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与差役手中摇晃的灯笼,将队伍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街道上。整条长街寂静,只有脚步声、铁链声与粗重的喘息在回荡。偶尔有更夫或巡夜的兵丁远远看到,立刻避开,缩进巷弄深处。
西河府大牢位于府城西北角。高耸的围墙由厚重的青灰色条石垒砌,将绝大部分天光阻挡在外。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你对这种环境毫不在意。在那名点头哈腰的狱卒引领下,你扛着昏迷不醒的胡凉,踏过潮湿的石板地,穿过一道道沉重锈蚀的铁栅门。通道狭长,两侧是密集的囚室,壁上的火把跳跃着幽暗的光。囚室里传来呻吟、哭嚎或咒骂。你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牢最深处的水牢。
沉重的栅门被推开。一股湿冷的气息混合着恶臭扑面而来。
水牢内部宽敞却压抑。地面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池水黝黑浑浊,表面漂浮着絮状污物。水池中央立着粗大木桩,下半截浸泡在污水中,上半截钉着铁环,连接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与镣铐。墙壁渗着水珠,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空气阴冷刺骨。
“砰!”
你将肩上的胡凉抛在水池边缘一处相对凸起的石台上。昏厥中的胡凉身体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喉间滚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并未醒来。
以识贤为首,其余被俘的“大乘太古门”徒众,也被差役们粗暴地推搡进水牢。他们个个面如死灰,身上带伤,在差役的厉喝下,被强按着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污水里。“噗通”、“噗通”的跪地声接连响起。污水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裤。但他们无人敢挣扎,只是深深低下头,身体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
你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地踱步到水牢入口附近一张太师椅前。你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仔细擦拭了椅面和扶手,才姿态随意地坐下,右腿搭在左膝上,身体微微后靠。
坐定之后,你才缓缓抬起眼帘,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锐利的眼眸,打量着眼前这群跪在污水中的俘虏。你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跪在最前方、身形佝偻的识贤身上。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浅浅笑容。
水牢中一片死寂。只有水珠滴落声、俘虏们的喘息与牙关战栗声,以及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唉……”你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类似私塾先生看到愚钝学生时的神情。
“好好说话,难道不行么?”
你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初次见面,连照面都未曾打过,就非得摆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隔着门板都要将声音用内力逼得震天响?”
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识贤,又瞥了一眼旁边石台上昏迷的胡凉。
“结果呢?气势倒是摆得十足,雷声也大得惊人,可惜啊,除了让我觉得聒噪,不得不费点手脚,将诸位‘请’到客栈后院,吃了一顿别开生面、想必令诸位终生难忘的‘宵夜’,帮诸位好生‘冷静冷静’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吃……宵夜……”
听到你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识贤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那被粗暴地摁进泔水桶中的窒息感与剧烈呕吐欲望,再次席卷了他的感官。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脸色惨白,额头沁出冷汗。
而你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狼狈,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略带遗憾和批判的口吻,缓缓摇了摇头。
“太不专业了。真的,诸位,太不专业了。”
目光重新落回识贤身上,眼神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尤其是你,识贤大师。好歹也算是个能主事一方的头目。干你们这行,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呢?怎么随随便便就把那点杀意和敌意,暴露得跟漆黑夜里的灯笼一样明晃晃?这简直是连刚入门的生手都该懂得避开的浅坑啊。”
你顿了顿,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哪怕你们事前多做些功夫,伪装成深夜投宿却走错院门的醉汉;或者,再不济,干脆在院墙外放上一把火,制造混乱,再趁乱摸进来动手,是不是也比你们这样堂而皇之的方式成功率要高?若是连这点心思都懒得花,学学市井无赖的手段也好啊,先派两个小喽啰上来挑衅叫骂,试探虚实,也好过你们这样,一上来就摆明了要杀人灭口。”
“这般行事水平,啧……”你轻轻咂了咂嘴,语气平淡却如判官定谳,“连三流都算不上。就凭这点道行,也敢来打我家中儿女、至亲骨肉的主意?我倒是真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高人’,给了你们这般盲目的勇气?”
“噗——呕——!”
识贤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张开嘴,一股混合着胃液、胆汁及泔水残渣的粘稠液体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污浊的积水里。他随即弯下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猛烈颤抖、抽搐。
他崩溃了。
真正击溃他的,是你这番从“专业角度”对他以及他们整个行动的、充满极致嘲讽与彻底蔑视的“点评”!
他自诩的深沉心机,精心策划的试探,引以为傲的杀意控制……在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竟然显得如此幼稚、可笑、漏洞百出!这种从“业务能力”层面进行的彻底否定与羞辱,远比肉体的折磨更加诛心!
你看着跪在污水中吐得昏天黑地的识贤,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你甚至好整以暇地从身旁吓得面无人色的狱卒手中,接过了他奉上的、还冒着热气的青瓷茶盏。杯盖与杯沿轻轻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你微微低头,用杯盖徐徐撇了撇茶汤,然后啜饮了一小口。茶水的清香,与这水牢中污浊恶臭的空气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好了。”你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带着一种“闲聊结束,该办正事”的理所当然。
“题外话叙完,该讲的‘道理’也讲完了。现在,”
你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瘫软在污水中的识贤,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缓缓问道:
“说说吧。把你们知道的,或许……我以为我已经知道,而你们觉得我还不知道的那些事情,都说说。”
你的语调平稳,却在几个关键处略有停顿。
“比如,你们那位‘现世真佛’,恒空……以及,那位藏于幕后的‘赤珠佛母’……”
你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究:
“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又或者,我该换个问法——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识贤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那死寂的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空洞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万念俱灰后的虚无。他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抵抗都不过是徒劳。
他抬起眼,望向你。望着你那张年轻的脸庞,望着你唇角那抹玩味而冰冷的笑意。无尽的悲凉、苦涩,以及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绝望,灌满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你欣赏着他脸上那变幻不定、最终归于死寂虚无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一幅名为“绝望”的画卷。并不催促,只是重新端起茶盏,从容不迫地啜饮了一小口。
漫长的沉默在水牢污浊的空气里缓慢流淌。
终于,识贤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完成了彻底的放弃。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
“在……告诉您一切之前,”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贫僧……想先问皇后殿下一个问题。”
“哦?”你轻轻挑眉,似乎感到一丝意外,“都到这个时候了,身陷此地,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竟还想问我问题?”
你稍稍向后,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支住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木料。
“有意思。说来听听。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了。”
他声音空洞,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着,问的是:“杨大人……您相信,这世间……有佛吗?”
这个问题让你微微一顿。随即,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从你喉间逸出。
你放下支着脸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混合了浓厚戏谑、冰冷嘲讽,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的眼神,将他笼罩其中。
“相信,当然相信。”你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笃定。“只是,我信的‘佛’,与你们信的,或许不太一样。”
你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你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轻松随意,如同在清点自家仓库里的存货:
“比如,大日明王,法澄……又比如,虚空明王,晦明……还有,归尘明王,寂空……以及,琉璃明王,禅垢。”
“他们这些自封的‘佛’,本宫自然是不信的。”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无形却沉重无比的耳光,狠狠掴在识贤早已惨白如纸的脸上!他的身躯随着每一个名字的吐出,便无法控制地剧烈震颤一下。
法澄、晦明、寂空、禅垢——这四位乃是“大乘太古门”中地位尊崇无比的“四大明王”。他们的法号,即便在教内也属高度机密,除了自己的弟子和直属下级,一般信徒只配知道他们的尊号。而你,不仅知晓,还能如此清晰无误、轻描淡写地道出!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看来这四位明王……也早已落入了朝廷手中,至少没有全部圆寂……
你的“情报展示”却远未结束。你的笑意变得更冷。
“这四位不自量力、胆敢夜闯宫禁、意图劫持我那对年幼儿女的‘明王’,”你的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宣读判决书般的笃定与冷漠,“连同你那位远在京城、自以为潜藏得天衣无缝的下线——”
你稍稍拖长了语调,目光锁住识贤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十生菩萨’,也就是当朝工部右侍郎张学善张大人府中,那位以‘贤良淑德’着称的丁明蓉,丁夫人。”
丁明蓉!
“十生菩萨”!
这是他在宗门耗费无数心血、经营布局多年,才发展起来,成功在大周朝廷中枢嵌入的一枚暗棋!她的存在,是绝密!连四大明王都不知道丁明蓉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作为俗家弟子,是“现世真佛”亲封的“十生菩萨”。而现在,这个绝密,竟然被眼前这个男人,用如此平淡无奇、随口道出!
“他们……”
你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从近乎崩溃的眩晕与无边恐惧中拉回现实,那平淡的语调此刻听来,却比任何严刑拷打更令人绝望。
“该交代的,能交代的,差不多……都已经交代了。很详细,也很……坦诚。”
你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为这场猝不及防的情报碾压,画上了一个休止符。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颇为有趣的事情,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赞赏”意味,补充道:
“哦,对了,说起这位丁夫人,倒也是个……识时务的妙人。”
你空着的那只手,伸出食指与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身旁的木桌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她甚至没那个‘福分’,也没那个必要,去‘品尝’我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壶能让人‘神清气爽’、‘灵台清明’的上好茶水。”
你的指尖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划过。
“她自己呢,为了求一个痛快,也为了给她那位尚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就成了“乱党”的侍郎夫君张学善,给她那一双年幼的儿女,还有张氏、丁氏满门的族人老小,免去一场因她而起、足以抄家灭族的‘无妄之灾’……”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识贤那惨白如鬼的脸上,语气里的那丝“赞赏”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上了一丝残酷的调侃:
“就把她知道的、听说的、猜想的,所有关于你们‘大乘太古门’的事情……吐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那份爽快,那份‘顾全大局’,连本官都……颇为动容呢。”
背叛!
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为了自身与亲族苟全而进行的彻底背叛!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将“为佛献身”挂在嘴边的同修,那些高高在上的“明王”,那位至关重要的“菩萨”,在真正的恐惧与死亡威胁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如此脆弱!如此……卑劣!
最后,你将目光重新定格在瘫软如泥、精神已濒临彻底涣散的识贤身上。那目光里只剩下一种毫不掩饰、如同俯瞰蝼蚁尘埃般的轻蔑与纯粹漠然。
“所以啊,识贤大师。”
你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封千里湖面般的寒冷与坚硬。
“你,一个偏居晋中一隅的恒岳山小小坛主,所谓的‘烟云禅寺’住持,”你的话语清晰地标注出他的位置与局限,“能知道多少我尚未掌握、或者更有价值的‘秘密’,我心中,大概……还是有点数的。”
你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充满了怜悯却又冰冷刺骨的嘲弄: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你还想用你那点可能早已过时、或已被他人抢先吐露的所谓‘秘辛’,与我谈条件,换取什么,或者……仅仅是拖延时间,又或者,只是不甘心地想给我‘讲个故事’,不觉得,”你刻意停顿,“有点……太可笑了么?”
识贤沉默了。
彻彻底底的,死一般的沉默。
可笑,可悲,可怜。
他就像一个攥着几颗自以为是宝石的鹅卵石,就试图与坐拥金山玉海的巨富讨价还价的乞丐。
识贤盘坐在冰冷刺骨、污浊不堪的污水中,披枷带锁。数十年的忍辱偷生,数十年的机关算尽,数十年的血腥杀戮,数十年的信仰坚持……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残酷、最无情的方式,一层层剥开,撕扯得粉碎。他所执着的一切,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时间,在这阴冷污秽的水牢中,仿佛凝固了。
就在你以为他会彻底崩溃,化作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时——
识贤那张死灰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十倍、扭曲而怪异的表情,缓缓浮现。
他没有再看你,仿佛你的存在本身,已成为一种他灵魂无法承受的巨大压力。他再次抬起了头,用那双早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了水牢低矮而压抑的穹顶。
然后,他用一种空洞、飘忽、仿佛梦游者呓语般的声调,开始讲述。那声音磁性而诡异,却异常清晰。
“殿下……您知道么……”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出生在一个很小、很偏僻的山村。那里……真的很穷,穷到泥土夯的墙塌了半边,都用不起新泥去糊;也很苦,苦到一年到头,锅里看不见几粒真正的米。”
“我五岁那年,晋中大旱,地里又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村子里饿殍遍野。为了不让我活活饿死,也为了给家里换回半口袋或许能让人多活几天的救命粮,我爹娘……用一根旧草绳,拴着我的脖子,把我牵到了村头王地主家的后门。”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毒。我娘哭得撕心裂肺,我爹把头扭到一边,肩膀抖得厉害,不敢看我。王地主捏着我的下巴,像看牲口一样掰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我的胳膊腿,然后,随手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粗布口袋。”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人了。我是王家的一条狗,一条……会说话的、两条腿走路的狗。”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我得学狗叫,摇尾巴,趴在地上用舌头舔主子丢在地上的饭渣。我睡在柴房最阴冷的角落,和真的看门狗挤在一起。做不好,或者主子心情不好,烧红的火钳,带倒刺的牛皮鞭子,沾了盐水的藤条……什么都往身上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这人间,对我而言,就是无边的苦海,我看不到岸。”
“直到……那天。”
他的眼珠,在浑浊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暗红色僧衣的和尚,云游化缘,到了我们村子。他敲响了王家的大门。我那时,正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一只喂猫的破碗,被罚跪在院子里,趴着,用舌头去舔食那洒了一地的残羹冷炙。”
“他看到了我。他没有像其他路人那样捂着鼻子匆匆走开。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了,蹲下身,就蹲在我旁边。”
“他的手很干净。他就用那只干净、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我脏得打结、爬满虱子的头发。”
“他看着我,用我这辈子……到那一刻为止,听过的最柔和,最慈悲的声音,问我——”
识贤的声音,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孩子,这人间太苦,众生皆苦。你……可想脱离这无边苦海,登临彼岸,得大自在,成就……无上正等正觉,为……无上佛么?’”
识贤的叙述还在继续,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损的风箱,在这污浊的空气中艰难地拉扯着。他仿佛要将那漫长、灰暗的一生,每一个褶皱里的尘埃,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
就在识贤的讲述,刚刚触及那个改变他命运轨迹的、穿着血红僧衣的神秘僧人,刚刚开始描绘那在他黑暗童年中投下一缕虚幻“救赎”曙光的瞬间——
你叩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稳定而清晰的“笃、笃”声,戛然而止。
然后,你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一个清晰、简洁而有力的“暂停”手势。
“打住。”
你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快刀,精准而冷酷地切断了那即将蔓延开来的悲伤情绪。
识贤的声音戛而止。他茫然地、有些无措地抬起头。
你看着他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弧度,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的语调平稳,带着一种陈述早已确凿无疑的事实的笃定,“那个穿着血红僧衣,自称能度你出苦海,把你从王家那条‘狗’的命运里捞起来的和尚,”
你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他污秽的僧袍,看进他试图隐藏的过去,缓缓吐出那个名号:
“就是你的授业恩师,上一代‘四大明王’中,以杀伐果断、手段酷烈着称,执掌‘刑罚’与‘征伐’,法号‘血河’的那位明王,对么?”
你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回忆某个尘封已久的江湖轶事,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可惜啊,这位‘血河明王’,成名甚早,威名赫赫,可惜……天不假年,过世得似乎早了些。我记得是……因为修炼宗门秘传的《血河浮屠诀》过于激进,导致真气逆行,走火入魔而亡?死状……据说不太体面。”
你摇了摇头,那惋惜之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点评与揭露:
“不然,以他的资历、修为和为宗门立下的汗马功劳,以及你的天赋、资历,乃至修为,也轮不到后来那个……嗯,主要是靠着上一任‘碧岫佛母’的赏识与提携,才得以勉强上位、补了空缺的禅垢,来顶替这本应属于他嫡传弟子的你,那‘明王’的尊号与权柄……‘关系户’嘛,总是差点意思,根基不稳,难免惹人非议,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识贤大师?”
如果说,先前你点破当代“四大明王”的名讳和“十生菩萨”丁明蓉的身份,是向识贤心中投下巨石;那么此刻,你轻描淡写地道破他早已亡故的恩师的身份、所修功法、具体的死因,甚至以如此熟稔的口吻点评起宗门核心高层的权力更迭与内幕交易……
这感觉,就像有人不仅早已将他剥得一丝不挂,还用冰冷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他的皮肤,将内里的骨骼结构、五脏六腑的位置,都清晰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他是如何知晓的?!
自己师父因修炼《血河浮屠诀》出岔、走火入魔而亡的具体惨状,以及现任“琉璃明王”禅垢与早已圆寂的前任“碧岫佛母”之间那讳莫如深的关系……这些,即便在“大乘太古门”内部,也属绝对的禁忌与最高机密!
这个杨仪,他难道真是能窥探人心的妖魔不成?!
识贤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一种被彻底“看透”、毫无秘密可言的极致寒意与恐慌。
你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骇欲绝,只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继续着你的“揭露”。这一次,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此刻这具侏儒般苍老的少年躯壳,看到了其下那曾经意气风发的灵魂影子。
“而你,识贤。”
你顿了顿,目光在他那张定格于少年、却布满沧桑痕迹的脸上仔细扫过,
“如果我的消息来源没错——嗯,这一点,丁夫人和禅垢的口供,倒是难得地相互印证,颇为一致——”
你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他眼中因“口供印证”而再次掠过的绝望惊悸,然后才缓缓地、清晰地道出:
“你,应该和现在坐在栖凤塬总坛那尊金色莲花宝座上、被奉为‘现世真佛’、尊号‘恒空’的那位,是同一辈的人物,甚至……”
你的声音微微压低,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钢钎,狠狠凿穿他记忆最深处那早已结痂的耻辱与伤疤:
“是曾经并驾齐驱、甚至风头更劲的竞争对手。上一代的……‘血潮佛子’,对么?”
“血潮佛子”!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凭空炸响的焦雷,狠狠凿穿了识贤的耳膜,直刺他灵魂最脆弱、最隐秘的深处!他猛地一僵,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骼与力气。那早已被漫长岁月和自我放逐刻意掩埋、视为毕生最大耻辱与失败烙印的称号,就这么被眼前之人,用如此平淡、如此确凿无疑的口吻,重新挖了出来,曝晒在这污浊阴冷的空气之中!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似乎都彻底凝固了,冰冷刺骨,然后又猛地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掩饰,所有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与心理防线,在这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四个字面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就在他心神彻底失守、旧日疮疤被血淋淋撕开、灵魂近乎赤裸的这一刹那——
你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牢牢锁定了他那双因极度震惊、羞愤、恐惧而涣散失焦的眼眸。你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纯粹的“好奇”与“不解”。
“不过,我倒是有点想不通,或者说,颇为好奇。”
你微微蹙起眉头,那神态,像极了向博学先生请教疑难典故的学子。
“据我所知,你们那位‘现世真佛’恒空,其真实年岁,也就五六十的光景吧?或许还不到。”
你的目光在他那张苍老的、却诡异保持着少年轮廓的脸上仔细逡巡。
“而你,识贤大师,”你的语气变得更加探究,“观你骨龄气血之衰败,眼神底蕴之沧桑,再结合你方才自述的、五岁被卖入王地主家为奴,之后被‘血河明王’带走,苦修十年方有所成,二十岁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三十岁便入宗师之境,获封‘佛子’尊号……这般算来,你今年高寿,怕是得有七八十了吧?甚至……更年长些?”
你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
“你比他,年长了至少十几二十载。多了这十几二十年的修为积淀,多了这十几年身为‘佛子’的威望、资历与人脉,也多了这十几年为宗门立下的汗马功劳。”
你的语气越发“困惑”,眉头蹙得更紧:
“可为什么……最后,那‘现世真佛’之位,会落到他恒空,一个比你年轻、资历或许也不如你的‘后辈’头上?”
“而你……”
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紧紧攫住他飘忽涣散的眼神,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也最诛心的问题:
“又是在那场决定‘佛子’谁属的争夺中,怎么……输给他的呢?”
“或者说,”
你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灵魂的穿透力,
“他用了什么手段,或者,你……究竟在哪里,露出了破绽,犯了错误,以至于与那至高之位,失之交臂?”
“为什么?!”
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咆哮,在识贤心中疯狂激荡。
数十年来,那如同毒蛇啃噬心脏般的不甘、怨恨、嫉妒,与深埋心底的屈辱与自我怀疑,在此刻,被你这些精准如手术刀般的问题,彻底引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眸,瞬间再次被一片病态的、浓稠的血红充斥。额角、脖颈、太阳穴处的青筋根根暴起。
然而,就在这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即将彻底吞噬他最后一丝理智时——
“呵……”
“呵呵……呵呵呵……”
一声低沉、沙哑、破碎得不成调的笑声,突兀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起初只是压抑的气音,随即那笑声失去了控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肩膀连同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耸动的低沉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自我嘲弄、深入骨髓的悲凉,以及一丝诡异的解脱。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被血丝充斥的眼睛,此刻竟然奇迹般迅速地褪去了疯狂血色,重新变得空洞。但这一次的空洞,是一种将一切激烈情绪都在瞬间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灰烬。
他没有看你,只是用那双灰烬般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水牢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用那独特的、带着少年人清亮磁性却已沙哑不堪的嗓音,低声说道:
“丁明蓉……那个贱人……”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说得……还真是……够细致啊……连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了……”
他不在乎了。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是看着你,或者说,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你所在的方向。那死寂的眼底深处,竟又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丝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混合了遥远回忆的碎片、沉淀了数十年的不甘、以及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
他没有再试图为自己辩解,没有再去纠结你为何能知晓这些绝密。他仿佛自动跳过了那个环节,机械地,缓缓接上了之前被你打断的、那个关于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血红僧衣和尚的故事。
“是啊……师父……他问我,想不想成佛……”
他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拔高,变得尖锐而亢奋,充满了某种不正常的病态狂热!
“我当然想!我做梦都想!!”
“我不想再当狗了!不想再被人像垃圾一样踩在泥里!我要当人!不!我要当人上人!我要成佛!我要成为被人跪拜、被人供奉、被人视为神明的佛!!”
“我要让所有曾经欺辱过我、践踏过我的人,都跪在我的脚下,像狗一样舔我的鞋底!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家伙,都付出代价!都尝尝我曾经尝过的滋味!!”
“于是,我抓住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点头。我跟他走了,没有回头。那一年,我五岁。”
“师父给我取名‘识贤’,他说,望我能‘见贤思齐’,将来成就一番贤德功业。”
“他教我识字,教我武功,教我佛法。他给了我干净整齐的僧衣穿,给了我从未吃过的饱饭,给了我一个可以勉强被称之为‘人’的身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那时心中唯一的‘佛’。”
“我很努力,非常、非常的努力。我比寺庙里所有的师兄弟都要拼命。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不想,也绝不能,再回到那个猪狗不如的过去。”
“我只用了十年,就把师父压箱底的绝学——【地·无相血神经】,练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十五岁,我已是玄阶二流高手;二十岁,晋入玄阶一流。三十岁那年,我于南空山绝顶,观血月吞星,心有所感,一举冲破玄关,正式踏入地阶宗师之境!”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张苍老如同树皮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眼睛里也亮起微弱的光芒。
“就在那年,宗门传承大典,于栖凤塬总坛举行。我被师父推举,由前任‘真佛’正式册封为新一代的‘血潮佛子’!身穿锦斓袈裟,头戴五佛宝冠,手持九环锡杖,在无数信徒狂热而敬畏的朝拜目光中,缓步登上高台!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天命所归!我觉得,前方那‘现世真佛’之位,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我以为,我吃过了人世间所有的苦,已经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毅力,从地狱爬到了云端,前方,理应是一片坦途……”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如同从巍峨山巅跌落万丈深谷,瞬间充满了无尽的晦暗、怨毒,以及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冰冷。那刚刚泛起的一丝红晕迅速褪去,脸色重新变得惨白。
“直到……直到……我遇到了他。”
“那个比我小了将近二十岁的……所谓的‘师弟’。”
“那个同样是被上一任‘尸陀明王’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那个最初沉默寡言、木讷呆板、在众人眼中毫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个……后来却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击败了我,最终……踏着无数同辈中人的失意与鲜血,登上了那尊金光璀璨的‘现世真佛’莲花宝座的……”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咬碎的齿缝里,混合着血沫与毒汁,硬生生挤出来:
“恒!空!”
识贤深深地陷在回忆的泥沼里,脸上的表情在骄傲、狂热、不甘与怨毒之间飞速变幻。他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听者”,迫不及待地要将那场决定了他一生荣辱浮沉的血腥内斗,和盘托出。
“我四十一岁那年……在那场决定了我们两人命运的‘般若禅辩’最后一轮……”
“恒空,他……在所有人面前,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当众宣称,自己所修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乃是执着于‘白骨皮相’,是‘着相’,是‘迷障’,与他近日所悟的‘诸法空相’之至高佛理相悖,已成了他追寻大道的最大阻碍。”
“然后……然后……他就在那万众瞩目、梵唱低回的莲花法台中央,毫不犹豫地自废武功!将苦修多年、已臻宗师之境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一身雄浑功力,尽数散于天地之间!”
“霎时间,他气息暴跌,口吐鲜血,面色金纸,周身气机紊乱,经脉萎顿受损,当场萎顿于地,气息微弱。但他脸上,却偏偏带着一种‘大彻大悟’、‘舍身求法’的‘解脱’与‘平静’笑容。”
“他挣扎着,对着他的授业恩师‘尸陀明王’,以及诸位长老,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弟子今日散去这皮囊枷锁、虚妄之力,方见真如本性。此身此力,皆为镜花水月,散去何惜?唯求佛法真谛,普度众生。’”
“哇……”
你仿佛身临其境般地赞叹了一声,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
“真是好一幕‘舍身求法’、‘破妄见真’的精彩大戏!当场就镇住了所有人。连‘尸陀明王’都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上前扶住他,连连高呼:‘佛子!真佛子也!’ 其他几位明王、长老,也无不面露动容。整个法会的气氛,为之陡然一变。”
识贤带着无尽不甘,继续陈述:
“我……作为曾经的‘血潮佛子’……”
“当主持法会的长老,用同样的问题诘问我,是否愿意为了心中所悟的‘无相’、‘空性’之至高佛理,散去那身同样苦修多年、与我性命交修的【地·无相血神经】功力时……”
“我……我……我犹豫了。”
“看着恒空那萎顿在地、却仿佛浑身散发着‘圣洁’光辉的模样;看着周围那些同门、信徒们对我投射来的、充满质疑与失望的目光;看着我恩师‘血河明王’那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移开了视线……”
“我舍不得。我放不下。我无法理解,更无法做到,像恒空那样‘洒脱’。我认为力量本身并无过错,关键在于如何使用。我觉得恒空是在哗众取宠,是欺世盗名!”
“可惜……”识贤遗憾地摇了摇头。
“当时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被恒空那‘壮士断腕’般的‘觉悟’所深深打动,认为他才是真正堪破虚妄、得证大道的‘真佛子’。而我,则被当场斥为‘执念深重’、‘贪着神通’、‘佛心不纯’。”
“于是,在那场‘般若禅辩’之后,我从万众瞩目的‘血潮佛子’,被当场褫夺封号,打入‘悔过禅院’,面壁思过。后来虽因我一身地阶宗师修为尚有用处,被勉强放出,却再也无法回归宗门权力核心,只被允许以一身刺目的血衣为记,成为游走在外、专门处理一些‘杂务’、‘脏活’的‘血衣沙弥’……”
“‘血衣沙弥’……”识贤居然自嘲得冷笑了起来,“呵呵……连自己原本的‘血潮’尊号都不配再坦然使用,只能用这身走到哪里都引人侧目、如同耻辱标记般的血衣,来时刻提醒自己曾经的‘过失’与‘耻辱’,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我作为旁观者,看明白了,识贤大师,你输得不冤……”
然后,你语气变得极其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聊八卦似的调侃:
“唉,说起来,你也别太恨你师父‘血河明王’。他虽然最后关头没有力挺你,”你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口吻说道,“但关于他最后为何会在那关键时刻选择放弃你……这一点背后的曲折隐情,我倒是从禅垢那个老骚尼姑嘴里,好不容易才撬出来的。也算……让你死个明白吧。”
“老骚尼姑”这个粗鄙不堪的称呼,让识贤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琉璃明王禅垢,在教中实权在握,地位尊崇……然而,此刻的他,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无法升起,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恐惧。连禅垢明王……这尼姑平时最是刻薄古板,也没能守住秘密?
“啧啧,那老尼姑,嘴倒是硬得很,骨头也比另外三个软蛋有嚼头些。”你仿佛在回味一场颇为有趣的角力,“另外那三个明王——法澄、晦明、寂空,被我‘请’着,喝了那么几大缸水之后,没扛多久,就溃不成军了。一个个把自己从小到大那点见不得光的破事烂账,吐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就她,禅垢,不一样。开始是紧咬牙关不肯服软,就睁开眼睛骂,骂我是‘恶魔’、‘该下地狱的魔鬼’。”你撇了撇嘴,“正好,我有个娘子,叫张又冰,是前任缉捕司郎中张自冰的女儿,以前在六扇门当过差,专司追缉江湖大盗。想必,你们也该听说过她?”
“之前在向善堂,那个‘圣莲佛子’想劫持我儿,被她一刀砍断一条胳膊的,就是她。”
你的介绍平淡无奇,像是说一个江湖传闻。
“她呢,从小跟她爹学了一手叫做‘金针索魂’的小小手艺。据说是从针灸之术和前朝刑讯法子里化出来的,不用大刑,不伤筋骨,专挑人身上那些剧痛难忍、偏偏不致命的奇穴下手。”
“一套金针,依照特定的穴位和手法,慢慢招呼下去,啧啧……”你摇了摇头,“那老尼姑修为被制,定力再深,也扛不住了。什么清规戒律,什么明王尊严,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边涕泪横流地嘶喊着‘你赢了!恶魔!你赢了!’,一边就把她知道的、关于你们宗门里头的陈年旧账,甚至一些关于‘现世真佛’和‘赤珠佛母’的真实身份……原原本本,抖搂了个底朝天。”
你说得绘声绘色:“也多亏了她,是上一任‘碧岫佛母’真正的心腹亲信。后来你们那位‘现世真佛’恒空,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栖凤塬总坛一应日常庶务,多是她在背后实际操持。所以,你们宗门里头那些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利益交换……她知道的隐秘,可多得多了。”
你的语气变得轻快不少:“不过嘛……得说句公道话,你‘血潮佛子’这个前身份,倒确实不是从她那儿首先问出来的。是丁明蓉,临死之前,为了替她夫君、儿女,还有满门族人,多争取一线生机,主动交代出来的众多‘筹码’之一。她知道的杂七杂八的事情不少,你这个前佛子的名号,她恰好从几次宗门大会与你们这些上线的谈话中,你们无意间透露的消息,让她有些好奇,她后来暗自打听之后,倒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仿佛在做一个严谨的补充说明,将不同的情报来源、获取方式交代得一清二楚,逻辑严密,细节详实,彻底堵死了识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识贤身上,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芒彻底熄灭。
你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恒空在那场‘自废武功’、一举定乾坤的大戏落幕之后,很快就因为老一辈‘真佛’圆寂,成功继承了‘现世真佛’的位置,但似乎……没过多久,就悄无声息地从栖凤塬总坛消失了吧?或许你们总坛对外的说法是……‘闭关参悟’,还是‘云游四方’来着?”
你没有等待识贤的回答,用那种平淡叙述事实的语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指尖在早已凉透的茶杯沿口轻轻滑动。
“禅垢这老尼姑,倒是为了少受点罪,说得十分详细。”你的叙述不疾不徐,将一条清晰而隐秘的轨迹,一点点勾勒出来,“他先是改头换面,以一个名叫‘鲍意迁’的读书人身份,在关中光源县,考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举人功名。”
“然后呢,又花费了一些银子,走了些门路,在关中布政使司衙门里,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这步棋,大概是为了将身份彻底‘洗白’。”
“最后,就跑到北地府一个名叫归昌县的穷乡僻壤,倒也离你们北地府栖凤塬的总坛不远。自己安安稳稳地,当起了县学的教谕。每日里与诗书经义为伴,教导着一群生员攻读学业,日子过得清苦平淡,与世无争,仿佛真的成了一个看破红尘的落魄书生。”
你的叙述平淡,却将一种巨大的反差和荒诞感,清晰地呈现出来。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恒空’和尚。”
“而茫茫世间,多了一个满腹经纶、一心教书育人、温和木讷的……”你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识贤那双已然彻底呆滞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平凡得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
“鲍、意、迁、鲍、教、谕。”
“鲍……意……迁……”
“鲍……教……谕……”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整个水牢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识贤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像。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的焦点。那张苍老的少年面孔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而纯粹的茫然,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荒谬感,以及无边无际的虚空。
过了许久。
一声极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喃喃自语,从识贤干裂的嘴唇间飘忽地逸了出来。他无意识地、反复地咀嚼、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恒空……鲍意迁……”
“鲍意迁……恒空……”
然后,一声低沉、嘶哑、仿佛从早已干涸的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如同夜枭哀嚎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起初是压抑而破碎的闷笑,随即,那笑声失去了控制,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悲凉,和一种洞悉了人生最大笑话后的、近乎疯狂的荒谬感。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啊!!!”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余的最后一丝力气,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嚎!
“我输给的……不是佛!!!” “我输给的……是一个骗子!!!”
“一个从头到尾……披着佛衣……都在演戏的……绝世骗子!!!”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涕泪横流,面孔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我……‘性玉佛子’……‘福德佛子’……师父……我们所有人……苦苦修行!勾心斗角!争来夺去!原来……都被他骗了!!!都被他耍了!!!”
“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大笑在水牢潮湿污浊的空气中回荡,猛烈地撞在墙壁上,激起空洞而诡异的回响。那笑声里已没有半分理智,只有彻底崩溃后的癫狂。
他坚持了一生的信仰,他为之奋斗、为之忍受屈辱、为之付出一切的“大乘太古门”,他视之为毕生对手的“恒空”……所有这一切,在“鲍意迁”这个平凡的名字面前,在你那轻描淡写却无可辩驳的揭露之下,彻底显露出了其荒谬、虚伪、算计与不堪一击的本质。
他的一生,他的执着,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所有的坚持与忍耐,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荒诞无比的笑话。
他疯了。
识贤浸泡在阴冷刺骨的污水中,沉重的镣铐将他锁在石壁上。起初,只是喉咙深处滚动的呜咽,随即,这呜咽冲破了所有堤防,化作一阵高亢、尖锐、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狂笑。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那疯狂的笑声渐渐力竭,变得嘶哑、断续,最终化为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呜咽。识贤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瘫倒,额头抵在冰冷湿滑的石地上,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轻微耸动。
你才缓缓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杯底与木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好了,你先冷静一下。”
你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力量。
随着话音落下,你随意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着数步的距离,遥遥指向瘫在污水中的识贤。你的动作轻松随意,既无凝神聚气,也无凌厉气势。
然而,一股来自【神之权柄】中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奇异力量,瞬间降临,精准无比地笼罩了识贤全身。
他那濒临彻底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僵,喉咙里的怪响戛然而止。剧烈颤抖的身体像被瞬间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失控动作都被强行冻结、抚平。紧接着,那弥漫在他眼眸深处的疯狂与怨毒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一种不得不面对的“清明”,重新出现在他眼底。
你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盘坐在污水中、狼狈不堪的昔日枭雄。
“其实,”你开口,声音平稳,语调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你输给鲍意迁,输得,一点都不冤。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
识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茫然的焦点似乎因你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而艰难地凝聚了一瞬。
你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用那种剖析病例般冷静、客观的口吻继续道:
“你们‘大乘太古门’传承千年,有一套极其特殊、也极为隐秘的核心传承机制。每一代的‘现世真佛’,在自知大限将至时,会通过一种宗门秘传、极为特殊的‘灵慧双修’之法,将自身苦修一生的精纯功力,更重要的是,将宗门自创立以来,数十代、上千年所积累下的海量功力精华,连同那历经千年香火愿力与历代‘真佛’元神温养、早已诞生了朦胧自我意志与庞大力量的集合体——也就是你们教义中神圣无比的【大日如来金身】——毫无保留地,悉数渡给下一任早已被选定的‘佛母’。”
“然后,这位承载了宗门所有千年积累、所有‘希望’与‘力量’的‘佛母’,按照教规与传统,会在前任‘现世真佛’圆寂之后,下嫁给被宗门高层、或许还有那‘金身’意志共同挑选、认可的‘佛子’。”
“再之后,通过同样性质、或许更为深入的‘双修’之法,这位‘佛母’会将体内那浩瀚无匹的千年功力,与那具有独立意志、近乎神魔的【大日如来金身】,完整地一并渡给这位新的‘佛子’。”
你顿了顿,目光落在识贤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同情却又比最直接的嘲讽更刺痛人的情绪。
“所以,你看。事情的本质,其实很简单,也很残酷。”
你的声音平稳依旧,每个字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的细针,精准无比地扎进识贤灵魂最深处。
“他,鲍意迁,你们那位‘现世真佛’,根本就不需要像你,像无数普通的宗门弟子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去刻苦打磨每一分内力,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寻求突破,用血、汗,甚至同门的血肉,外敌的尸骨,去铺就那条通往力量巅峰的狭窄之路。”
“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演一场足够精彩、足够打动人的戏——比如那场‘自废武功’的‘般若禅辩’——赢得名声,获得资格。然后,顺理成章地,安然娶了那位早已被‘大日如来金身’选中的‘碧岫佛母’。再然后,或许连床榻都不用怎么辛苦离开,就能舒舒服服、不劳而获地,接收那足以让任何武人一步登天、拥有半步陆地神仙力量的【大日如来金身】与千年功力积累。”
“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他通往‘真佛’之位的、铺着锦绣的康庄大道。”
你的声音很平静,但听在识贤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令人心寒。
“他当年那场所谓的‘自废武功’,感动了无数人,也成为了将你打入尘埃的关键一击。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演给你们这些真的相信‘公平竞争’、‘佛法修为’决定一切的蠢货看的绝世好戏罢了。”
“目的就是要让你们觉得,他也付出了惨重而‘公平’的代价,他是和你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竞争者’。甚至,还能因此让你们这些对手,对他生出几分可笑的轻视或同情,放松警惕。”
“甚至,再往深处想,”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探究,“这场‘自废’,或许还能顺便解决一个潜在的技术问题——避免因为他原本修习的【天·尸陀白骨生死经】功法属性,与即将传承的【大日如来金身】产生冲突,确保传承过程万无一失。一举多得,何等精妙、何等深远的算计。”
“从头到尾,你们所有人,包括你那师父,恐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成了他剧本里不可或缺的配角。”
你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询问一个答案早已不言自明的问题。你的目光紧紧锁住识贤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问:
“你现在说,你,识贤,是不是,输,得,一,点,都,不,冤?”
“恐怕,就连你那师父,‘血河明王’,在最后关头,明明有机会为你据理力争,却偏偏选择了沉默……这背后,也未尝不是,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看得更清楚这场‘游戏’真正规则与残酷本质的老人,在用他那种无奈而隐晦的方式,给你最后的暗示,或者说,是给你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一个让你离开那个注定不属于你、更加血腥残酷的核心舞台的暗示。”
“可惜啊,”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丝毫温度,“你当时没看懂。或者说,你被野心、被愤怒、被不甘蒙蔽了心智,根本不愿去听懂那沉默背后的深意。你选择了一条更痛苦、更扭曲,也……更没有前途的路。”
你的这番话,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像一把沉重无比的的铁锤,一寸寸、缓慢而无可抗拒地,压碎了识贤胸腔里那颗早已布满裂痕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关于“公平竞争”的幻想,连同那扭曲的信仰残骸,一起碾得粉碎。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连粗重的喘息都停止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睛彻底被吞噬一切的巨大空洞所吞噬,所有的神采、情绪都在一瞬间被这赤裸到残忍的真相冲击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黑窟窿。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原来所谓的“佛子”之争,那数十年来激励他、折磨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拼抢的巅峰之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们这些“候选者”,早已预先设定了赢家、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用以筛选“配角”和“祭品”的盛大表演!
他记忆里那些不分寒暑的苦修,那些赌上性命的生死搏杀,那些为了争取支持而付出的心血、尊严与代价,那些对“大日如来金身”的无限憧憬……在这赤裸到完全冷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毫无意义。
信仰的基石,毕生的追求,数十年的忍辱负重与血腥挣扎……在这一刻,被你这番话如同最猛烈的酸液,彻底腐蚀、消融,轰然坍塌,化为随风而逝的齑粉。
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与虚无。
他的人生,成了一个被设定好结局的笑话;他的痛苦与坚持,成了这笑话中最可悲的注脚。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19章 血潮佛子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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