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礼定在三月初七。
永寿宫到长乐宫那条巷子,柳如意走了十五年。
她是从长乐宫被送进永寿宫的,那时候肚子里怀着姬明,前面是郑太后身边的宫女举着灯笼引路,后面是姬家的家将关门落锁。
她记得那扇门合上时铜环磕在门板上的一声闷响,像一口棺材盖严了。
十五年后她从永寿宫走出来,前面还是有人引路,不是宫女,是礼部的执事官。
后面还是有人跟着,不是家将,是后宫所有妃嫔的轿子。
柳如意坐在轿子里,轿帘没有放下。她让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自己的脸。
长乐宫的东配殿已经收拾出来了。郑太后住过的偏殿门关着,锁是新换的,铜锁在门环上晃了晃,没人碰它。老太监站在东配殿门口,弓着腰。
“太后娘娘,东配殿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郑太后原先的东西全封在隔壁,一件没动。”
柳如意走进东配殿。
屋子不大,正对着长乐宫的后花园,开窗能看见一株老梅。
梅树是郑太后当年亲手种的,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不是花倾月送的那种白瓣紫心的新品种,是永寿宫小厨房窗台上养了十五年的那盆素心兰。
叶子有些黄了,盆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
“把这盆兰花搁在梅树旁边。盆不要换,就这个破盆。”
“太后娘娘,这盆——”
“破盆怎么了?这盆陪我在永寿宫过了十三五年。它比长乐宫任何一件东西都干净。”
老太监把兰花端出去。柳如意在窗前坐下,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后宫妃嫔的清册。
清册已经翻旧了,边角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每一个妃嫔的名字、位分、娘家和站队。
她在“已归心”那一列下面又添了三个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搁下笔,抬头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珠帘。
第二天一早,后宫妃嫔被一个一个叫进东配殿。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十九岁的美人,姓苏,是前年选秀进来的。
父亲是郑国公手下的一个校尉,在郑太后面前说不上话。苏美人进来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柳如意让她坐了,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你父亲在郑国公麾下当差几年了?”
“回太后娘娘,八年了。”
“八年还是校尉。郑国公不太看重你父亲吧。”
苏美人手指绞得更紧了。
“臣妾不敢妄议。”
“在本宫这儿,不是妄议。郑国公看不上的人,本宫看得上。你今年十九,在宫里还有几十年。这几十年怎么过,你自己想过没有?”
苏美人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臣妾......臣妾只求平安。”
“平安不是求来的。在宫里,平安是自己挣的。你爹在郑国公那儿挣不到的东西,你可以在本宫这儿挣。只要你愿意听话。”
苏美人跪下去磕了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臣妾愿意。”
苏美人退出去。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才人,姓卫,父亲在杨太后娘家当过幕僚,后来杨太后去了桃花源,幕僚被遣散了,卫才人在宫里坐了两年冷板凳。柳如意没有给她倒茶,只是让她站在那儿。
“卫才人。你这几年在后宫过得怎么样?”
卫才人咬了咬嘴唇。
“回太后娘娘,不太好。”
“怎么不好?”
“份例被克扣了一半,冬天炭火不够烧。臣妾去内务府要过,内务府说臣妾的位分不配烧银丝炭。”
“你知道为什么不配吗?不是因为你位分低,是因为你背后没人。杨太后不管你,内务府就不把你当人。本宫管你。但你得给本宫一个理由——本宫为什么要管你?”
卫才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子不甘心。
“因为臣妾愿意替娘娘做事。什么事都行。”
“本宫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从今天起,你搬进苏美人隔壁的屋子。你们两个互相照应。苏美人年纪比你大两岁,你叫她姐姐。有什么委屈先跟她说,她处理不了的,本宫处理。”
卫才人跪下去磕了头。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出去。
愿意表忠心的,留下喝茶,给好脸,安排住处,调份例。不愿意的,撤宫女,扣份例,搬进西偏院——那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离冷宫只隔着一道墙。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妃嫔退出去时,老太监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
“太后娘娘,今天一共召了十九位。十五位表了忠心,四位还在观望。剩下三位......老奴已经把她们的宫女撤了。”
“那三位是谁的人?”
“郑国公的外甥女,杨太后的内侄女,还有一位是先帝从宋国娶回来的美人——宋公的族妹。前两位娘娘都见过,最后一位平时不太出门,在宫里吃了好几年斋。”
柳如意想了想。郑杨两家的棋子不急——动不得,动了就是翻脸。但宋公那个族妹倒是个意外。宋公在东边扯旗,要把唐王说成僭越方伯之权的权臣。宋公的族妹在后宫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她是不想卷入,还是等着被卷进来?
“宋公的族妹不要动。份例照发,宫女照旧。她吃斋念佛,后院给她设个小佛堂。”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
“另外那两个——”
“郑国公的外甥女和杨太后的内侄女,撤到西偏院去不必遮着藏着。让人看见——站错队的人在哪儿。”
老太监退出去。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那株老梅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小小的花苞。
花苞还裹着褐色的鳞片,硬硬的,像铁铸的。
她看了片刻,把窗关上,合上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清册。
隔日,柳如意开始教妃嫔们怎么侍奉天子。
不是在正殿,是在东配殿后面的小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窗纸上映着烛火的光。
苏美人坐在最前面,卫才人坐在她旁边,后面坐着七八个年轻的妃嫔。
柳如意让人把一碗银耳羹搁在桌上,碗是青瓷的,羹面上飘着几颗枸杞。
“这碗羹,你们端给陛下,是跪着端还是站着端?”
苏美人愣了一下。
“回太后娘娘,应该跪着端。”
“错了。端羹的时候不要跪。跪着端,陛下看的是羹,不是你。站着端,陛下看的是你。端着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要慢,腰要直。羹要放在陛下左手边,不是右手边。右手批折子,左手才能空出来接你的羹。羹搁下以后轻轻退后一步,别急着走。等陛下看你第一眼,你再跪。记住——是让他先看你,不是你跪下等他看。”
卫才人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苏美人的耳根红了一截。
“还有呢。今天晚上陛下翻了你牌子,进殿之前什么都不要喝。宫里的茶有的是催情暖宫的,有的是伤身的。你分不清,就别碰。只管喝白水。”
“陛下问你话,说实话。他不会问朝政,那是帘子后面的事。他会问你今天做了什么。你就说——在园子里走了一圈,看见梅花快开了。不要说想他。不要说等他。不要说睡不着。就只一件,你眼里看他不要像看天子,要像看男人。”
苏美人低下头。这一次不是怕,是认真在记。
卫才人把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怕还是期待。
柳如意走到苏美人面前,伸手把苏美人鬓角碎发掖到耳后。
“你们既然愿意听话,本宫就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们伺候好陛下,本宫替你们看住帘子。帘子后面不缺位置,但也不养闲人。听懂了吗。”
“臣妾听懂了。”
一天夜里,柳如意把老太监叫进暖阁。老太监端着莲子羹进来,羹还冒着热气,今晚的莲子羹比往日多放了两颗桂圆。柳如意接过碗,没有喝,搁在案上。
“陛下今晚翻的是苏美人的牌子。”
“是。苏美人是头一回。”
“她爹在郑国公手下当了八年校尉,郑国公连正眼都没看过她爹一次。今晚郑国公睡不着了。你去内务府,把宫外新进贡的那批苏锦全拨给苏美人。连夜拨。别等天亮。”
老太监应了一声,却没退下。柳如意端起碗又放下。
“还有什么事。”
“娘娘。陛下最近——有些过了。昨天晚上召了苏美人,今天白天又召了卫才人,今儿一早又让御膳房炖鹿茸鸡汤。陛下今年才十五。”
柳如意把碗搁在案上。莲子羹晃了晃,溅出来一滴落在案上。她低头看着那滴羹,沉默了一会儿。
“姬老夫人在的时候,把他管得太紧了。”
“是。老夫人管他背书,管他上朝,管他吃什么穿什么。连他多看哪个宫女一眼,老夫人都要敲拐杖。现在老夫人不在了,他忽然没人管了。像一根弦绷了五年,突然松下来——不光松,是弹飞了。”
“十五岁。没碰过女人,没做过主。现在一下子什么都有了——龙椅,后宫,没人敲他脑袋。你说他能不疯?”
“老奴不是要拦着陛下。可陛下最近连着七天翻牌子,白天上朝打瞌睡。陈勉前天递了三道关于在楚河沿线增兵的折子,陛下只看了一道。”
柳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摇。
“兵事折子他看不看,我不管。但身子不能垮。明天让御膳房把鹿茸汤换成山药粥。慢一些让他收回来。太急了反而反弹。他才十五,不知道节制。本宫不怪他。也没资格怪他。他这十五年欠着的,让他补回来一点。但补也有个度。”
“传话下去——陛下每晚翻牌子可以。但有两条规矩。第一,每晚只翻一次。第二,子时之前必须熄灯。不说是我说的。说是太医院的脉案建议。”
“太医院的脉案。老奴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姬老夫人临终前那封遗表,陛下看完了以后搁在哪儿了?”
“搁在御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锁了。”
柳如意沉默了一会儿。炭火炸了两响。
“别碰那把锁。让它在里头。一个替他在佛堂偷偷祈福十几年却连面都见不上的生母,和一个为他遮风挡雨的嫡母,哪个更沉?他分不清。我也不逼他分。只等他偶尔想起来时,往永寿宫里迈步子的次数多过一次,就算我赢了。”
老太监退到门边。柳如意又叫住。
“等等。那盆素心兰在梅树底下搁了两天,浇水了吗。”
“浇了。昨晚下了一场小雨,今早老奴去看,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发新芽了没有。”
“还没。不过老枝上冒了三个新芽点。”
“那就好。十三年的老根,还能发新芽。比人强。”
炭火在铜盆里微微炸了一声。
隔壁长乐宫正殿里,姬明翻牌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了一下,像一枚铜钱落在金砖上。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丫在夜色里纹丝不动,花苞裹着褐色的鳞片,还没有打开的意思。
《饥荒年:美女村长逼我娶老婆》— 扫地僧是非多 著。本章节 第969章 姬明翻牌子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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