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到了!”
陈子龙的欢呼声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灼热的空气中横冲直撞。
定远二年五月十五。
从嘉峪关出塞以来,这支两万多人的庞大队伍已经在戈壁滩上啃了一个多月的风沙。
此刻,陈子龙那张原本白皙的俊脸早已被紫外线镀上了一层粗砺的紫红,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幸亏脚下的路不再是吃人的烂泥塘。
这条由数万战俘用血汗夯实的碎石官道,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从嘉峪关死死地钉入哈密的咽喉。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重而细密的碎裂声,这种节奏感竟比江南苏杭官道上的软绵感更让人心安。
队伍在哈密城外按下了暂停键。
梅之涣翻身下马,这位老将的头盔边缘渗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他站在哈密那堵略显斑驳的城墙上,指着城外漫无边际、正被引水渠切割成方块的新垦地,回头对张溥等人说道:“这两万人,是咱们大明在西域扎下的第一颗钉子。钉子要稳,就得先吃土。”
一万六千移民,连同那足以堆成山的种子、农具和陈粮,像泥牛入海般沉进了哈密的土层里。
冯厚敦,这位从江阴来的木头训导,被任命为哈密首任知县。
从梅之涣手上接印时,他只是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对着梅之涣深揖到底,声音枯索如碎石:“下官尽力。”
没有壮行酒,没有豪言壮语。张溥看着冯厚敦转身走向那群正拖家带口、在荒原上临时搭建窝棚的流民。
那位曾经在复社集会上因辩论而面红耳赤的读书人,此刻正拎起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丈量土地的泥泞里。
那一刻,张溥感觉到一种近乎残酷的秩序感。
陈子龙看着远去的冯厚敦,对张溥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梅之焕在旁边听见了,笑了笑:“陛下点的名,能不怪?”
南山营那神秘的五百女医务兵也在分流。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姓秦,据说在张家湾受过陛下的亲自指点。
她和梅之焕商量了几句,留下五十人在哈密,剩下的四百五十人,会继续跟着队伍往西走。
“哈密是大后方。”她对梅之涣解释,“伤兵少。吐鲁番那边,要打阿克苏,要防准噶尔,才是用人的地方。”
梅之涣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啊,那可是南山营,跟你解释都算抬举了。
于是,剩下的四千青壮,跟着梅之涣和张溥的马队继续向西。
“陛下有旨。”
梅之涣在马背上颠簸,风沙将他的声音磨得沙哑,
“吐鲁番,未来西域的首府。咱们这几块料,是来给皇上打前站、盖房子的。”
半个月后,当吐鲁番的城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升起时,空气中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的睫毛燎焦。
这里的城墙不是青砖,而是用当地特有的黄土混合了草根夯筑而成,带着一股子被太阳烤透了的焦糊味。
墙头上,大明的龙旗在热风中疯狂抽打着旗杆,那抹正红在漫天昏黄中,像是一道尚未干涸的血迹。
就在张溥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着时,城门口突然出现一队穿着深蓝色南山营军服的悍卒,正押解着两辆囚车缓缓驶出。
原本喧闹的移民队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寂静。
囚车里的人,头颅被剃得青亮,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根细长的辫子,像是一条在污泥里打滚的鼠尾。
“金钱鼠尾!”陈子龙猛地勒住缰绳,指尖颤抖,“是建虏!是盛京城里的那些贵人!”
张溥、夏允彝、梅之涣的目光同时凝固了。
囚车里的两人,一个中年,身形魁梧却已走样,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一个老年,须发枯槁。他们穿着最粗劣的囚服,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排泄物与腐烂伤口的恶臭。
但那张脸,那张曾在无数大明边将噩梦中出现的脸,即便落魄至此,依然带着一种阴鸷的余威。
“皇太极……”梅之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那双握惯了横刀的手,此刻将缰绳死死缠在掌心,勒出道道深红。
这位在西北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将,眼角竟有些湿润。
“国朝百年之大敌……竟如丧家之犬……”
新科状元夏允彝则是满脸的惊骇,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儒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御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皇权的血腥气。
“黄台吉!竟至于斯!竟至于斯啊!”
陈子龙的反应最是激烈,他年轻的脸庞涨得发紫,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恨不得冲上去撕碎那木笼:“狗鞑子!也有今日!合该将你们拉到萨尔浒,祭了死去的大明将士!”
唯独张溥,在最初的战栗后,通体冰凉。
他死死盯着皇太极那双灰败的眼瞳。那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的死寂。
张溥的脑海中,突然像是有无数雷霆同时炸响。
江南的酒船,秦淮的莺啼,士绅们在屏风后压低声音的私语……
那屏风后面,也有他自己的影子!
那些话,他是听过的,也是默许过的!
“北虏势大,朝廷若撑不住,咱们总得有个后路……”
“留一线,总好过玉石俱焚,南渡之事,前朝已有先例……”
那些自诩聪明的江南名士,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复社门生,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对局,以为自己能在这乱世中待价而沽。
“为什么……”张溥喃喃自语。
为什么特科一百二十个名额,江南占了九十六个?
为什么春闱三百九十八个进士,江南又占了二百三十六个?
陛下不是在施恩,更不是在优待。
陛下是在收割!
他把江南那些最顶尖的、最不安分的读书苗子,连根拔起,跨越万里关山,扔到了这片连草都长不齐的戈壁滩上。
你们不是想留后路吗?你们不是想与建虏眉来眼去吗?
好,那朕就让你们在这大漠深处,与你们心心念念的胡虏做伴!
这盘棋,太大了。
大到他张溥自诩的“江南文宗”,在里面连当个过河卒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清扫棋盘时,顺手抹去的一粒微尘。
“哈哈哈!几位大人,可让俺老满好等!”
一声粗豪的大笑,像是一柄重锤,硬生生砸碎了张溥的梦魇。
满桂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伊犁马,带着一队亲兵呼啸而来。
那张黑脸在烈日下泛着油光,胸前的护心镜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卢督师在阿克苏那边清剿残敌,还没腾出手回来,特意让俺老满先给诸位接风!”
满桂旁边还跟着一个青衫文士,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清瘦得像一杆竹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这吐鲁番百丈深的黄土。
“在下山西傅青主,见过诸位。”
那文士在马上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却有一种名士自有的傲骨。
张溥强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惊涛骇浪,僵硬地翻身下马,拱手回礼:“有劳满总兵,傅先生。”
一行人各怀心思,缓步进了城。
吐鲁番城内的景象,再次刷新了这些江南文士的认知。
街道被暴力拆迁后拓宽了三倍,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
路边随处可见新盖的汉式建筑,灰瓦白墙在黄沙背景下显得格格外扎眼。
“张记布行”、“李氏酒楼”、“金陵书肆”……
这些带着浓郁中原气息的招牌,此刻挂在这些半土半木的房子上,透着一种诡异而强悍的生命力。
街上走的,有穿着深蓝军服、挎着短铳的明军;有裹着各色头巾、眼神畏惧却又好奇的本地回回;更多的是那些穿着短褂、扛着大包小包,操着一口苏浙官话或闽粤方言的汉人商贩。
各种方言在干燥的空气中碰撞,像是一锅沸腾的杂烩。
“卢督师说了。”傅青主策马走在张溥身边,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解释道,“军管归军管,生意归生意。只要按时纳税,不通敌,不闹事,这吐鲁番就是西域的秦淮河。”
张溥点点头,心中对那位“卢阎王”的评价又多了一层:这不仅是个杀神,还是个治世的能臣。他用最铁血的手腕建立秩序,再用最贪婪的商欲去填充这具躯壳。
督师行辕,设在原先叶尔羌总督府的旧址上。
几人刚踏进那道绘着麒麟的朱漆大门,张溥就愣住了。
院子当中的沙地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精致却略显宽大的小号蒙古袍子,正蹲在那儿。
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玩闹,而是专心致志地用沙子堆筑着一座城堡。那城堡的样式很奇怪,不似中原城池,倒带着几分西域特有的圆顶风格。
孩子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黑亮如葡萄,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在这杀气腾腾的督师行辕,在这个关乎大明国运的西域前哨,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孩子?
张溥心头一跳,忍不住低声问道:“傅先生,这孩子是?”
傅青主勒住马,垂眸看了一眼那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哦,他啊。”
“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的嫡长子。”
“卢督师说,这孩子得在咱们大明的书声里长大,才懂得什么叫‘礼义廉耻’。”
张溥只觉一股凉气再次掠过脊梁。
这西域,哪是什么不毛之地,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熔炉。
《穿越大明:手持AK教崇祯做皇帝》— 木工大师 著。本章节 第456章 擦肩而过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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