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赶到哨位时,火把已经将那片沙地照得如同白昼。
哨兵名叫周二狗,苍狼营老兵,跟了石头五年。今晚轮值西哨,本该在半个时辰后交班。
但现在他跪在沙地里,面朝西方,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人刚死不久。
“凶手什么时候动的手?”李继业蹲下身,检查伤口。
“最多一炷香。”柳如霜站在他身侧,手中已握住了剑,“哨位之间间隔三百步,左右两个哨位的哨兵都没听见动静。”
“一击毙命。”石牙也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按在死者的后颈上,“和韩山一样,从背后下刀,利刃切断颈椎。这人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李继业掰开死者的右手。
掌心握着一块腰牌——周大牛亲卫营的旧腰牌。
这腰牌是十五年前的式样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凉国公府亲卫”几个字。
“这是凉王殿下的旧部腰牌。”石牙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至少有十几年没见过了。凉王封王后,国公府亲卫早就换成了亲王府的规制,这种旧腰牌早就收库了。”
“凶手能拿到这种旧腰牌,只有两种可能。”李继业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黑暗的沙丘,“要么,凶手是当年凉国公府的旧部;要么,凶手杀过凉国公府的旧部,从尸体上拿走了腰牌。”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周二狗被杀的手法,和十五年前韩山被杀的手法一模一样。
凶器是同一种——薄刃短刀,刀锋极窄,一刀断喉。
凶手是同一个人。
或者——同一群人。
十五年。
他们在黑戈壁里杀苍狼营的兵,杀了整整十五年。
“传令下去。”李继业的声音很冷,“今晚所有哨位,三人一组,背靠背警戒。外围哨位增加一倍兵力。还有——”
他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单独行动。任何人,哪怕去拉屎撒尿,都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大营里燃起了更多的火把,将周围百步照得亮如白昼。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没用。
凶手能在十五年间杀死四十几个老兵而不被发现,就绝不会被几支火把拦住。
天快亮时,起了风。
黑戈壁的风和别处不一样。它不呼啸,不怒号,而是呜呜咽咽的,像有什么人在远处哭。
“鬼哭滩的鬼哭。”石牙站在营帐外,听着风声,脸色难得地凝重,“老百姓说,这是死在黑戈壁里的人,魂儿散不了,就跟着风到处走。”
“石叔信?”
“不信。”石牙咧嘴一笑,笑得很勉强,“但老夫在西域十几年,每次听到这风声,都会做噩梦。”
李继业没再问。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今天是进入黑戈壁的第二天。
按照柳如霜的地图,再走一天,就能抵达鬼哭滩。
然后——
然后呢?
韩山死在鬼哭滩。
周二狗死在距鬼哭滩还有一天路程的地方。
那明天呢?
明天的这个时候,又会是谁跪在沙丘上,面朝西,手里塞着腰牌?
“殿下,抓到个可疑的人。”一个亲卫快步跑来禀报。
“带上来。”
两个士卒押着一个牧民打扮的人走了过来。那人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听不太懂。
“他说什么?”李继业问。
随军的通译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殿下,他说他是附近的牧民,昨晚看到了杀人的凶手。”
所有人精神一振。
“问他,凶手长什么样?”
通译跟那人交流了几句,表情越来越古怪。
“殿下,他说......他说凶手不是人。”
“什么意思?”
“他说,昨晚他躲在沙丘后面,看到一条黑影从沙里钻出来,走路没有声音,像飘着一样。那黑影杀了哨兵,又钻回了沙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石牙冷笑:“胡扯。人怎么可能钻进沙里?”
牧民似乎听懂了石牙语气中的怀疑,忽然激动起来,指着远处一座高大的沙丘,拼命比划着什么。
“他说那座沙丘下面有东西。”通译艰难地翻译着,“他们部落的人都知道,那座沙丘不能靠近,靠近会死。因为下面埋着‘沙鬼’。”
“沙鬼?”
“就是能在沙子里游走的鬼。”
李继业盯着那座沙丘,沉默了很久。
沙丘很普通,和黑戈壁里其他沙丘别无二致。只是更大,更高,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殿下,要不末将带人去看看?”石牙道。
“不用。”李继业摇头,“现在天亮了,凶手不会在白天行动。全军开拔,正午之前必须赶到鬼哭滩边缘。路过那座沙丘时,所有人绕行。”
大军开拔。
路过那座沙丘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李继业策马走在队伍侧面,目光一直盯着那座沙丘。
它确实很普通。
沙砾是灰黑色的,和黑戈壁中其他的沙砾一样。沙丘顶端有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在风中簌簌发抖。
但李继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霜,你看那座沙丘。”他唤了一声。
柳如霜策马走在他身边,盯着那座沙丘看了很久,忽然说:“太整齐了。”
李继业一怔。
确实。
太整齐了。
黑戈壁里的沙丘都是风积形成的,表面多多少少会有风纹、沟壑、不平整的坡面。
但这座沙丘,浑圆得像是用模子扣出来的一样。
“天然的沙丘不会长这样。”柳如霜说着,翻身下马,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在掌心摊开,“殿下你看,这里的沙子也不对。”
沙砾很细,比黑戈壁里的其他沙子细得多。颜色虽然相近,但颗粒度完全不同。
“这是河沙。”李继业也下了马,捏起一把沙审视着,“不是戈壁里的风蚀沙。黑戈壁里怎么会有河沙?”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同一个词——
古河道。
八百年前的疏勒河故道。
“这座沙丘不是风积的。”柳如霜站起身,视线顺着那座沙丘往西延伸,“它是人工堆的。”
“堆这么大一座沙丘?”
“不是一座。”柳如霜翻身上马,策马往西跑了几百步,又折返回来,脸色已经变了,“殿下,西边还有。每隔三百步一座,排列得很整齐。一共......一共十八座。”
十八座人工堆成的沙丘。
每隔三百步一座。
从黑戈壁边缘一直排到鬼哭滩。
这不是自然地貌。
这是路标。
有人在不知多少年前,在黑戈壁里堆起了十八座沙丘,指向鬼哭滩。
而凶手——那群在黑戈壁里杀了四十几名苍狼营老兵的人——就藏在这些沙丘之中。
正午,大军抵达鬼哭滩。
风更大了。
鬼哭滩不是滩,是一片方圆五十里的流沙区。流沙和沙砾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诡异的地形。太阳一晒,地面上的热浪蒸腾成一层模模糊糊的蜃影,让人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风呜咽着穿过这片沙地,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有时像婴啼,有时像妇泣,有时又像千军万马在远处厮杀。
“难怪叫鬼哭滩。”石牙骑在马上,手中的旱烟已经灭了,他却浑然不觉,“这动静,听久了能把人听疯。”
“全军原地休整。”李继业下令,“斥候营前出十里,探查地形。记住,三人一组,不许分开。”
斥候们领命而去。
李继业展开柳如霜给的那张地图,对照着周围地形。
“古河道的入口应该在鬼哭滩西边。但西边全是流沙,大军没法走,得绕路。”
“不用绕。”柳如霜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虚线,“师父当年在鬼哭滩里找到了一条硬沙道。看着像流沙,其实下面是岩石,人踩上去不会陷。这条路很窄,只能容两骑马并行,但足够让大军通过了。”
“长度?”
“十五里。走完这十五里,就能找到古河道入口。然后沿着古河道一路往西北,直插狼居胥山。”
李继业收起地图,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惨叫声从西边传来。
“斥候!”石牙第一个翻身上马。
李继业反应更快,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西边的流沙边缘,两名斥候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第三名斥候不见踪影。
“人呢?”李继业跳下马,一把揪起其中一人。
“殿、殿下......”那名斥候的牙齿在打颤,“他、他陷进去了。沙子......流沙把他吞了。”
“吞了?”
“不是吞了,是拽下去的!”另一名斥候忽然尖叫起来,“有一只手!沙子里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拽下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子里的手?
“你确定?”石牙逼近一步,“看清楚了再说话!”
“看清楚了!我看得一清二楚!”那名斥候快要疯了,“那是一只手!青白色的手!它从沙子里伸出来,抓住小伍的脚,一下子就把人拽进去了!小伍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李继业拔出剑,走到流沙边缘。
沙子还在缓缓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尖刺入沙中。
沙子很松软,剑尖没入一尺就碰到了硬物。
不是岩石。
是铁的。
铁锈的红褐色粉末粘在剑尖上,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下面有东西。”李继业直起身,“给我挖。”
半个时辰后,士卒们从流沙中挖出了一样东西。
一扇门。
铁门,锈迹斑斑,斜埋在沙中,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
石牙用袖子擦去铁锈,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出来。
“大魏西域都护府......武库。”
他抬起头,满脸震惊。
大魏。
那个在一百七十年前覆灭的王朝。
他们的西域都护府武库,居然埋在鬼哭滩的流沙底下?
“不止一扇门。”柳如霜指着周围,“你们看,沙子下面还有。”
她没说错。流沙之下,到处是铁锈的痕迹。有的地方露出一截铁梁,有的地方翘起一角铁板,有的地方还能看出建筑的轮廓。
这整片鬼哭滩,根本不是天然的流沙区。
它的下面,埋着一座城。
大魏西域都护府的武库城。
“殿下。”石牙的声音有些发颤,“大魏亡国时,西域都护府还在坚守。朝廷都换了三茬了,这里的守军还在等援军。后来......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都以为他们是死在异族手里了。”
“不是死在异族手里。”李继业看着那扇铁门,“他们是死在这里的。”
他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开了。
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甬道,斜着往地底深处延伸。甬道里没有光,黑得像是通往地狱。
李继业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且慢。”
所有人回过头。
柳如霜站在流沙边缘,面纱已被风吹落,脸色白得像纸。
她手里握着一枚箭头。
和石牙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细长,倒钩,箭尾刻着一个字——魏。
“刚刚从门缝里射出来的。”她将箭头扔在地上,“不是前朝遗物,是新铸的。箭簇上的铁锈是涂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深处无边的黑暗。
“有人住在下面。”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53章 鬼哭滩夜袭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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