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陈年旧账,个人恩怨,信仰真伪,这些我们先放在一边。”
你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现在,更关心一些实际的问题。一些……以我看来,逻辑上说不通的事情。”
“我知道,”你重新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目光专注而具有穿透力,“你们‘大乘太古门’这一代,被推上前台的‘佛子’,像胡凉这种货色,根基虚浮,心性浮躁,手段拙劣,贪图享乐,根本不堪大任。他肯定也斗不过你们现任的那位,手腕通天、在总坛经营多年、手下兵强马壮的‘赤珠佛母’,潘舜依。”
你再次准确无误地报出了那位神秘“佛母”的真实姓名。
“所以,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是——”你的逻辑链条清晰而冰冷,“鲍意迁,或者说恒空,你们那位‘现世真佛’,为了找到命格和天资都足够出色、能匹敌甚至压制潘舜依那个野心勃勃、羽翼渐丰的女人的合格继承人,才会被逼得铤而走险,想到来抢夺我家的皇子皇女,来当你们下一代的‘佛子’、‘佛母’。”
“企图利用我家皇帝媳妇给我诞下那皇家血脉的顶级命格,来作为新的、更牢固的权力砝码,去制衡,甚至在未来取代潘舜依,重新将权力收归‘真佛’一系。”
你的分析一针见血。
“这个动机,我理解。虽然愚蠢狂妄,但逻辑上,说得通。” 你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锥,“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或者说,以常理度之,完全无法理解。”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距离。
“你,识贤,作为当年的失败者,作为被他鲍意迁用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夺走了一切荣耀、希望与未来,被排挤到权力边缘、忍受了数十年屈辱的前‘血潮佛子’……”你毫不留情地重复着他的伤疤,“难道,不恨他吗?不应该恨之入骨,日夜盼着他倒霉,盼着他失败吗?”
“如今,他,鲍意迁,却被自己亲手选出来的现任‘佛母’潘舜依,逐渐架空权力。这对你们这些和他同辈、却败在他手中的‘佛子’来说,比如那个同样失意的‘性玉’,那个或许更早出局的‘福德’,还有你……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拍手称快、甚至应该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大好事吗?你们不应该巴不得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吗?”
你的逻辑清晰而冰冷,划开了“信仰”、“宗门”这些表象,直指核心的人性与常理。
“可是,你为什么不仅不落井下石,反而还要帮他?”
你的语气陡然加重:
“甚至,主动为他策划、推动袭击皇宫、劫持皇嗣这种一旦败露便是滔天大祸的惊天大案?!”
“不惜冒着暴露恒岳山分坛和丁明蓉这种顶级内应的风险,配合四位拥有天阶实力的明王,潜入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去执行这场成功希望渺茫、几乎等同于送死的危险任务?!”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么做,对你识贤和尚,能有什么好处?”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你那被扭曲到极致、对‘佛’这个虚幻概念的‘忠诚’?忠诚到可以完全无视个人数十年的恩怨情仇,忠诚到可以为你最恨的仇人火中取栗,忠诚到可以拉着整个宗门、连同你自己一起,走向那显而易见会招致朝廷全力报复的毁灭?”
“这种‘忠诚’,未免也……太幼稚,太迂腐,太不符合人性了吧?识贤大师?”
你这一连串逻辑严密、直击灵魂的拷问,如同冰雹般砸在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识贤头上。他刚刚被你强行凝聚起的一点思维碎片,再次被打得七零八落。
是啊……为什么?
他呆呆地跪在污水中,失焦的眼神在你眸子里无力地游移。水牢里只剩下滴水声,火把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混乱的心跳与呼吸。
许久。
他那干裂的嘴唇,才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嚅动了几下。
最终,一种比哭还要难听十倍、沙哑破碎到极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因为……我……恨他……”
“但是……”
他猛地抬起了头,动作僵硬。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睛深处,骤然爆开一簇扭曲而狂热的火光。
“我……更……爱……‘佛’!”
“我这一生……从被师父从王家带走……穿上僧衣……念出第一声佛号的那一天起……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佛’……而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字字清晰。
“虽然……‘佛’……没有选择我……‘佛’……最终……选择了恒空……那个骗子……那个伪佛!”
“但……‘佛’……就是‘佛’!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照亮我黑暗人生的……唯一的光!是……涤荡这污浊人世……建立地上佛国……让一切苦难终结的……唯一希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那狂热的光几乎要满溢出来。
“只要……能……让……‘佛’的意志……延续下去……只要……能……让……‘大乘’的佛光……不灭……普照世间……”
“我……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是……与……我……最痛恨的……仇人……合作!”
“哪怕……是……让我……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
“哪怕……是……让我……永堕……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只要……‘佛’……还在!只要……‘大乘’……不灭!只要……这佛光……能继续照耀下去……选中谁……成为它的化身……又有什么……重要?!”
“我……识贤……死……而……无憾!”
他的“表白”,嘶哑,破碎,却充满了某种极致扭曲、狂信与自我献祭般的“悲壮”。
你静静地站着,看着瘫倒在地、沉浸于歇斯底里狂笑与自我唾弃中的识贤,听着他这番充满了病态激情与扭曲逻辑的“心声”,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意。
“爱‘佛’?呵呵……”你低低地笑出声,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了然,“真是……可歌可泣,感人肺腑,令人……唏嘘啊。”
你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就像一位冷静的昆虫学家,目睹了某种虫子在特定刺激下,展现出预料之中的标准行为模式。
“行了,行了。”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仿佛在挥开一只恼人的飞虫,“收起你这套自我感动、自我献祭的把戏吧。我对你这份建立在沙砾之上、扭曲的‘爱’,丝毫不感兴趣。这只会让你显得……更可悲,更像个沉浸在自己悲剧主角戏码里的疯子。”
你缓缓站起身,在这狭窄污浊的水牢里,来回缓缓踱了几步,步履从容。
“我现在,”你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理性与审视,“只对你的‘剩余利用价值’感兴趣。”
你的语气平淡无波,带着纯粹功利性的指向性。
“或者说,对你那还算运转的脑子里,那些可能关于‘大乘太古门’内部权力结构、人物关系、陈年旧账,对我有价值的信息,有些兴趣。那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衡量、可以交易的东西。”
你顿了顿,食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
“本宫现在想知道,另外那两个,和你同期的倒霉蛋。那两位同样在争夺中败下阵来、失去了‘佛子’荣光的旧日‘同窗’。”
你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水牢中却清晰可闻。
“‘性玉佛子’、‘福德佛子’。”
你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报出这两个尘封已久的法号,目光锐利如针,紧锁着他的眼睛。
“他们现在……去哪里了?是像你一样,被‘发配’到某个偏僻角落,自生自灭;还是……有了别的,更出人意料的……‘归宿’?”
在识贤因为你这个问题而眼神微动,开始艰难地在记忆中搜索时,你没有给他任何组织语言的时间。
你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用一种仿佛在陈述早已调查清楚、只是需要对方加以印证的客观事实般的语气,开始了新一轮的情报轰炸与心理施压。
“据我所知,”你背着手,目光投向水牢墙壁上跳动的火光,语气冷静,“你们那位‘现世真佛’鲍意迁,并非一个心胸狭隘、喜欢用简单粗暴的肉体消灭来清除异己的屠夫。或许是因为同辈之中他年岁很小,资历自然不够,他更倾向于用制衡、分化、利诱这些更为精巧的方式,来掌控局面,维系平衡。”
你举出了似乎无可辩驳的“实例”:
“否则,像大日明王法澄、琉璃明王禅垢这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和他不是一条心的老家伙,以他登基后所掌握的权势,若真想寻个由头将他们除掉,并非什么难事。可他们,一直活得好好的。鲍意迁并没有选择最简单直接的肉体清除,不是吗?”
“甚至,”你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他还把整个栖凤塬总坛的日常庶务,都交给了那个明显更亲近前任‘碧岫佛母’、和他关系微妙的老尼姑禅垢来主要负责。自己呢,几十年来,据说只要没有宗门大事,他一步都不曾踏足过总坛真正的核心区域,常年要么在归昌县当他的县学教谕,要么云游四方。”
你这番对宗门最高层权力格局的精准描述,让识贤的脸色再次灰暗下去,眼神闪烁不定。
“这种种迹象足以说明,”你下了结论,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鲍意迁与潘舜依,乃至他与禅垢这些实权派之间,存在着极深的猜忌、制衡、妥协与难以调和的矛盾。是一种建立在脆弱平衡基础上的共生状态。”
然后,你用一种纯粹“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基于以上这些观察,我很好奇……”
“你,作为他当年最大的竞争对手,威胁最大,也让他最‘费心’才能料理掉的‘血潮佛子’……”你毫不避讳地提起他过去的“辉煌”与惨淡下场,“最终也只不过是被排挤、被流放到了这晋中恒岳山,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分坛坛主……”
“虽然憋屈,但至少,性命无忧,一身苦修得来的宗师修为也还在,还能在你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甚至发展出了丁明蓉这种朝廷里二品大员的诰命夫人作为消息内线,打探朝廷风声。比起那些在权力斗争中真正丢了性命的失败者,你的结局,已经算得上是……‘宽大处理’了,不是吗?”
你的逻辑链条清晰而冷酷,一步步将他引入你预设的思考路径:
“那么,另外那两位,当年对他的威胁,无论是个人实力、在宗门内的威望,都公认远不如你的‘佛子’——‘性玉’和‘福德’。按理说,他们的下场,应该不会比你这个曾经的‘头号对手’更差、更惨吧?”
“鲍意迁既然没有对你这个最大的威胁赶尽杀绝,似乎也就没必要、甚至没理由,对他们这两个威胁小得多的‘次一级’对手,下更重、更狠的手。毕竟,从权术的角度看,留着你们这些失了势的‘失败者’,有时候还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或者,在某些需要的时候,彰显他这位‘现世真佛’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用来制衡宗门内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元老明王或者少壮新贵。”
你仿佛真的在和他探讨一种政治权术的可能性。
然后,你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上了一点回忆的意味,和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蔑。
“哦,对了。闲话扯得有点远。我还记得,前些日子,在京城,很‘荣幸’地,‘请’到了一位身份有些特殊的客人。”
你用了一个轻描淡写、充满反讽的“请”字。
“是潘舜依,在还是‘佛母备选’时期,就跟她走动颇近的一个心腹亲信,据说很得她信任,知道不少……嗯,闺阁秘事,以及一些不那么适合摆在台面上的往来。”
你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聊与嫌恶的口吻,描述着:
“那婆娘,在你们大乘太古门油水最丰厚的【玄女观】里,掌管着相当一部分关键消息渠道。结果呢?年纪不算太大,胆子却小得可怜。还没等我这边安排什么正经的‘招待节目’呢,就在某个不太正式的场合……哭着喊着,一边用尽浑身解数试图‘讨好’、‘求饶’,一边就把她知道的、听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像倒豆子一样,吐了个干干净净。”
你用最粗俗下流的描述,勾勒出那“招供”的过程。你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肌肉在抽搐,牙关紧咬。
“她说啊,”你甚至微微提高了声调,用一种刻意模仿的、矫揉造作的声音复述着,“你们那个看似固若金汤的栖凤塬总坛,除了禅垢那老尼姑还能镇得住场面之外,其他的那些什么长老、执事,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实则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她还说,”你的语气恢复平淡,但叙述的内容却更加关键,“潘舜依被正式册封为‘赤珠佛母’,真正上位掌权,也就是最近这十来年的事。那时候,鲍意迁都已经继位‘现世真佛’二三十年了,在宗门内的根基早已深厚无比。”
“虽然潘舜依那女人野心极大,手腕也狠,但按理说,她上位时,你们这些上一代的‘佛子’备选,像你、性玉、福德,早就被边缘化几十年了,对她这个‘后来者’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她就算要清除异己,首要目标也应该是鲍意迁留下的那些元老、心腹,似乎……没道理,也没必要,对你们这些早已失去权势的‘前朝遗老’,下什么黑手吧?除非……”
你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紧紧攫住识贤的眼睛,缓缓地说出了你的推测:
“除非,你们手里,还有什么她不得不忌惮、或者必须得到的东西?或者,你们当年,共同经历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让她,或者让鲍意迁,觉得你们哪怕已经被边缘化,依旧是个潜在的隐患?所以,才需要对你们的‘归宿’,有特别的‘安排’?”
你的话语,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你既通过源源不断的“情报展示”,持续施加着压力;又巧妙地用“潘舜依亲信”的供词,排除了“佛母”出于巩固自身新生权力而对前代失势佛子下毒手的可能性,将疑点的矛头,隐隐指向了别处。
最后,在长时间的沉默,和识贤脸上那变幻不定、显示出内心激烈斗争的表情之后,你看着他,缓缓地、清晰地抛出了最后的“将军”。
你的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对他过往身份、能力的“认可”:
“所以……基于以上所有这些分析,我很难相信,像‘性玉’和‘福德’这样重要人物的最终去向,会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尤其是对你而言。”
“你,作为当年那一代‘佛子’中,硕果仅存、且武功修为最为拔尖、心机也最为深沉的人物……”
你又强调他过去的“辉煌”。
“又是如今‘大乘太古门’各大分坛坛主里,少数几个真正有实力、在地方经营一方多年的老资格……”
你再次肯定了他即便被边缘化,也依然具备的“能力”。
“于情,你们曾是竞争对手,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者,你会不关注他们的下落?”
“于理,你身处坛主之位,即便被边缘化,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宗门内部重要人物的变动,你不可能完全一无所知。”
“于公,作为分坛主,了解宗门核心人物的动向,是职责所在。”
“于私,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你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探听这些旧日同侪的结局。”
你一连串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将他可能的推诿之词全部封死。
“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或多或少,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真实去向,和……现状吧?”
“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私下里的猜测,或者仅仅是某种基于你对鲍意迁为人处世的了解,而做出的合理推断?”
你“相信”以他的身份、资历、在宗门内几十年的经营与生存本能,他应该知道。如果他现在仍然坚持说“不知道”,那几乎就等于亲口承认,自己是个被彻底排除在宗门核心情报圈之外、连内部基本重要人物动向都掌握不了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在经历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识贤,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着。他的眼神剧烈闪烁,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迅速燃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悲凉、彻底认命与扭曲解脱般的叹息。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黄油灯的火光映照下,重新汇聚起一点微弱如萤火的光,但那光芒里,只剩下一种彻底心死之后、万念俱灰的死寂与虚无。
“他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生锈的石头上打磨。
“没有……离开……他们……一直……都在。”
“只不过……”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换了……一种……身份。”
“活在……阳光……之下。”
“活在……宗门……最显眼……也最……核心的……位置。”
他每吐出一个字,身体都似乎随之轻轻颤抖一下。
“‘福德佛子’……他,当年的法号……是‘弥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现在……是……‘大乘太古门’……戒律院的……首座。”
“负责……掌管……宗门内外……一切……清规戒律,纠察……上下弟子……言行功过,审判……违规之徒,执行……宗门……刑罚。”
“而……‘性玉佛子’……他,如今的法号……是‘如嗔’。”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飘忽。
“他……现在……是……‘大乘太古门’……护法堂的……堂主。”
“名义上……负责……统领……总坛……及……各分坛……所有护法僧众,守护……‘现世真佛’与……‘佛母’的……人身安危。”
说到这里,他那张死寂的脸上,肌肉突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嘴角向两边极其艰难地拉扯,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充满了无尽自嘲与荒诞感的扭曲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
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再次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了出来,但这次,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命运捉弄后的、深入骨髓的荒谬感。
“他们……一个……成了……鲍意迁……手里……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专司对内肃清,铲除异己。”
“另一个……成了……潘舜依……身边……最坚固……也……最……显眼的……一面……盾。手握宗门最直接的武力,拱卫中枢。”
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肮脏破旧、却依旧刺目的血色僧衣上,又扫过周围这污秽不堪的阴森水牢。脸上的讽刺笑容愈发浓烈。
“而我……”
他伸出一根沾满了污泥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笑容扭曲得近乎狰狞,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灰。
“我……成了……一条……被……随手……扔到……恒岳山……看门护院……兼……处理些……脏活累活的……老狗。”
“呵呵……我们……三个……当年……在……栖凤塬……在佛祖金身座前……争得……你死我活……都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最后……都……成了……别人的……狗。”
“刀……盾……看门狗……”
“你说……这命运……可笑……不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嘲地、低低地笑着,那笑声充满了被命运彻底玩弄的无尽悲凉与尖锐讽刺,在这阴冷、寂静的水牢之中,幽幽地回荡。
水牢里的死寂,被识贤那扭曲、自暴自弃的惨笑刺穿。
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同情,反而在嘴角浮现出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甚至抬手,用指节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颌。
“原来是这样,”你点点头,语调轻松,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愉悦,“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个安排……倒是颇有些深意,也符合鲍意迁一贯的风格。”
你背起手,缓缓踱步。
“这么说来,”你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在自言自语,“弥痴那个戒律院首座,此刻他应当正秘密跟在鲍意迁本人身边。或许就在归昌县那县学附近。一柄专门对内肃清、维护主人权威的‘刀’,自然要握在主人最顺手的地方。”
你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另一人。
“至于如嗔,他统领的护法堂,其核心力量与忠诚,想必是跟着潘舜依,驻扎在她的根基之地——尚州河稷县。一面用来拱卫自身、威慑内外的‘盾’,自然要立在最需要防护的地方。呵呵,这权柄的划分,倒是壁垒分明,甚至隐隐有互相监视、互相制衡之意。鲍意迁与潘舜依之间这貌合神离、互相提防的架势,隔着山水之遥,我都能闻到那股子猜忌的味道。”
你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当然,”你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那点玩味迅速被冰冷的讥诮与现实的残酷所取代,“这所有的安排、制衡与微妙的和平,都是在你们那场愚蠢透顶、自取灭亡的皇宫袭击案发生之前,所维持的脆弱平衡了。”
你再次提起了那个被你“在床上策反”的潘舜依亲信。
“说起来,”你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可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潘舜依的那个小亲信,还跟我说了件有趣的事。她说啊,以她对潘舜依那女人性格的了解,如果鲍意迁这次真的胆敢绕过她,强行重新选取新的‘佛母’备选来接替、制衡她……”
你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识贤那因极度惊骇而猛然睁大的脸,欣赏着他的恐惧反应。
“那么,在失去了四位明王之后,你们那个栖凤塬总坛,就再也维持不住表面那脆弱的和平了。潘舜依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先发难,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宗门、血流成河的内战!”
你看着他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虽然,鲍意迁身边还藏着‘拈花’、‘明镜’两位天阶尊者。但潘舜依那女人手里,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她经营尚州多年,手下网罗了一大批只效忠于她的死士、高手。双方实力,其实在伯仲之间。一旦真的撕破脸皮、全面开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元气大损,然后让外人坐收渔翁之利。”
你一步步,将他们宗门内部那摇摇欲坠的权力平衡,赤裸裸地撕开。
“这,”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力量,狠狠砸在识贤的神经上,“也正是他鲍意迁为什么会如此疯狂,不惜赌上整个宗门的存续,也要铤而走险,来抢夺我家皇子皇女的根本原因!最深层、最迫切的动机!”
你盯着他,一字一句,将他所效忠的“佛”那崇高面具下的卑琐算计,彻底揭开:
“他需要用拥有更高贵血脉、更强天命气运的下一代‘佛子’、‘佛母’,来作为足以打破平衡的全新筹码,去制衡、去压制潘舜依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女人!他想用‘大义’、‘传承’这些冠冕堂皇的名义,来重新夺回自己那岌岌可危的权柄!他这么做,哪里是为了‘佛’?哪里是为了‘众生’?他分明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那摇摇欲坠的‘现世真佛’之位!”
在将“大乘太古门”最高层的权力心思彻底曝光之后,你用一种混合了冰冷怜悯与讽刺的眼神,看着识贤,缓缓地摇了摇头。
“所以啊,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说弥痴、如嗔那两个人,现在看似混得比你体面,我看,也未必。”
你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他们不过是从一条被放逐到荒山看门的狗,变成了两条被拴在更高、更显眼位置,随时可能被主人推出去挡刀、扑向强敌的斗犬。一旦鲍意迁与潘舜依真的决裂,他们就是首当其冲的炮灰。这样的‘体面’,比起你这虽然落魄、却至少暂时远离了风暴中心、还能苟延残喘的‘看门狗’,究竟哪个更可悲,恐怕还难说得很。”
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们这个‘大乘太古门’,因为鲍意迁这场孤注一掷的豪赌,现在已经彻底权力失衡,根基动摇。就算没有朝廷即将到来的雷霆扫穴,也很难说,不会因为这场可笑的‘佛母相争’,而自己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毕竟,连你们宗门至高无上的象征选出来的鼎炉与化身,如今都已同床异梦、势同水火,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也最讽刺的笑话么?”
最后,缓缓踱步,你重新走到瘫软在污水中的识贤面前,蹲下身。你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无比到每个字都如同刻印般深入骨髓的音量,对他,说出了那最恶毒、也最诛心的一句话。
“现在,鲍意迁的身体据说还算硬朗,修为深不可测,所以还能勉强维系着这个早已摇摇欲坠的烂摊子。”
你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他那双因你话语中隐含的可怕可能而急剧收缩的瞳孔。脸上的笑容,在昏黄油灯跳跃火光的映照下,阴影明灭不定。
“可,要是他哪天,不小心,生了点什么‘小毛病’……”
你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顿。
“比如,喝水的时候,一不小心,呛着了……”
“走路的时候,脚下打滑,摔着了……”
“或者,被某个对他心怀怨恨的‘老朋友’,在每日的饭菜茶饮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点无色无味、却足够‘贴心’的‘好东西’……”
你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天真而残忍的纯粹好奇。
“你猜,失去了他这个唯一的脆弱平衡支点,你们这个传承了上千年、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的‘大乘太古门’,会不会,也就真的……气数已尽,到头了?”
“既然今夜识贤大师很识时务,”你开口,语气变得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疏离礼貌,“没有和禅垢那老尼姑一样,一上来就口出狂言,不知死活地‘问候’我和我的家人。”
你甚至重新用上了“大师”这个尊称。这对一个刚刚被你用言语将尊严、信仰、人生意义全部碾得粉碎的人来说,无异于最辛辣的讽刺。
识贤眼中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与错愕。他不明白,在你给予他那样终极的精神打击之后,为何又会突然换上这样一副近乎“平和”的面孔。
“不过,”你话锋一转,声音里的那点温度瞬间消散,重新变得冰冷、坚硬,“一码归一码。私人谈话的‘愉快’,并不能抵消你所犯下的十恶不赦头一条‘谋大逆’那滔天大罪。”
你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谋逆,勾结妖人,意图劫持皇嗣,危害社稷,是罪在不赦的死路。这一点,任谁也无法改变,本宫也救不了你,更没有理由去救你。”
你随意地抬手指了指那些蜷缩在角落污水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其他“大乘妖人”,语气淡漠。
“你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死法。是死得稍微体面些,留个全尸;还是死得极为不堪,备受折磨之后,凌迟示众,挫骨扬灰,并且累及亲族子弟。”
“这个,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地上这些……废物。”
识贤眼中的茫然与错愕,迅速被更深的灰暗与死寂吞噬。他重新深深地垂下头,等待着最终判决的降临。
“但是——”
就在他心神彻底沉入冰冷绝望的潭底时,你的声音,又一次,平静而清晰地,响了起来。
你看着他因为你这句话而猛然一颤、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最后一丝卑微希冀的眼神,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位心情尚可的施舍者,面对匍匐在地的乞丐时,所展露的那种带着居高临下优越感、随意而慷慨的笑容。
“看在咱们今晚聊得还算‘投缘’,你也算是……‘知无不言’,没有让我太费手脚的份上。”
你将“投缘”和“知无不言”这两个词咬得略重。
“在这等候最终审决、明正典刑、戴罪待死的这段时间里,你有什么不过分的临终需求,都可以向李大人,或者向外面值守的李千户提。”
你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与“通情达理”。
“只要,不是太过分——比如,想要女人,或者奢望自由之类不切实际的要求——我会知会他们都会尽量,斟酌着,满足你。让你在最后的日子里,少受些零碎苦楚。”
说完,你优雅地转身,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生铁栅栏门。
“来人!”
你对着栅栏门外的狱卒,扬声吩咐。
“给这位识贤大师,打点干净的热水来,再找一身干净的僧袍,给他换上。”
你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让他,在上路之前,走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也算全了他最后一点,出家人的体面。”
你的话,对那两个狱卒而言,不啻于一道必须立刻执行的敕令。他们连忙躬身,迭声应“是”,跑去准备热水和衣物。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20章 体面审问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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