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追击孟获残部的军报尚未传回,李破的銮驾已从阳朔启程,折返向北。
南疆的战事基本结束了。十七洞联军土崩瓦解,各洞主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孟获带着几百残兵钻进十万大山的瘴气里。石头正咬着他不放,翻遍每一道山沟也要把人揪出来。
南疆打完了,但他这趟南巡只打完了一半。
另一半的战场,在江南。
銮驾抵达武昌那天,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长江上铅云低垂,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码头上没有彩旗,没有锣鼓,只有孙有余派来的三百缇骑列队静候。
一封密报呈到了李破手中。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证据已齐。”
李破将密报凑向烛火,看着纸张燃烧殆尽化为灰烬,然后说了两个字。
“启程。”
目标:南京。
南京城,紫金山下,六朝金粉之地。
秦淮河两岸的歌楼酒肆依然夜夜笙歌。画舫如织,丝竹不绝,歌女婉转的唱腔顺水飘出数里。河面上漂浮着莲花灯,有富商在画舫上一掷千金,只为博花魁一笑。
这座城似乎与任何战争都无关。
但高墙深院之内,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户部侍郎郑谦的府邸占据了大半条乌衣巷。在南京,郑谦当官当得并不张扬,穿的是素色道袍,坐的是一顶青布小轿,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老好人面孔。但知根知底的人都清楚,论家底,南京城里至少有三条街的铺子姓郑。
今晚,他的书房灯火通明。
在座的不多,只有五个人。但可以说这五个人加起来,掌握着江南半数的赋税和全部的漕运。
除了郑谦,还有南京工部尚书秦钺、苏州织造局督办钱四海、浙江布政使吴惟忠,以及一位已经致仕多年的前阁老——顾雍。
茶已经换了三道,但没人有心思品。
“武昌的事,都知道了?”郑谦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王伦的死讯七天前就传到了南京。传来的不止是死讯,更有细节——皇上亲自审问,当殿斩首,抄家灭门。王伦藏在地窖里的私账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笔往来都记录在案。
而那些账册里,有郑谦的名字。有在座每一个人的名字。
钱四海最沉不住气,端着茶盏的手在发抖,茶盖磕在茶碗上叮叮作响:“郑大人,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王伦死了,账册落在了李破手里,咱们……”
“慌什么。”秦钺瞥了他一眼,声音如铁,“王伦是王伦,我们是我们。一介知府贪墨赈灾银子,证据确凿,该杀。关我们什么事?”
钱四海急了,茶盏“砰”地搁在桌上:“秦大人!王伦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南京郑谦收银十万两’、‘苏州钱四海收银八万两’……”
“账册是死物。”坐在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顾雍终于开口了。
老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满座皆静。
顾雍睁开眼。八十多岁的人了,做过三朝首辅,见过两代帝王——一个被他熬死了,一个被他熬退了。唯有李破,他看不透。
“陛下若要动我们,王伦被杀当天,缇骑就该到南京了。可他没来。不但没来,还大张旗鼓去了桂林。这说明什么?”
郑谦接口,声音依然不急不缓:“说明陛下手里虽然有账册,但账册只能证明银子到了我们手里,不能证明我们做了什么。账册是王伦记的,王伦已经死了。死人的账——”
“可以认,也可以不认。”顾雍接过话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不过,”顾雍拨了拨手中的念珠,“陛下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没立刻动手,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
“他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每个人头顶浇下去。
半晌,钱四海颤声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顾雍缓缓拨动念珠,已经盘得发亮的紫檀木珠子一颗一颗从他指间滑过。
“陛下不是好糊弄的,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他要的,无非是两样东西——银子,和面子。”
他抬起头。
“给他面子。也给他银子。”
“怎么给?”秦钺问。
“秦大人管着江南河道,织造局每年向宫里进贡的锦缎都要从你的河道过。钱大人管着织造局,每年进贡多少是你们说了算。吴大人管着浙江的盐政,盐课司去年收了多少税,报上去亏空了多少,这个只有你知道。”顾雍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郑谦身上,“而郑大人——你在户部最清楚,陛下这次南巡,最缺的是军饷。”
南疆平叛是要花钱的。石头带出去的兵要吃粮,李破带回来的兵要发赏。银子如果不够,就得有人出。
郑谦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舍命不舍财的人。问题是——交出去,就能活命吗?
“当然不够。”顾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光给银子是打发不了陛下的。还得给他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顾雍的念珠停了。
“孟获是谁引荐给刘景仁的?南疆战事是谁挑起的?刘景仁的新法是谁在江南顶得最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划过丝绸,“刘景仁之死,总得有人负责。这个人,得够分量。”
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老的意思……”郑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把谁推出去?”
顾雍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盘起了念珠。
但所有人都懂了。
这个人不能是顾雍。不能是郑谦。不能是秦钺。不能是在座任何一个人。
得是一个够分量,却又可以被牺牲的人。
比如苏州织造局督办钱四海。
钱四海也懂了。他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茶水溅在他的官靴上他浑然不觉。
“顾老……”
顾雍没有看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钱大人,你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吧?你走了,他会平安的。不走……”
他不说了。
钱四海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郑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朦胧,秦淮河的丝竹声隐约可闻。这条河他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像今晚这么冷。
“就这么定了。”他说,“在陛下的銮驾到南京之前,把所有账簿理干净。南疆的事,推到钱大人身上。就说他勾结孟获,阻挠新法,暗中资助蛮兵起事,事败之后畏罪……自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钱四海想喊。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看看郑谦,看看秦钺,看看顾雍,看到的都是一样的眼神——冷、硬、不容置喙。
他为这些人的利益奔波了十几年,到头来,自己才是最不值钱的那颗棋子。
顾雍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向门口。经过钱四海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钱大人,体面些。”
门帘一挑,夜风灌进来。
老人消失在月色里,身后的念珠碰撞声久久不散。
两日后。
南京城外的接官亭前,南京六部官员浩浩荡荡列队而立,等着迎接圣驾。
六部官员、都察院御史、南京守备太监,加上地方上的知府知县,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但他们等了大半个时辰,等来的不是銮驾,而是一队铁骑。
石头。
他从南疆赶回来了。
不过他没有跪的意思。骑着马在接官亭前绕了半圈,冷冷扫视跪在地上的南京官员。
“户部侍郎郑谦郑大人是哪位?”
郑谦微微抬头,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恭顺笑容:“正是下官。”
石头没有下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谦,目光像两把刀子。
“郑大人不必跪了。”
郑谦心中一凛。
“苏州织造局督办钱四海钱大人是哪位?”
人群中站出一个人。钱四海脸色白得像死人,但衣冠整齐,姿态从容,甚至比两日前在书房里时更镇定。
“下官钱四海。”
“钱大人也不必跪了。”石头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跟末将走一趟吧。”
钱四海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喊冤,没有看身旁的郑谦和秦钺一眼。只是整了整官帽,平静地走向石头的铁骑。
当他走到石头马前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对上郑谦的目光。
钱四海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郑大人,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铁骑阵列。
铁骑合拢,将他的身影吞没。
钱四海被带走之后的一个时辰,南京行宫传来消息——苏州织造局督办钱四海在羁押候审期间供认不讳,承认勾结蛮将孟获,阻挠新法推行,暗中资助南疆叛乱,事情败露后自知罪无可赦。于狱中畏罪自尽,以死谢罪。
死因:自缢。
仵作验过尸,确认是自缢,无外伤,无他杀痕迹。
李破坐在行宫书房里,面前摆着钱四海的“供状”。供状写得极尽详尽,时间地点人物事由一应俱全,唯独没有提到郑谦,没有提到秦钺,没有提到顾雍。
供状最后是钱四海的签名画押。
字迹确实是他本人的,画押也对得上。
“畏罪自尽。”李破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了很久。
石头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你以为朕会相信?”李破终于收住笑,声音忽然变得极冷,“你以为朕不知道,钱四海这条命是谁逼死的?”
石头单膝跪地:“末将不敢妄加揣测。”
“不用你揣测。这些人的手段,朕见得太多了。”李破将供状扔回案上,“弃车保帅。钱四海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
“那陛下……”
“不着急。”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朕要在南京多住几天。看看这些人的戏,还能演出什么花样来。”
窗外,秦淮河的灯火依旧辉煌。
但李破的眼中,只有杀意。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309章 南京暗流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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