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阵盘

满身血污的“缺牙鲶”静静地伫立在通往寨子深处的漆黑道路上，仿佛是从九幽地狱的裂缝中悄然爬出的恶鬼。

周围燃烧的竹楼和零星的火把投来摇曳不定的光芒，将他小小的身影拉长、扭曲，映照在残破的墙壁和血泊之上。

那暗红色的、几乎覆盖了全身的粘稠液体，在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泽，浓烈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焦糊气息。

越托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一丝不祥的预感，厉声喝问，声音因之前的激战和此刻的惊疑而显得有些嘶哑：

“阿鲶！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守护好族人吗！你怎么敢违抗我的命令，私自跑到这来！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胡闹！”

他下意识地认为，是自己这个一向被视为继承人的孙儿，年轻气盛，耐不住寂寞，或许是安顿好族人后，被外面的喊杀声所吸引，偷偷跑了出来，想要参与这场复仇之战。

甚至可能是在路上不慎沾染了血迹，才弄得如此狼狈。

然而，“缺牙鲶”对于越托连珠炮似的质问充耳不闻。

他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夸张、与当前惨烈环境格格不入的诡异笑容，露出了白得有些森然的牙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开了脚步，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向着场中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的越托和隆山走近。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与他体型不符的、老气横秋的从容，仿佛脚下不是遍布尸骸的血污之地，而是自家后院闲庭信步。

直到距离两人不足三丈，“缺牙鲶”才停下脚步，他先是目光扫过越托手中那柄依旧燃烧着赤红火焰的炽炎刀，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些许嘲弄和惋惜的、流利得令人吃惊的标准六国域通用语说道：

“炽炎刀……啧啧，在千空域也算小有名气的符器，可惜啊可惜，落到你手里，竟被当作凡铁一般劈砍削刺，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语调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漠和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若是让那个老家伙知道，他的后人如此愚钝不堪，连其十分之一的精妙都未能领悟，怕是气得要从坟里跳出来了吧？嘿嘿嘿……”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拄着膝盖、剧烈喘息、衰老得如同风中残烛的隆山，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还有你，一个小小的练气期，竟敢不断透支所剩无几的寿元，强行催动筑基期的木系法术……嗯，这法术运转的路子，虽然粗陋凶险，倒也有几分取巧的精妙之处。有趣，当真有趣。”

这流利至极、用词古雅甚至还带着千空域口音的六国话，与平日里那个说话磕磕绊绊、词汇贫乏的缺牙鲶，简直是天壤之别！

越托心中的不安瞬间达到了顶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孙儿”，握紧炽炎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怒：

“你……你不是我的阿鲶！你到底是谁？！为何……为何要扮作我孙儿的模样？！我的族人呢？”

“缺牙鲶”闻言，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加浓郁，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沾染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嘿嘿笑道：“我是谁？嘿嘿嘿……说起来，还要好好‘感谢’你呢，我亲爱的‘嫡脉后裔’。”

他刻意加重了“嫡脉后裔”四个字，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若不是你，贪图力量，妄动了封印阵法，撬走了那块‘定灵石’，我又怎能从这数百年的沉睡与囚禁中苏醒，挣脱那具早已干涸腐朽的躯壳呢？”

他摊开沾满鲜血的小手，仿佛在展示一件艺术品：“至于你的那些族人嘛……嘿嘿嘿……” 他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他们……都很‘热情’地‘帮助’了我。他们的生机，他们的魂力，真是……美妙的滋补品啊。现在，估计都在下面，等着和你团聚呢。”

“你——！！！”

越托如遭五雷轰顶，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淹没了他！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咆哮，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是你！是你……这个逆徒！你夺舍了我的阿鲶！你杀了他们！你杀了所有人！！”

“逆徒”二字，仿佛触动了“缺牙鲶”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脸上那戏谑诡异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怨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逆徒？！”

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积压了数百年的愤懑与暴戾，“我最恨的，就是别人叫我逆徒！那个老不死的！他凭什么？！凭什么断定我的道是错的？！凭什么将我镇压于此数百年？！”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属于少年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火焰，死死盯住越托：“好了！废话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们这两个碍眼的家伙，也该下去，亲自向那个老东西汇报你们这数百年的‘功绩’了！”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只见“缺牙鲶”身上那原本看似杂乱无章、遍布全身的暗红色血污，竟然如同拥有生命般，开始缓缓地、诡异地流动起来！

血液在他皮肤表面蜿蜒穿梭，勾勒出一个个复杂、扭曲、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古老咒文！

这些由鲜血书写的符文瞬间亮起幽幽的红光，仿佛活了过来，与他整个身体融为一体，散发出一股阴邪、霸道、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直到此刻，越托和一旁的隆山才骇然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血污，而是精心绘制、以血为媒的法咒！

“杀——！”

越托肝胆俱裂，悲愤与绝望化作了最后的疯狂，他不再多想，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连同怀中灵石提供的能量疯狂涌入炽炎刀，刀身赤芒暴涨，化作一道咆哮的火龙，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率先向“缺牙鲶”劈去！

他此刻心绪大乱，招式虽然威力不俗，却已然失去了章法，只剩下搏命的本能。

隆山亦是强提最后一口元气，他知道今日绝无幸理，但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这个毁灭了寨子的魔头一起！

他双手艰难结印，脸上皱纹更深，白发如同失去了所有水分般枯萎，最后一点生命力燃烧，数根闪烁着不稳定青黑色光芒、带着死亡气息的木刺，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角度刁钻地刺向“缺牙鲶”的周身要害！

面对两人这濒死的反扑，缺牙鲶脸上却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随意地抬起了那只布满血咒的小手。

“嗡——！”

他身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越托那气势汹汹的炽炎刀斩落在上面，竟发出沉闷的巨响，赤红色的火焰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四处飞溅，却难以寸进！

而那几根蕴含着隆山最后生命力的木刺，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枯萎、消融，化为了飞灰！

“蝼蚁之力，也敢撼天？” 缺牙鲶嗤笑一声，小手轻轻向前一推。

“砰！”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巨力猛然爆发！

越托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顺着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炽炎刀险些脱手，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一堵半塌的土墙上，墙体轰然倒塌，将他掩埋大半。

而隆山则更惨，他本就油尽灯枯，被这股力量扫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摔出去，连续撞断了两根燃烧的房梁，才滚落在地，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大口大口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缺牙鲶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隆山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老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纯粹的冷漠。

他抬起脚，那只小小的、沾满泥泞和血污的脚，然后，对着隆山的头颅，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踩了下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熟透果子被碾碎的声音响起。

隆山的头颅，在那只小脚下，如同西瓜般爆裂开来，红白之物四溅飞射。

他残存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这位守护了苗茁寨一辈子的长者，最终竟以如此凄惨的方式，死在了这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上，甚至未能留下全尸。

“隆山！！！”

从废墟中挣扎着爬出来的越托，恰好目睹了这残酷的一幕，目眦欲裂，发出悲愤欲绝的吼声。他挣扎着站起，不顾体内翻江倒海般的伤势，再次举起炽炎刀，状若疯虎般冲向缺牙鲶！

“还我族人命来！你这逆徒！！！”

然而，心绪已乱、身受重伤的他，攻击更是破绽百出。

缺牙鲶甚至不再使用那无形的屏障，只是凭借那具被血咒强化后、看似瘦小实则蕴含着恐怖力量与速度的身体，如同戏耍孩童般，轻松地闪避着越托的攻击。

他如同泥鳅般滑到越托身侧，一记手刀砍在越托的手腕上，震得他炽炎刀几乎脱手。

又如同鬼影般绕到背后，一脚踹在越托的腿弯，让他狼狈跪地。

最后好似瞬移般出现在越托正面，小小的拳头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力量，狠狠砸在越托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越托再次吐血倒飞，手中的炽炎刀终于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刀身上的火焰迅速黯淡下去。

缺牙鲶慢悠悠地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柄暗红色的长刀。

他握在手中，随意地挥舞了两下，刀身再次亮起赤芒，只是那火焰在他手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阴冷的邪气。

“好东西，可惜跟错了主人。”

他点评了一句，然后提着刀，一步步走向瘫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越托。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蛛网，彻底笼罩了越托。

他看着那个顶着孙儿面孔的恶魔，提着本该由自己传承下去的祖刀向自己走来，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绝望和不甘。

“天……亡我也……先祖……我……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叹，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

缺牙鲶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满足的笑容，举起炽炎刀，赤红色的刀锋对准越托的脖颈，就要狠狠斩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嗡鸣，突然从越托的腰间响起！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却带着某种玄奥律动的翠绿色光芒，猛地从他腰间那个巴掌大小的、一直毫无动静的六边形青铜阵盘上爆发出来！

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驱散了周围一部分的血色与黑暗，将越托和缺牙鲶都笼罩其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准备下杀手的缺牙鲶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那残忍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

他感受到了一股精纯、庞大且与周围环境隐隐共鸣的木属性灵气，正从那个小小的阵盘中弥漫开来！

而原本闭目待死的越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和嗡鸣所惊动，猛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腰间那正在发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急促的翠绿色光芒的阵盘！

阵盘，终于有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