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第二条路

珈蓝甚至还看见了几个躲在宽大黑色斗篷中的死灵法师。

他们站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下面，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斗篷很厚，帽子拉得很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帽檐下面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他们的身上缠绕着淡淡的灰色雾气，那不是法术效果，而是他们身上自带的死亡气息凝结成的。珈蓝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死灵法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露出两只暗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珈蓝不知道那厚厚的斗篷后面是否是人类的模样。死灵法师在主大陆是人人喊打的存在，因为光明教廷的存在，任何与亡灵法术沾边的东西都会被架上火刑架。

但在这里，在这个亡灵主宰一切的位面，死灵法师却能够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审问他们，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他们和行尸、骷髅、僵尸一样，都是这个位面的居民，只是种族不同而已。

这种现象对珈蓝和弗朗斯基来说是有益的。

亡灵越多，气息就越驳杂，各种等级、各种类型、各种强度的亡灵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任何单一的气息都会被淹没在这锅粥里。

追击者想要追踪他们，就不得不在成千上万道亡灵气息中分辨出珈蓝和弗朗斯基的那两道。这是有可能做到的，但需要时间，需要精力，而且很容易出错。

珈蓝施展了“长弓敛息术”。

这个功法很神奇，它是长弓部落世代相传的敛息术，能够在保持自身状态不变的情况下，将外放的气息波动压到很低的水平。

他以前用这个功法伪装过低阶行尸，效果很好。现在他用这个功法把自己的气息波动降到了中级高阶的水平，对于一个巫妖来说，中级高阶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属于那种“不值得特别注意，但也不会被随意欺负”的层次。

因为他是巫妖，属于施法者行列，地位比那些在地上爬的行尸和站着发呆的骷髅高了不知道多少。

同等级的施法者的地位天然高于战士，这是任何种族、任何位面都通用的规则。一路上遇到的有智慧的中低级亡灵，不管是行尸还是骷髅还是僵尸，无不对他毕恭毕敬。

有几只行尸挡在路上没有及时让开，珈蓝还没说什么，旁边一具骷髅兵就冲上去把那些行尸踹到了一边，然后转过身来朝他躬身行礼，下颌骨一张一合地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在说“大人请过”。

珈蓝原本是不打算往这个方向走这么远的。他来东南方向的初衷是为了躲避追击，等风声过了再折返回南边去断桥。

按照他最初的计划，走个两三天，找个亡灵多的地方躲起来，待上十天半个月，等一切平静下来再动身。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路途中，骷髅头突然冒出半个头颅来看了一圈四周，然后说了一句话，让他彻底改变了计划。

那天珈蓝刚从变身状态退出来，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休息。他靠着河岸坐下，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块干粮嚼了两口，又喝了口水。

宠物袋的袋口动了一下，骷髅头弗朗斯基从里面冒出了半个头颅，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四周扫了一圈。

“再往这个方向走几天，”它的声音很低，“那里也有一处通往主位面的空间通道。只是被封印了很久，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珈蓝嚼干粮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骷髅头。

“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附近的那几条通道，”弗朗斯基说，颅骨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一条在断桥，那是最安全的。还有一条在北边，君主的大本营附近，那是最近的一条，但也是最危险的。还有一条，就在这个方向。”

它的眼眶转了转，看向东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这条通道被封印了很多年，我上次去看的时候，封印还在，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不确定。”

珈蓝沉默了片刻。断桥那边的通道，他从来没有去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条通道还在不在、还能不能用，都是未知数。现在多了一条路，多了一种选择，他自然不会拒绝。万一断桥那边的通道已经废弃了，至少他还有一条备选的路。

“去看看。”他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只是珈蓝不知道的是，这条空间通道不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骷髅头说“在那里”，说“被封印了很久”，但没有说过“那里”是一座城。

等珈蓝翻过一座高山，站在山脊上往山下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山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横着一座巨大的城池，是用巨大的黑色石块垒成的，石块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泡过。城墙的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塔，箭塔里隐约能看到有灵魂之火在跳动。

城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骷髅卫士，手持长戟，身穿半身板甲，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两排雕塑。

珈蓝陷入了无语。他站在山脊上，风吹着他的长袍，把他的兜帽吹到了脑后。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宠物袋里没有声音传出。骷髅头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它之前说“有一个地方”，说“有点远”，说“被封印了很久”，但从来没提过那个地方是一座亡灵之城。

而且从城墙的高度、城门的规模来看，这还不是一座小城。这至少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说不定还有城主、守卫队、巡逻队，有它自己的一套秩序和规则。

珈蓝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一个巫妖，在一座亡灵之城里，应该不会太显眼吧。

城门很高，拱形的门洞至少有五六米高，进出城的亡灵络绎不绝。行尸拖着僵硬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外走，骷髅兵扛着武器，排着整齐的队伍往里进，几只食尸鬼蹲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门口站着两排骷髅卫士，每排六个，一共十二个。它们穿着统一的半身板甲，板甲是黑色的，表面有一些暗红色的锈迹，但整体还算完整。

它们的右手握着长戟，戟尖朝上，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它们的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灵魂之火，火焰的亮度不强，但很稳定，说明这些骷髅卫士的境界都不低。

珈蓝快速扫了一眼，最低的也有初级高阶，最高的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领队，足足有中级巅峰，距离高级不过一线之隔。

珈蓝从空中落下来。他没有直接落到城门口，而是落在离城门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然后步行走过去。

守卫领队看到了他。那个中级巅峰的骷髅卫士转过身来，面朝着珈蓝的方向，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微微闪了一下。

它在打量珈蓝，珈蓝表现出来的境界比它低了一个小层次，但它的态度仍然很客气。它把长戟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下颌骨张开，发出一串沙哑的、带着骨擦音的话。

“施法者可以不用排队，走快速通道，这位巫妖阁下，请走这边，入城需要缴纳三枚亡灵币。”

作为一名合格的施法者，掌握多门语言是最基本的操作，虽然亡灵语珈蓝平时很少用到，但听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亡灵语的发音和他习惯的人类语言差别很大，有很多喉音和骨擦音，不是用嗓子发出来的，而是用喉咙深处的某种共鸣腔。

他能听懂，但不太会讲，如果他开口说的话，肯定会带着很重的人类口音，听起来会很奇怪。

所以他故意变化了声音。他用魔力震动喉咙，把声线压得又低又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音。

“可以用魔晶支付吗？”

据他所知，魔晶可以算得上是所有位面通用的货币。在主位面是硬通货，在冥瘟位面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身上没有亡灵币，但魔晶有很多。小绿瓶能催生出各种珍稀的魔植，但催生不出魔晶。好在他在主位面的时候就囤了不少，现在空间戒指里各种属性的魔晶堆了小半格。

守卫领队听到他的声音，灵魂之火微微跳了一下。它知道巫妖这种亡灵种族性格都比较怪，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说话难听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它没有在意珈蓝那怪异的声音，而是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一枚低阶魔晶可以换十枚亡灵币。”它的骨爪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皮袋子，抖了抖，皮袋子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您要换吗？”

珈蓝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最低级的土系魔晶。魔晶的颜色是土黄色的，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从一头土系的魔兽身上挖出来的，品质不算好，个头也不大，但里面蕴含的能量很稳定。

他把魔晶递过去，守卫领队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转身把魔晶递给了身后的一个骷髅卫士。那个骷髅卫士接过魔晶，从腰间解下一个更大的皮袋子，低头在里面翻找了一阵，然后数出了七枚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圆形薄片，双手捧着递给了珈蓝。

珈蓝接过来，手指在那些薄片上摸了一下，感觉像是某种金属，但不是铁也不是铜，重量很轻，表面有一些细微的纹路。他忍住了细看的冲动，直接塞入了怀里，他要维持巫妖那高冷的气质。

向守卫领队点了点头，算是致谢，然后从容地迈步走进了城门。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珈蓝感应到了一股波动在他的身上扫描了一下。

那波动很轻微，很短暂，像是一阵微风吹过皮肤，如果不是他的精神力足够敏锐，甚至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应该是最简单的探测法术，也许是一个镶嵌在城门上方的符文阵，也许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守卫在例行检查。作用很简单，扫描进城者的身上有没有携带违禁品，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能量反应。

珈蓝的伪装可是通过那根高级法杖的变身法术形成的。那个变身法术虽然不是完美无缺，但它的层次摆在那里，那股波动从他身上扫过去的时候，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什么都没有发现，很快就移开了。

珈蓝走进了城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亡灵的城市会是死气沉沉的、灰暗的、寂静的，但事实上，热闹扑面而来。

虽然街道上的“人”大多是亡灵生物，行尸、骷髅、僵尸、吸血蝙蝠、石像鬼、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但它们都在做着和人类城市里差不多的活动。它们在街道上行走、交谈、交易、争吵，如果那种下颌骨快速撞击发出的咔嗒声算争吵的话。

珈蓝沿着主街慢慢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两旁的景象。

街道两侧摆满了摊位。有些摊位是固定的，用木头和石头搭成的简易台子。

有些摊位就是一块直接铺在地上的破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样东西，卖家就蹲在旁边，眼眶里的灵魂之火忽明忽暗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商品种类不少。

珈蓝看到一个摊位在卖魔晶，各种属性各种等级的都有，从低阶的到高阶的，从拇指大到拳头大的，摆了一整排。

旁边一个摊位在卖武器，骨质的刀剑、骨弓、骨箭、骨矛，质量还不错，能与普通的钢铁武器相媲美，接下来一个摊位在卖防具，不知道用什么皮革缝制的皮甲、用某种巨大亡灵兽的骨头打磨的骨板甲。

还有一个摊位专门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炼金材料，不知名的粉末、装在瓶子里的液体、风干的植物、不知名生物的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