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享受了这片刻为人父的天伦之乐,然后,才小心地将两个女儿,重新递还给了依旧呆呆站立、仿佛灵魂尚未完全归位的素净和素云。
你看着她们那副,仿佛魂魄被惊雷劈散、至今未能完全凝聚的呆滞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伸出手,在她们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各自轻轻弹了一下。
“好了,回神了。”
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宠溺,如同春风吹拂冰面,将她们从那无边无际的震撼与茫然的深渊中,缓缓地拉了回来。
“陆地神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还是你们的夫君,是爱净和思云的爹爹吗?”
你的话,平静,朴实,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疏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但正是这份“平常心”,像一股最温暖、最坚定的暖流,瞬间涌入了她们因过度震惊而几乎冻结的心田,融化了所有的冰封与骇然。
是啊,无论他变得多么强大,无论他拥有了何等神鬼莫测的威能,他依旧是那个在与她们相识、相知、相许的男人,是她们身心托付的夫君,是她们孩子的父亲。
这个最根本的身份与联系,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
她们看着你的眼神,在经历了最初的极致震撼后,迅速褪去了茫然与距离感,重新凝聚起焦点。那目光中,不再仅仅是敬畏与崇拜,而是多了一种更加坚实、更加亲密无间,可以全然依靠、绝对信赖、并将终身与命运都毫无保留托付于你的深深眷恋。
你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对着已经初步安抚好米家母女、正站在不远处等候指示的那位“新生居”女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出了幼儿园的院门。
米家母女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紧紧地缀在你的身后,仿佛生怕在这座充满了“钢铁怪物”(厂房与机器)与“奇怪声响”(机器轰鸣)的“异世界”里走丢。
她们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胆怯。
从这所充满童声与温情的幼儿园,到你平日处理“新生居”核心事务、位于厂区中心的那栋毫不起眼的三层红砖办公楼,不过是短短几百米的距离。
但这几百米的路程,对自幼生长于离州、见惯了胡商、驼队与各种信仰的米家母女来说,却仿佛是进行了一场跨越了时代与文明的时空旅行,来到了一个完全由钢铁、力量与秩序构成的“异世界”!
道路两旁,不再是她们熟悉的低矮土房或木质楼阁,而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用坚硬红砖砌成、高达数丈的巍峨厂房。厂房上方,一根根粗大无比、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如同沉默的巨人,不断向外喷吐着滚滚浓烟——有的是灼热的白汽,直冲云霄;有的是沉郁的黑烟,在天空中拉出长长的痕迹。
远处,更让她们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一条由两条闪烁着冷光的钢铁轨道铺成的笔直“大路”上,一头喷吐着更加浓烈汹涌的白色蒸汽、发出“呜——轰隆!轰隆!况且!况且!”震耳欲聋恐怖轰鸣的钢铁巨兽,正拖着一长串同样由钢铁制成的、如同房屋般的车厢,以她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呼啸着从远处冲来,又向着更远处疾驰而去!大地仿佛都在那巨兽的脚下颤抖!那庞大的体型、骇人的声势、非自然的形态,彻底击碎了米谷丽和米锦夜对“车”与“路”的所有认知!
“啊——!”
米锦夜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你的衣袖,将整个身体都躲到了你的身后,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小脸惨白。
米谷丽也是面色发青,死死地拉着女儿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洪荒巨兽。
不仅如此,整个安东府的上空,并非她们只有叫卖声与驼铃的熟悉喧嚣,而是被一种持续不断、低沉而有力的“嗡嗡”轰鸣声所笼罩。那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源头,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从那些巨大的厂房内部同时发出,汇聚成一股钢铁般冰冷坚硬力量的宏大背景音,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们,这是一个与她们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由“机器”与“力量”主宰的新世界。
她们,就像两个偶然闯入了巨人国度与机械神国的小人,被眼前这幅由钢铁森林、蒸汽巨兽、轰鸣交响与秩序井然的蓝衣人群所构成、充满了力量感与颠覆性视觉冲击的工业文明画卷,给彻底地震撼、慑服,乃至……产生了一种源于陌生的渺小感与深深惶恐。
你带着她们,穿过这喧闹而有序、充满了生机与力量的街道,最终来到了你那栋外墙斑驳、毫不起眼的三层红砖小楼前。小楼周围绿树掩映,与远处的厂房区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宁静。
办公楼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异常。一楼是接待与文书处理区域,几个同样穿着蓝色工装的女文书正在低头忙碌。你没有停留,径直沿着木制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是你专属的办公室。你推开门,室内景象映入眼帘。
一切如你所料,那个已经为你操持了整个“新生居”庞大内务体系、堪称你左膀右臂的女人——当朝太后,你的情人,梁淑仪,正坐在你那张堆满了案卷的办公桌后。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新生居”高级管理人员制服,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脖颈曲线。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老花镜,镜片后的那双凤目,正全神贯注地、以惊人的速度与效率,审阅着桌上那堆积如山、来自“新生居”各地分部、工坊、学堂、供销社等机构的文件与报告。
她的手中,握着一支与你同款的削尖炭笔,不时在文件上勾画、批注,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专注、认真、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工作中的神情,让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与深宫太后截然不同的、知性、干练、充满掌控力与独特魅力的“女强人”气息。
岁月与阅历沉淀出的雍容,与此刻处理事务的锐利精明,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令人心折的风采。
你走到她面前,将跟在你身后、依旧如同受惊鹌鹑般的米家母女,轻轻推到了办公桌前,用一种带着熟稔与理所当然的口吻,开门见山地说道:
“太后娘娘,劳驾,帮我把这两个内附的胡人女子,安排一下。基础尚可,无需扫盲,直接安排学习实用技艺即可。”
正在全神贯注批阅一份关于新式纺纱机产能报告的梁淑仪,听到这熟悉、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握着炭笔的手,猛地一顿!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起头。
当她透过那副水晶镜片,看清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牵挂不已的身影,就这么活生生地、带着一如既往的从容微笑,站在自己面前时,她那双保养得宜、总是蕴含着智慧与洞察的雍容美目,瞬间瞪得滚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那是震惊、喜悦、疑惑,以及一丝被“突然袭击”的嗔怪,混合而成的复杂情绪。她甚至忘了放下手中的炭笔,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你,仿佛要确认这是否是连轴工作后产生的幻觉。
你自顾自地拉过她办公桌对面一张空闲的藤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甚至还极其放松地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慵懒,与这间充满公务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刚突破了个小境界,踏入了‘陆地神仙’的门槛,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带凝霜和又冰她们,回来看看孩子,也让她们喘口气。”
依旧是用那种,仿佛在闲聊“今天午饭吃了什么”般的,云淡风轻、漫不经心的语气,你说出了这个足以让世间任何知晓其含义的人,都为之疯狂、恐慌、乃至颠覆世界观的事实。
“陆……陆地神仙?!”
梁淑仪,这位曾经母仪天下、执掌过后宫、见识过最顶尖权力斗争与王朝兴衰、心性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的当朝太后,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也完完全全地……失态了!
她手中那支珍贵炭笔,“啪嗒”一声,从因震惊而松脱的手指间滑落,掉在了摊开的文件上,在洁白的纸页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色划痕。但她对此毫无所觉。
她那张总是保持着雍容得体、智慧深藏、令人难以窥探真实情绪,保养得宜的俏脸,此刻写满了无与伦比的纯粹震惊,与难以置信的骇然!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她虽然并非武林中人,对武道境界的了解或许不如素净、素云那般深入透彻。但她的身份、她的阅历、她所接触过的皇室秘藏典籍、她对你过往所作所为的认知,让她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更深刻地理解,“陆地神仙”这四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足以改天换地、超越凡俗王朝兴衰、真正恐怖到无法想象的分量与意义!
那是真正可以无视皇权、律法、军队、乃至一切世俗规则与力量的存在!是足以决定一个帝国、一个时代,甚至更广阔命运走向的变数!
而如今,她的情人,她身心乃至未来都彻底托付的男人,竟然……达到了这个只存在于最古老神话与道家终极幻想中的境界?!
她看着你,看着你这张依旧年轻、英俊、带着淡淡笑意、仿佛刚才所说的只是晚饭菜色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她那精明睿智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与宕机。
你看着她,那副被彻底震惊到失魂落魄的可爱模样,心中感到一阵好笑与一丝淡淡的温情。
话锋突然一转,提起了另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话题:
“对了,太后娘娘。我刚才在幼儿园见到效仪了。那小丫头,现在可了不得了,都会跟我这个当爹的吃醋撒娇了。抱着我质问我,先去看弟弟妹妹,不先来看她。”
你的语气带着几分闲聊家常的随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您是不是太忙了,把咱们‘新生居’的摊子弄得太大了,都没怎么顾得上陪陪她啊?”
你的话看似只是随口玩笑,或者对女儿成长的感慨。
但听在刚从“陆地神仙”的震撼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的梁淑仪耳中,却不亚于又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她的心坎上!
确实,她太投入工作了。
她享受着大权在握、运筹帷幄,将一个庞大的新兴组织从无到有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实现自我价值,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存在感。
她几乎将所有的精力、心血与时间都投入到“新生居”日益庞杂繁重的内务管理、协调与扩张中。却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那个同样需要她关心、陪伴与母爱滋润的亲生女儿——梁效仪。也忽略了自己作为母亲的那份根本的责任与情感需求。
你在提醒她,工作固然重要,事业固然迷人,但家庭、亲情、对子女的陪伴与教育同样不可缺失,甚至从长远来看更重要。不能因为沉浸于权力的滋味与事业的快感而本末倒置。
她看着你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切隐秘与弱点的眼眸,此刻却平静深邃如古井,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被看穿心思的一丝羞赧与慌乱。
有对自己疏忽女儿的深深愧疚与后怕。
有对你这份于细微处见关心、于平淡中含深意的提醒所产生的温暖与感动。
但更是一种清晰的认知与敬畏。
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新生、权力、激情与依靠,更是她人生真正的依靠与寄托。
时时刻刻关注着她、引导着她、纠正着她的方向,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干的管理者,更是一个完整的、懂得平衡与珍惜的“家人”。
“我……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避开了你的目光,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些许。
“以后,我会多抽些时间出来,好好陪陪效仪的。工作……我会安排好的。”
你看着梁淑仪那副泫然欲泣、充满愧疚与恍然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
终究,她也是人,也会在骤然获得巨大权力与施展抱负的舞台时,迷失其中。而你能做的,就是适时地,将她拉回正轨。
你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丰腴娇躯,揽入怀中,让她靠在你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给予她无声的支撑与安慰。
“淑仪,也不必太过自责。”
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变得比方才温柔了许多,带着理解的宽慰。
“新生居现在摊子铺得这么大,涉及工、农、商、学、乃至部分军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千头万绪,哪一处,离得了你的统筹与辛劳?我知道你辛苦,也知道你身上的担子,比当年在宫里时,只重不轻。”
你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知错能改的孩子。
“这样吧,以后,你每天,不管事务多么繁忙,都必须抽出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或者去幼儿园接效仪放学,带她散散步,说说话;或者,直接回家,陪她吃饭,检查功课,听听她讲在幼儿园的趣事。”
“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但孩子的成长,每一天,都是独特的,错过了,可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你的话,像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泉水,流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冲刷走了她心头的慌乱与愧疚,让她那颗充满不安的心,安稳地放回了原处。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你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带着浓浓鼻音、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应道:
“嗯,我明白了,夫君。我会记住的。”
安抚好了这位劳苦功高、却也因权责日重而需时时提醒的“大管家”,你才松开她,指了指一旁,依旧像两根木桩一样,屏息静气、不敢稍动的米家母女,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至于这两个内附的胡人女子,就交给你看着安排吧。她们出身离州粟特后裔,本身就会说汉话,也认得一些常用汉字,基础比绝大多数流民要好,就不用再送去扫盲班,从头学起了。”
“先让她们跟着学堂,系统地学学更深的经史、算学,然后,根据她们的兴趣和天赋,安排她们学习纺织、缝纫、护理、或者会计之类的实用技艺。等她们学有所成,再看看她们的性格和特长,适合分配到哪个工坊、店铺或者学堂去工作。”
“总之,让她们能自食其力,有一技傍身,将来也能在安东府,安稳生活。”
“我明白了。”
梁淑仪从你的怀里抬起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情绪与鬓发。当她再次面向你时,那双美丽的凤目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干练与沉稳,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夫君放心,我会根据她们的情况,妥善安排好的,让她们尽快适应这里,学有所用。”
你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自己这位“太后娘娘”的执行力与领悟力,向来放心。
然后,你话锋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
“对了,之前我让晋阳府供销社的曾科玉,送回来的那二百三十来个,从玄女观接收的坤道,现在都怎么样了?都安排妥工作了吗?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你甚至连具体的人数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看似不经意的询问,让梁淑仪心中又是一凛,对自己男人的那份细致入微与掌控力,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他并非真的完全放手不管,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她连忙收敛心神,重新坐正了身体,开始向你有条理地汇报工作,语气恢复了汇报公务时的利落:
“回夫君的话,那批从玄女观来的坤道,早就都安排妥当了,并未生乱。不得不说,这批坤道的素质,普遍都非常高。她们大多都有些武功底子,身体强健,耐得辛苦。而且,几乎个个都识文断字,其中不少还精通算学、甚至粗通医理,比我们从流民中招募的普通女工,起点高出一大截。”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带着些许八卦意味的笑容。
“当时,为了抢人,咱们供销社的钱大夫,和纺织总厂的苏婉儿苏主任,差点没在会议室里吵起来,都说自己那边急需这样有文化、能写会算、还能镇得住场子的女职工。最后还是我拍板,根据她们各自的意愿和初步考核结果,大致平分了。”
“特别是那个带头的,道号叫‘玄牝’的观主。”
梁淑仪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她一到安东府,安置下来没两天,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怂恿,还是自己心思活络,就开始在分配到的女工宿舍里,到处跟人宣扬,说她是……是夫君亲口承认的‘你的女人’。说您在晋阳时,如何如何……‘赏识’她。”
“哦?还有这事?”
你眉毛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似乎并不意外。
“然后呢?”
“然后?” 梁淑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这话,也不知怎么就传开了。正好,那天幻月昭仪(幻月姬)来办公室找我,商量西山新矿场夜校授课的事情,走到厂区,恰好就听见几个女工在私下议论这个。幻月昭仪当时,那张脸啊,就沉下来了,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她模仿着幻月姬那清冷孤高的语气,惟妙惟肖:
“她当时也没发火,就是直接找到我,说‘那个玄牝,我看着颇有‘慧根’,与我有缘,正好我西山矿场那边,缺个伶俐的助手,就让她跟着我吧,我亲自‘教导’她。’”
梁淑仪忍不住笑出声:“我哪敢说不啊?幻月昭仪那气势……然后啊,那个玄牝仙子,第二天就被幻月昭仪,亲自带走了。”
“现在,正跟着幻月昭仪,在西山矿场,学开那蒸汽起重机和运输航车呢。我听说,幻月昭仪对她,要求特别严格,稍有差错,就是一番‘悉心指点’……不过,那玄牝,倒也硬气,咬着牙,学得还挺认真,现在开起重机,据说已经像模像样了。”
你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你几乎可以想象出,幻月姬,那个性子清冷孤高、占有欲极强、将你视为唯一逆鳞的飘渺宗宗主,在听到有别的女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大言不惭”地宣示对你的“主权”时,那副醋意翻腾、冷气四溢的可爱模样。
她把玄牝弄到自己身边,名为“教导”、“培养”,实则是就近“监视”、“敲打”,顺便“劳动改造”的成分,恐怕占了九成九。让一个曾经在道观里高高在上的“观主”,去矿场学开重型机械,这“关照”与“磨砺”……倒也符合幻月姬的作风。
“至于她那个,长得……嗯,颇有风情,一双桃花眼,据说以前在道观时,就惯会察言观色、嘴甜如蜜的师妹,就是那个道号‘月霄’的。”
梁淑仪继续汇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谨慎。
“我看着她,就不是个能安分待在车间里的主,怕她心思太多,在女工里惹出什么是非,或者仗着有几分姿色,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就让任清雪和林清霜,那两个丫头跟你时间最长,心思最稳、性子也最刚正,带着她,安排到了星月楼,负责接待从各地来的贵客、商贾,以及协助处理一些外联杂务。”
“她本来在玄女观就是知客,迎来送往、察言观色、能说会道,正是她的本行。干这个,倒真是如鱼得水,听说,很得那些往来客商的称赞,办事也伶俐。”
梁淑仪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凑近你些许,带着几分神秘与戏谑,继续说道:
“而且啊,我听清雪和清霜她们私下说,那个月霄,自从来了咱们安东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在玄女观,是恨不得把‘我是狐狸精’五个字纹在脸上,眼角眉梢都带着钩子。”
“现在是看见稍微俊俏些、或者有点身份的男客,就自动绕道走,低眉顺眼,规矩得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清雪偷偷问过她,她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是在晋阳府的时候,被夫君您……给狠狠‘收拾’、‘教训’了一顿,给彻底收拾怕了,再不敢有半分逾越的心思。”
你听着梁淑仪,这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八卦语气,以及那暗含对你“御女有方”的微妙赞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多言。
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效果达到即可,无需多谈。
“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说。” 梁淑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些,“那批坤道里,有两个年纪特别小的,大概都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叫‘英怜’,一个叫‘妙贞’。她们一来,就怯生生地找到管事的,非说……是夫君您,在晋阳时,亲口认下的,‘干妹妹’。”
“我看她们,年纪实在太小,身子骨也单薄,进车间做重活,既不安全,也浪费了她们识字的底子。”
“正好,你那个小舅子,姬承昇,现在的‘季诗学’,不是在图书馆和学术研讨中心,帮着整理那些老家伙们的辩论记录和文献吗?他那里,整天跟故纸堆打交道,也需要两个细心、字写得好的帮手。我就做主,把英怜和妙贞,安排到了学术研讨中心,让季诗学带着她们。帮着那些从各大宗门请来的宗主、长老们,整理整理讨论记录,归类归档文献,抄写抄写重要的材料什么的。”
梁淑仪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别说,那两个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人很机灵,手脚也麻利,尤其是那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真是漂亮工整,比很多老秀才都强。”
“那些平时眼高于顶、吹毛求疵的老怪物们,对她们都挺喜欢的,夸她们‘静得下心’、‘是天生的好苗子’,有几个长老甚至动了收徒的心思。她们自己,也在那里干得不亦乐乎,说是每天都能听到很多新奇有趣的学问,比在道观里青灯古卷、背诵枯燥经文,有意思多了。我看啊,她们倒是挺适应那里的。”
你静静地听着梁淑仪的汇报,心中感到一阵淡淡的欣慰,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之前在玄女观,随手播下的种子,或出于利用,或出于惩戒,或出于一丝怜悯,或出于某种随性的安排。
如今,这些种子,被带到安东府这片被你亲手开垦、灌溉、赋予了全新规则与生机的“土壤”之中,果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生根,发芽,努力地适应,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茁壮地成长。
每一个人,无论她们曾经的背景如何,无论她们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如今,似乎都在这套强调“劳动”、“学习”、“创造价值”的全新体系里,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看到了不同于过往的可能与希望。她们正在被这个体系所塑造,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才能与努力,反哺着这个体系。
这,不正是你最初建立“新生居”,推行一系列变革时,所期望看到的景象之一吗?
创造一个相对公平(至少起点相对公平)、机会开放、能让人凭借自身努力获得尊严与价值的新环境。将旧时代的“残渣”与“冗余”,转化为新时代的“砖瓦”与“动力”。
虽然,这过程必然伴随着阵痛、磨合,乃至你手中那无上权柄的冷酷裁决。但就目前看来,至少在安东府这一隅之地,这幅一切向好的画卷,正在逐渐展开,并且,比你预想的,似乎……还要顺利一些。
你端起梁淑仪之前为你斟好、此刻已微凉的茶水,浅浅地啜饮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厂房的烟囱依旧矗立,蒸汽机的轰鸣隐约可闻。更远处,幼儿园的方向,似乎还能听到属于孩子们的隐约欢笑声。
这里,是安东府。
是你的“试验田”,是你的“家”,也是你如今,撬动这个世界的,一个……不错的“支点”。
陆地神仙的旅程,或许,可以从这里,看得更远,也走得更稳。
你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好了,” 你从椅子上站起身,姿态从容,结束了这场简短却信息量巨大、足以影响许多人命运的“工作会议”,“这些事情,你处理得都很好,我很放心。”
“今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带上孩子们,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吃顿团圆饭。”
你的声音放得更缓,更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又期待的奇异魔力:
“我亲自下厨,让你们,都尝尝我的手艺。”
那么,此刻这句“我亲自下厨”,让她在瞬间,被一种巨大到不真实的幸福感,冲击得几乎要当场融化、晕厥!
她……她没有听错吧?
这个男人……
这个刚刚才亲口承认,自己已然踏入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至高无上“陆地神仙”之境的男人!
这个一念之间便可踏破虚空、跨越山河、执掌众生祸福、真正意义上凌驾于凡俗王朝兴衰之上的男人!
他……他此刻,竟然用如此平淡而温柔的语气,说要……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一顿饭?!
梁淑仪那颗因久居深宫、执掌权柄、阅尽人心而早已被锤炼得坚如铁石、深沉似海的心,在你这句话面前,如同被最纯粹温暖的阳光直射的冰层,瞬间出现了无数裂隙,然后轰然崩塌、消融。
她怔怔地看着你,看着你这张近在咫尺、带着那抹足以颠倒众生的温柔笑意的英俊脸庞,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这熟悉的办公室、窗外的阳光、甚至她自己——都变得如此不真实,仿佛置身于一个美好到令人心碎的梦境之中。
千言万语,无数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两行不受控制的滚烫清泪,顺着她那依旧美丽、却已染上岁月与风霜痕迹的眼角,悄然滑落,在她保养得宜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晶莹的湿痕。
你没有去为她擦拭眼泪,也没有用言语进一步安慰。只是伸出手,在她那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拍了拍。动作自然而熟稔,如同对待一个需要鼓励的伙伴,又像在安抚一个情绪起伏的家人。
“去吧,我先去一趟菜市场,买点新鲜的食材。”
说完,你便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处理公务时的闲适与随意,潇洒地走出了这间充满文件与墨水气味的办公室,将那个呆愣在原地、泪流满面的当朝太后,留在了身后。
……
“新生居”社区中心,那座规模颇大、规划整齐的菜市场,是你当初亲手绘制草图、参与规划设计的成果之一。
这里,与你记忆中和此世常见那些污水横流、腥臊扑鼻、嘈杂混乱的传统菜市截然不同,充满了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秩序与整洁理念。
宽敞的通道铺着平整的水泥地面,每日都有专人清扫,光洁如镜。一条条规划合理、深浅适宜的明暗排水沟纵横交错,确保了即便在雨雪天气,市场内也不会出现恼人的积水,始终保持干爽。
整个市场被清晰地区分为蔬菜区、肉类区、水产区、禽蛋区、豆制品区、调味品区等不同的功能区域,标识明确,让人一目了然。
每一个摊位前,都悬挂着一块擦拭干净的小黑板,摊主会用秀丽的粉笔字,明码标价地写上今日所售的菜品名称、产地、以及单价,童叟无欺,也省去了许多讨价还价的琐碎。
所有的摊贩,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新生居”统一发放的靛蓝色防水围裙和白色袖套,看起来精神利落,也多了几分专业与可信。市场内甚至有专人维持秩序,处理纠纷,确保买卖公平,环境井然。
你这样一个穿着干净素雅青色长衫、气质出尘儒雅、与周遭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环境似乎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甫一走进这座热闹的市场,立刻便吸引了许多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许多从安东旧城里专程过来买菜的人,都在暗自猜测,这位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亲自来这种地方采买的“大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京城来的贵公子?还是“新生居”里哪位了不得的管事?
当然,更多认识你的新生居职工则不以为然,社长在新生居里偶尔也会买菜下厨,给“夫人们”开小灶,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了。
你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明或暗、充满好奇与敬畏的打量。你的目标明确,步履平稳,径直走向了肉类区,准备挑选今天午餐的重头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就在你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一扇扇新鲜猪肉,正准备开口时,一个充满了惊喜、激动与献媚的熟悉女声,如同带着钩子,骤然在你耳边响起,瞬间压过了市场的嘈杂。
“哎呦喂!我的爷!我的心肝肉!您……您怎么大驾光临,屈尊到这种……这种腌臢地方来了?!”
你闻声,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果然,你刚转过身,一个身材丰腴火爆、前凸后翘、即便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围裙也难掩其成熟风韵与惊人曲线的美艳妇人,便已带着一阵香风,如同乳燕投林般,急切地“扑”到了你的近前,却又在最后关头勉强刹住脚步,只是用那双曾经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此刻却如同淬了蜜糖般黏在你身上的妩媚眼眸,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你。
正是你的“老情人”,前合欢宗赫赫有名的“柔骨夫人”,如今的新生居数万职工食堂总负责人——何美云。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虽是一身工装,但那裁剪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完美地勾勒出她那熟透了的傲人身材。外面罩着的雪白围裙非但未减其风情,反而平添了几分禁欲与诱惑交织的奇特魅力。
“您要是想吃点什么,跟奴家说一声,或者派个人吩咐一声,奴家立刻就能给您挑最新鲜、最好的,亲自送到府上去啊!何必……何必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呢?这地方,人多眼杂的……”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能让男人骨头都酥掉一半的天生媚意,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讨好,以及一丝因你的“降临”而产生的慌乱。
你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贴到你身上、眼角眉梢都写满“求临幸”的骚媚模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接她的话茬,而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今天闲来无事,想亲自下厨,给你们,也给孩子们做顿饭。”
你的这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他……他竟然,又要亲自下厨了?!为了……给自己……给孩子们做饭?!
“你帮我挑块最好的五花肉。”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直接下达了指令,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吩咐自家厨娘,“要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的那种。今天做红烧肉和回锅肉。”
“好……好嘞!爷,您瞧好吧!”
何美云瞬间从巨大的欢喜中回过神来。她脸上那刻意摆出的媚态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比严肃、认真乃至激动的神情!
她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原本站在肉摊后、早已被你气势所慑、呆若木鸡的摊主老板,亲自抄起了案板上那把明晃晃、沉甸甸的专用切肉刀。
令人惊讶的是,她那双曾经修炼合欢宗秘传【玉女销魂功】、柔若无骨、擅长抚弄撩拨、能让男人欲仙欲死的纤纤玉手,此刻握住那柄厚重的切肉刀时,竟没有半分违和与生疏。手腕翻转,刀光闪烁,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庖厨高手的韵律感。
只见她在那一整扇还冒着热气的上好猪肉前站定,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随即,手起刀落,刀刃沿着肌肉与脂肪的自然纹理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精准而利落。剔骨、去皮、分割……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咋舌。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块无论从品相、肥瘦比例、还是肉质纹理来看,都堪称完美无瑕、足以作为教学范本的极品五花肉,便被她干净利落地切割下来,形状规整,肥瘦红白相间,如同上好的大理石纹。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犹自带着体温的五花肉仔细包裹好,仿佛在包裹一件稀世奇珍。然后,双手捧着这包“珍宝”,迈着小碎步,恭恭敬敬地递到你的面前。
那双媚眼此刻清澈专注,充满了献宝般的期待与荣耀感,仿佛在说:
“老爷,您看,这块可还入眼?”
你从何美云那双柔若无骨、此刻却异常稳定的小手中,接过了那包用翠绿荷叶精心包裹的五花肉。掂了掂分量,又就着荷叶的缝隙看了一眼肉质,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她那副极尽讨好、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的献媚模样,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不错,眼力劲和刀工都没落下,有心了。”
说完,你甚至没有多看何美云那因你夸奖而瞬间容光焕发、媚意几乎要溢出来的俏脸,只是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一钱重的碎银子,看也不看,信手一抛。
那碎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旁边那个一直处于呆滞茫然状态、仿佛魂游天外的肉摊老板颤抖的手中。
“钱货两清。”
你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遵循规则的味道。
你这个看似随意至极的举动,却让周围所有偷偷围观、屏息静气的顾客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像你这样看起来就贵不可言、气势惊人的“大人物”,肯来这菜市场买东西,已经是他们天大的荣幸和谈资了,哪里还敢奢望收钱?不跪地双手奉上就算失礼了。
却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付钱了!而且付的不是铜钱,是成色极好的碎银子!更关键的是,你付钱的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最普通不过的市场交易,遵循着“钱货两清”这最朴素的道理。
这位“大人物”,似乎……和那些作威作福、强取豪夺的官老爷、世家子,不太一样。
你没有理会周遭目光与气氛的细微变化,只是提着那包肉,准备转身去蔬菜区。但在转身的刹那,你的目光掠过何美云那张因你付钱举动而同样微露讶异、随即化为更深迷恋的俏脸。
“算起来,”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何美云耳中,带着一种闲聊旧事的随意,“咱们从向阳书社那一夜之后,到现在,也有……六年光景了吧?”
你的话,让何美云那张本就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的俏脸,“唰”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如同熟透的蜜桃,几乎要滴出水来。她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你会突然提起如此……私密的往事,而且,竟然将时间记得如此清楚!
“当初,我把你从合欢宗‘带’出来,没让你跟着清雪、清霜去星月楼做那些迎来送往的事情,而是安排你到职工食堂,从一个最普通的帮厨做起。”
你继续用那种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认真的语气,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合欢宗光环下,眼神却未必真正快乐的“柔骨夫人”。
“那时候我就发现,你这女人,天赋点可能点得有点歪。天生就不是只能在床笫之间、靠媚术和身子去‘伺候’男人的料。”
你顿了顿,看着她那双因你的话语而微微睁大、流露出复杂情绪的媚眼,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欣赏:
“你看看你,到了食堂,接触那些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之后,简直是如鱼得水,焕发了第二春。天天和那些洗菜切菜、性格泼辣直爽的大婶大娘们凑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讲着最粗俗的荤段子,聊着最琐碎的家长里短,那小嘴叭叭的,比谁都能说,消息比谁都灵通,协调起人际关系、处理起食堂的杂务纠纷,手腕圆滑,心思活络。”
你看着她,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看穿的事实:
“我当时就跟凌华、清霜她们说过,你这天赋,要是继续困在合欢宗,修炼那劳什子媚功,在男人肚皮上打转,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明珠蒙尘。让你来管食堂,管后勤,管这些繁琐却关乎无数人肚皮的人间烟火事,才是真正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最后,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抹玩味更深,轻声问道,仿佛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你自己说,何美云。现在的你,每天为了食堂的采买价格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为了饭菜口味被工人抱怨而愁眉苦脸,为了防火防潮操碎了心……比起以前,在合欢宗,穿着绫罗绸缎,被无数男人追捧,却在那些臭男人的肚皮上,虚情假意、迎来送往的时候……”
你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是不是,要过得更踏实,更开心,也更像……你自己?”
你的话,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但听在何美云耳中,却如同一把早已打造好、却尘封多年的钥匙,此刻被轻轻插入锁孔,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那扇她一直不敢、也不愿去真正面对的心门。
是啊……
开心吗?
踏实吗?
像自己吗?
她,何美云,曾经是合欢宗高高在上、令无数男人既渴望又恐惧的“柔骨夫人”。享受着将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豪杰、达官贵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征服感,享受着从他们身上汲取元阳、增强功力的快意,享受着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虚荣。
但夜深人静时,褪去华服与媚态,面对铜镜中那张依旧美艳却难掩一丝空洞的脸,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空虚与厌倦,又有谁知?
每一次虚情假意的呻吟迎合,每一次强颜欢笑的曲意承欢,每一次采补过后,看着身下那迅速衰老或神情萎靡的“鼎炉”,内心深处涌起的,除了功力的些微增长,是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我厌恶与茫然?
那种生活,被欲望、权力、虚荣包裹的精致牢笼,真的能带来发自内心的、持久的快乐吗?真的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着”吗?
再看看现在。
她是“新生居”数万职工食堂的总管,一个听起来似乎不那么“高贵”,却关乎无数人温饱的职位。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顶着寒风或酷暑,去检查各地送来的食材是否新鲜,斤两是否足称。
要为了几个铜板、几分钱的菜价,和那些精明似鬼的菜贩肉贩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要为了食堂的卫生、防火、防鼠、工人伙食搭配营养均衡、避免浪费等等琐碎到极点的事情,操碎了心,跑断了腿。每天回到住处,常常是累得腰酸背痛,沾床就能睡着,连做梦都在算这个月的伙食结余。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绫罗绸缎(只有统一的工装),没有男人的甜言蜜语与殷勤追捧。
但是……
当她看到那些在车间、矿场、工地辛苦劳作了一整天,满身尘土与汗水的工人们,端着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饭菜,蹲在食堂门口或工棚里,大口吞咽,脸上露出满足而憨厚的笑容,甚至有人会对她说声“何总管,今天这菜烧得香!”时,她心中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与成就感。
那是她曾经在合欢宗,从未体验过、关于“被需要”与“创造价值”的快乐。
当她结束一天工作,脱下工装,和食堂里那些没什么文化、性格直爽泼辣、说话百无禁忌的帮厨大婶、洗碗大娘们坐在一起,就着一碟咸菜、几个馒头,毫无形象地大口吃饭,听着她们用最粗俗直白的话语,吐槽自家男人、抱怨孩子不听话、分享街坊八卦,然后一起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时,她感到的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的轻松与真实。
那种简单、甚至粗鄙的快乐,是如此鲜活,如此有温度。
这种快乐,踏实,温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是她过往几十年,在合欢宗那纸醉金迷、虚幻浮华的生活中,从未真正触摸过的真实。
原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原来,做回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忙、却也能创造价值的“人”,是这种感觉。
原来,这个她视为神明、奉若主宰的男人,早在六年前,在那个决定她命运的夜晚之后,就已经看穿了她华丽皮囊下那颗空洞迷茫的心,并为她指了一条截然不同、却真正适合她、能让她找到自我价值的……光明之路。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顾不上周围还有那么多好奇的目光,就那么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像个受了委屈又突然得到理解与救赎的孩子,肩头剧烈地耸动,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啜泣声。
她不是在难过,也不是在委屈。
而是巨大的感动,是无以复加的幸福感,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洗涤、救赎、找到归处的……极致解脱与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显得有些怯生生的瘦小身影,默默地走到了蹲在地上哭泣的何美云身后,伸出手,带着安慰意味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是哑奴。
那个被你在“坐忘道”的骗局与苦难中当做诱饵勾出坐忘“四贼”,如今在何美云手下负责给各处值班工人送饭、性格内向沉默的瘦弱骗子。她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解与深深的困惑。
她看着何美云哭泣的背影,又偷偷瞄了一眼你已经转身走向蔬菜区的背影,犹豫了许久,才用极低、几乎只有她自己和何美云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嘀咕道:
“美云姐……他……他在床上,那么……那么凶,那么坏……折腾起人来,一点……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跟头野兽似的……为什么,你……你看他,还是那副……魂儿都被勾走了的样子?奴家……奴家,跟他……那一晚之后,疼了……好几天,走路都不利索……”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传闻,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 “还……还有,花大夫……花月谣姐姐,我听人说,她……她跟你一样,也是被他……那个了之后,就……就变了个人似的。而且,好像……好像还差点,被他……在床上,给……给弄没了半条命……这个……这个男人,到底……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一个个的,都这样?”
何美云正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听到哑奴这番天真又带着恐惧的嘀咕,哭声不由得一滞。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哑奴那张写满不解与怯懦的小脸。
她伸出手,带着些许湿意,刮了一下哑奴小巧的鼻子,叹了口气,用一种“你还太小,经历太少,根本不懂”的、混合着宠溺与感慨的语气,说道:
“你懂个屁!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知道什么好什么坏?”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泼辣与直白,只是少了那份刻意的媚惑,多了几分真实的情感。
“你以为,夫君,他对每个女人,都一个样吗?都像对你,对花月谣那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那样?”
何美云瞪了哑奴一眼,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时候,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坐忘道’的‘骗贼’!是处心积虑要骗他、害他、甚至可能想杀他的敌人!他没在发现你的时候,直接一巴掌把你拍死,或者废了你的武功,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去,都算是他心慈手软,念在你和他有一夜夫妻的情分!”
“他在床上,对你……那能叫‘折腾’吗?那叫惩戒!叫立威!让你记住教训,知道背叛他、欺骗他的下场!你疼几天怎么了?能捡回一条命,还能像现在这样,在安东府,安安稳稳地,靠着自己送饭,挣一份干净钱,吃饱穿暖,没人欺负,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你以为是靠的什么?”
何美云戳了戳哑奴的额头,语气复杂:
“还不是因为,夫君他,事后,私底下,跟我们这些,跟着他久一点的‘老人’,都打了招呼,让我们平日里,多看着点你,照顾照顾你这个没爹没娘、以前走了歪路、现在无路可走的小可怜!要不然,就你这闷葫芦性子,在这人精扎堆的安东府,早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你还敢抱怨?”
哑奴被何美云这番话,说得彻底愣住了,小嘴微张,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原来……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照,那些食堂大婶偶尔多给她的半勺菜,那些管事对她错误的宽容……背后,竟然都有那个男人的影子?是因为他的吩咐?
“至于,花月谣,那个看着清纯、内里不知道多骚的小贱蹄子!”
何美云一提到花月谣,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嫉妒、鄙夷与一丝后怕的复杂表情。
“她整天在外面,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冰清玉洁的仙子一样,私底下,玩得比谁都要花,都要野!她自己是干嘛的,你忘了?她是‘药灵仙子’!是玩药的祖宗!各种稀奇古怪、药性霸道的方子,她手里不知道有多少!”
何美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闻的兴奋与鄙夷:
“我也听说了,她……她跟夫君圆房的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还是想证明什么,或者就是纯粹找死!她竟然……竟然把她自己平日里炼制的一些,药性最烈、最霸道的……助兴的、提升功力的、乱七八糟的虎狼之药,当糖豆一样,一口气……全给吃了!”
哑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小手捂住了嘴巴。
“结果呢?” 何美云冷笑一声,“那些药力在她体内爆发,加上夫君他……他那身子骨,你是知道的,跟妖怪成精似的……两下一冲,好家伙!她没当场就被夫君弄得经脉尽断、爆体而亡,那都是因为,夫君他是真的……疼她!怜惜她!在最后关头,硬是用他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把药力给强行疏导化解了大半!”
“就这,她也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后来靠着百草牛鼻子悉心调养,才能勉强下地!” 何美云说到这里,语气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活该”的痛快,“让她再装!让她再玩火!这叫福气?这叫自作自受!没死,都是她祖上积德,加上夫君心善!”
说到最后,何美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幽怨与不甘,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郁闷,小声嘀咕道:
“哎呀……说到底,还是老娘我自己这身子骨,不争气啊……修炼的媚功,对付普通男人是绰绰有余,可在夫君面前……在床上,还是……还是扛不住他几下折腾……每次,都跟要死过去一样……”
她瞥了一眼哑奴那依旧懵懂的眼神,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继续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与挫败感说道:
“你……你是不知道,就连咱们那位,以前在合欢宗说一不二、眼高于顶、修为深不可测的宗主,武悔大人!在……在床上,都……都亲口承认,她……她也败给了那个,长得……也就那样,普普通通,跟个乡下出来的土气小媳妇似的——曲香兰!”
“真的?!”
哑奴这次是真的震惊了,武悔在她心目中,简直是高不可攀、威严与美貌并存的神只般存在!连她都……败了?
“可不是嘛!” 何美云一脸郁闷加不可思议,“真不知道,曲香兰那个小贱人,到底……到底是什么做的!是天赋异禀?还是练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邪门功夫?她竟然……竟然能跟夫君,日夜……那个……颠鸾倒凤,连续大战几天几夜,都……都不落下风!每次到最后,还能把夫君……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真是,真是气死老娘了!”
何美云在这里,自顾自地,对着懵懂的哑奴,吐露着这些惊世骇俗、足以让外界江湖掀起轩然大波的“后宫秘闻”与内心幽怨,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身边的哑奴,在听到这些关于“曲香兰”的“辉煌战绩”时,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奇异。
《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著。本章节 第736章 准备聚餐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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