自愿出关,无旨不得返。”
单单这句话,他就写了三遍。
第一遍没在意,第二遍就感觉不对味了,第三遍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那墨迹洇在纸上,如新凿的碑文,透着股不由分说的冷硬。
不得返?
第四日傍晚,张贵提着一坛酒来了。
说是从关内铺子里买的,请几位大人尝尝。陈子龙正闷得慌,立刻来了兴致。
夏允彝推辞不过,也坐下了。
冯厚敦依旧那副木头脸,端着碗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酒过三巡,张贵的话多了起来。
“……明年开春,第三批移民就要启程了。洪制台说,陕西那边已经集了两万多人,都是精壮。”
陈子龙问:“都往西域送?”
“多半是西域,毕竟卢督师可是向陛下申请了将近三十万,这才哪到哪!”
张贵压低声音,
“辽东那边也在送。广宁如今也设了卡子,出关的规矩和这边差不多。听说探花郎吴伟业他们,到了就得签‘自愿’。”
张溥端着酒碗的手颤了一下。
“辽东也这样?”
“一样。”张贵点头,“陛下有旨,凡赴边疆任职者,无圣旨不得擅离。听说是为了防止官员待不住跑回来,边疆的事没人管。”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听卢督师那边来的人说,西域全境打下来后,以后要搞军管。所有文官武将,没旨意一律不得离开。等郡县制铺开了,再慢慢放开。”
陈子龙愣了愣:“那……那得多少年?”
张贵嘿嘿一笑:“这谁知道。反正下官听说,卢督师已经放出话了——分地的人,十年内不许挪窝。把地种熟了,把娃生够了,再谈回内地的事。”
十年……
张溥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五日,朝廷的邸报到了。
是周世英派人送来的,说是朝廷刚发下来的春闱捷报,让几位大人也看看。
张溥接过来,随手翻开。
然后他的目光被生生钉在了那一页上。
“定远二年乙丑科,取进士三百九十八人……”
他一行行往下看。
南直隶,一百四十七人。
浙江,六十三人。
江西,二十六人。
他在心里飞快地加起来。
南直隶加浙江,两百一十人。
再加上江西、福建、湖广……六成。
他把邸报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子龙凑过来:“天如兄,让我也瞧瞧。”
张溥递给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嘉峪关的内城,士卒列队走过,脚步整齐。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数字。
三百三十二。
特科一百二十人,江南占九十六。
春闱三百九十八人,江南占二百三十六。
两科加起来,五百一十八名新晋进士,出身江南的三百三十二人。
六成四。
这不对!
特科他是知道的。
魏国公那笔巨款,皇长子满月时送出去的,他经的手。
特科的名额,是那笔银子的回响。
这是交易,清清楚楚!
但春闱呢?
春闱多出来的这一成,是谁的银子?
他把江南数得上号的家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州申氏?没落了。
松江徐氏?忙着做生意。
扬州盐商?那些人只认钱不认人,更不会瞒着他张天如。
除非有人绕开了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根毒刺扎在心里。
他是复社领袖,是江南文脉的隐形盟主!
这些年,凡是江南士子的事,哪一件不经他的手?
哪一笔银子不从他这里过?
现在多出四十个名额,四十个进士,他居然不知道是谁出的价。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翻邸报的陈子龙,忽然问:“卧子,春闱那批人,吏部有消息了吗?”
陈子龙抬头:“还没呢。殿试才结束多久,怎么也得等两个月。”
两个月。
张溥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六日清晨,周世英派人来报:梅总督到了。
张溥四人迎出驿馆,正看见一队人马从东门入城。
当先一匹青骢马上,坐着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的官袍被风沙磨得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
梅之焕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张溥四人,微微点了点头:“来了。”
没有拱手,没有客套,就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件早该发生的事。
张溥拱手行礼:“见过梅总督。”
夏允彝三人也跟着行礼。
梅之焕“嗯”了一声,目光在张溥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城西的方向:“手续办完了?”
“差不多了。”夏允彝道,“就等卢督师那边接应的人。”
梅之焕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往驿馆里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张溥道:“天如,你这个西域宣抚使的帮手,都找好了没?”
张溥微微一怔,拱手道:“正在物色。只是初来乍到,西域的情况还不熟,不敢贸然定人。”
梅之焕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往驿馆里走。
第十日,手续终于办完。
出关这日,天晴得刺眼。
张溥四人骑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那三十名特科同年,再后面是两万流民、牲畜、车辆。
队伍缓缓流向城门。
城门口设了卡。书吏坐在长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名册。
“张溥,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西域宣抚使。按手印。”
张溥接过印泥,按下。
“在这边写:自愿出关,无旨不返。”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泛青。那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得他眼皮狂跳。
他写下去。一笔一划。
签完,书吏递给他一块铁牌:“凭此牌出关。牌在人在,牌丢,便是孤魂野鬼。”
张溥接过。
巴掌大,沉甸甸的,正面刻着“西域宣抚使张溥”,背面是一个编号:西字柒拾叁。
他把铁牌揣进怀里,策马向前。
马蹄踏进门洞,嗒嗒的回声空洞而悠长。门洞尽头,是刺目的白光。他眯着眼,走出去。
炽烈的烈阳兜头浇下,晃得人眼眶生疼。
戈壁滩在眼前铺开,一望无际的黄褐色,一直延伸到天边那抹隐约的雪线。
风迎面扑来,带着沙土的腥气。
身后传来沉闷的响声。
他回头。
嘉峪关的城门正在缓缓合拢,两扇包铁的巨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越靠越近,最后——
轰!
门关上了。
张溥勒着马,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铁钉密密麻麻,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张大人。”张贵策马上来,抱拳行礼,“下官送到此处,该返程了。诸位大人保重。”
张溥点点头:“张司务保重。下一批移民,还要辛苦你。”
张贵笑了笑,勒转马头,朝城门奔去。
他奔到门前,从怀里掏出腰牌,朝了望孔晃了晃。
过了片刻,门侧的小门吱呀打开一条缝,张贵侧身闪了进去。
小门关上。
张溥盯着那扇小门,盯了很久。
门那边,是秦淮月色,是苏杭烟雨,门这边,漫天黄沙,是枯井空巢。
他忽然想起那三百三十二个名字。
特科九十六人,已经在西域和辽东的路上了。
春闱二百三十六人,此刻应该正在京城等着授官。
如果他们也被派往边疆……
如果他们也要签下“自愿出关,无旨不返”……
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多出的四十个名额,不是什么另一笔交易。
是皇帝在凑人头。
用特科凑一批,用春闱再凑一批。
凑够了,就一锅端地送出来。
送到西域,送到辽东,送到所有回不来的边疆。
而江南,将失去最精华的三百多个年轻人!
不是贬谪,胜似贬谪。
不是流放,胜似流放。
他们还得跪在金銮殿上,对着那把屠刀磕头谢恩。
他站在关外,看着那扇关死的门。
风卷着沙子扑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笑。
那多出的四十个名额,他想了十天,想破了脑袋,想不出是谁出的价。
原来没人出价,是皇帝白送的。
这是大明皇帝给江南士林下的最后一份聘礼,也是一张永不超生的催命符。
“天如兄。”陈子龙策马过来,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走吧!卢督师那边接应的人来了!”
张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当先一杆大旗,上书“卢”字。
南山营的人。
他点了点头。
“走。”
他勒转马头,一夹马腹,马蹄踏进戈壁,扬起一串烟尘。
他没有回头。
前方,那条向西的路,正笔直地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穿越大明: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 木工大师 著。本章节 第455章 皇帝给江南的春闱大礼包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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