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因爱故生忧

两人将心结彻底说开，往后的相处反倒卸下隔阂，多了几分松弛随意。

沈泽常常跟在苏荷身后，轻声问询那些被他遗忘的陈年旧事。

但凡苏荷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他便会认真解释：“我只是想从你口中知晓那些过往，绝非想博取你的同情。”

“你既已定下往后的路，我绝不会勉强你的选择。”

他目光温和，语气克制又妥帖：“你就当，慢慢讲一段只属于我们的故事，好吗？”

苏荷渐渐放下戒备，终于静下心，缓缓说起两人过往的点点滴滴。

她说，“新婚当日，拜堂礼尚未完成，你便骤然晕倒。最后是沈昭抱来一只公鸡，替你完成了礼数。”

沈泽心头一沉，只觉她从一开始，便受了数不尽的委屈。

“当初，是我先对你表明心意，先说心悦于你。”

他暗自怅然，从前的自己木讷迟钝，白白辜负了她的主动与赤诚。

“也是你，劝我不必困于后宅规矩，放心放手行商做事。”

他缓缓点头，这件事从未选错，她本就天生适合这般肆意鲜活的活法。

“是我劝你赶赴科考，奔赴仕途前程。”

她回头望向他，眉眼微挑，带着几分浅淡笑意：“你很争气，一举高中魁首，风光无限。”

沈泽漫上无尽悔意。

早知缘分错落、爱恨两难，当初便不会踏足朝堂，甘愿守在她身侧，做个吃软饭的贤夫，想必她定不会嫌弃。

苏荷细数往昔，讲到年少相伴的温柔细碎，眉眼间会不自觉漾开浅软笑意。

那抹温柔明媚的模样，晃得沈泽心绪纷乱。

他看得一清二楚，她心里从来没有彻底放下，可那份念念不忘，尽数属于从前那个完整无憾、与她共历悲欢的沈泽，而非如今这个遗失过往、空白懵懂的自己。

他忍不住困惑，从前满身缺憾、疏漏百出的自己，究竟凭什么，值得她数年惦念、执念难放。

无数个瞬间，他都忍不住暗自设想：

倘若最初相遇的是现在的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孤身跋涉，满身伤痕。

苏荷缓步走在熟悉的榆临长街上，逐一与他介绍自己亲手打拼下的基业。

第一处，便是交由祝平安打理的荷香粮行。

她眉眼弯弯，轻声细说：“这间铺子，是我当初从祖母手里软磨硬泡得来的，也是我名下第一份产业。那时我初涉经商，什么都不懂，好在大表哥擅长杂货经营、眼光独到，托付他们打理最是省心，常年收益也十分安稳。”

沈泽心底了然。

他早已见过苏家祖母，一眼便知是心思缜密、极难被轻易糊弄的人。

她竟然说“连哄带骗”？依他看啊，一定是她本就带着几分小聪明，祖母才愿意给她。

一句“什么都不懂，”略过了她的识人用人。

沈泽发现，她似乎没有发现从未发现自己的天赋。

沿街一路行去，胭脂铺、书斋、糕点铺，直至声名远扬的太和堂。

她边走边说，说起初创家业时的细碎欢喜，偶尔穿插几句二人旧日相处的温柔琐事，语气松弛，眉眼舒展自在。

沈泽静静聆听，只觉旧日岁月温柔绵长，也终于读懂，自己为何会不受控制地被她深深吸引。

这般鲜活明朗、坚韧向阳的女子，如赤焰暖阳，明媚夺目，入心入骨，无论是从前的自己还是现在，都很难让人不心动。

沈泽慢半步跟在她身侧，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背影之上。

从前只模糊知晓她能干利落，直到此刻亲身走过整条长街，亲眼看见她一手撑起的偌大产业，才彻底明白，这些年她独自扎根立足、安稳度日，都实属来之不易。

原来从不需要依附旁人，不必困于深宅后院，她本就有能力，活得热烈又安稳。

他心底暗自庆幸，失忆前的自己也如今朝一样看到了她的优点，没有困住她前行的脚步，囚于后宅。

夕阳缓缓西沉，落日余晖拉长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不远不近，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的距离。

苏荷驻足回身，看向他浅浅一笑：“在岳漠，像这样的铺子我足有几十家，比这里的更大，在我手下寻生计之人有数百，其中女子占了一大部分。

于我而言，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处。”

那里有她的产业、人脉与充实的日常，所有一切，皆是她孤身一人咬牙打拼所得，不依附任何人，一步步熬过苦涩，攒下安稳。

曾经失去的、错过的遗憾，她全都凭自己，一点点弥补圆满。

沈泽垂眸，瞬间读懂她话里的深意。

她在点醒他，也在告诫自己。

他轻声应下：“我懂。”

懂她的执念，懂她的取舍。

二人四目相对，不过短短一瞬，苏荷便骤然慌乱，连忙错开目光。

她不敢多看，他眼底深处，竟慢慢覆上几分旧时熟悉的模样，温柔缱绻，轻易就能撼动她筑牢的心防。

她迅速转身，默然抬步向前，不敢多望一眼。

她太清楚自己的心软，只要稍有沉溺，好不容易咬牙定下的抉择，便会全盘崩塌。

宽袖之下，十指死死攥紧，硬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涟漪与酸涩，强行稳住心神。

他做他的辅政大臣。

她做她的富贵商贾。

各行其道，各自安好，这般结局，已是最好。

若是他能为自己舍弃一切远赴岳漠……

念头才刚冒出来，便被她强行掐断。

算了。

以陛下给他的重位，就知他高远辽阔的前程，怎好与她满身铜臭、只求富贵的商贾日子相较。

她的金银生计，向来俗不可耐，本就配不上他的万里宏图。

那些虚妄的“若是”，终究只是庸人自扰。

街边商铺繁多，人影错落往来。

苏荷脚步未停，只借着余光，悄悄掠过后方那人的身影。

他还是他，失忆了却也是爱过的人，她也会不自觉的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些日子他的态度和迁，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苏荷从不否认，一路走来，心念松动的瞬间，早已动摇过千百次，只是无法再像当初冲动自在。

唯有顾虑，更甚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