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亡灵交易会

它的声音不急不慢，和三天前一模一样。说完这两个字，它就从珈蓝身边走过去，推开了店铺的后门。

珈蓝跟在它后面，穿过后门，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面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铁环和挂钩。

老店主走在前面，步履稳健，深紫色的长袍下摆在身后飘动。珈蓝跟在它后面，左手握着法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他的精神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覆盖了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老店主伸出手，在铁门上轻轻叩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节奏很慢。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它的身材很高，比珈蓝高出至少一个头，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苍白的下巴。珈蓝从它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那股气息的强度至少是高级。

老店主朝那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珈蓝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珈蓝没有犹豫，迈步跨过了铁门的门槛。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石室。石室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头，四面的墙壁是粗糙的青色石砖，没有抹灰，石砖的缝隙里填着暗灰色的泥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石室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刻着一个繁复的阵法。

珈蓝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个空间传送阵。

他这些年在空间类的东西上没少下功夫。破空之瞳、次元刃、瞬移，再加上之前在北境塞尔菲娜给他的那些关于空间法术的典籍，他对空间传送阵的眼界还是有的。

眼前这个传送阵的符文结构不算太复杂，比他之前在那座遗迹里看到的那个传送阵简单了不少。

从绘制的复杂性和阵法上放置的魔晶来看，传送距离应该不算太远，大概几十里的范围，应该是传送到城外某个地方，很可能就是老店主说的那个交易会的所在地。

不过珈蓝并没有掉以轻心。他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探入法袍，附着在地脉守护的符文上。地脉守护是他能瞬发的最强防御法术，能够抵挡大法师级别的攻击，如果发现不对，立刻就能激活。

老店主先踏上了传送阵，珈蓝跟在后面，站到了阵法的中央。老店主从长袍里伸出那只灰褐色的手，指尖亮起一点暗绿色的光芒，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咒语很短，音节很急促，珈蓝只听清了几个词，大意是“启动”“传送”之类的。

传送阵上的符文一圈一圈地亮了起来，光芒从外圈向内圈蔓延，颜色是银白色的，亮度不高但很稳定。

当所有符文都亮起来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阵法中央升起，将珈蓝和老店主包裹在里面。

珈蓝感觉到脚下一轻，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那种感觉他很熟悉，空间传送特有的失重感，和他施展短距离瞬移时的感觉差不多，但更温和一些，没有那么剧烈的空间扭曲。

光芒一闪。两个人就消失在了小房间里。

再出现的时候，珈蓝的脚踩在了实地上。银白色的光柱散去，周围的光线重新变回了那种昏暗的、灰蒙蒙的状态。

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小房间里，布局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同样的大小，同样粗糙的青色石砖墙壁，房间中央的传送阵法还在发着光，银白色的光芒正在一圈一圈地从内圈向外圈消退，像水面上的涟漪慢慢散去。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小房间的墙上挂着几个面具。

面具挂在门边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用黑色的绳子串着，每两个面具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珈蓝扫了一眼，大概七八个。

它们的样式都一样，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色面具，只留出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某种陶瓷，表面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老店主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了两个面具。它把其中一个戴在自己脸上，另一个转身递给了珈蓝。

面具戴上它脸庞的瞬间，珈蓝感觉到老店主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就被屏蔽了。他能感觉到老店主还站在那里，但他的精神力触碰到那个方向的时候，反馈回来的信息是模糊的、不清晰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明明知道那边有个人，但就是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珈蓝接过面具，手指在面具表面摩挲了一下。面具的正面光滑，背面粗糙，背面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纹路的时候，一股微弱的暖意从纹路中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他翻过面具，目光落在了右下角。那里刻着一个数字，用亡灵语篆刻的“十三”。刻痕很细，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刻痕的颜色比面具本身深一些，是暗灰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烧灼出来的。

“交易会上大多数东西的来路都不太正，戴上这东西能很好地隐藏身份。”一路上一言不发的老店主突然开口解释道，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有些飘忽不定的样子。

珈蓝点了点头。他用精神力仔细地探测了一下这个面具。

面具内部的结构不算复杂，它里面刻着一个小型的遮蔽符文阵，这个阵法能阻挡外部的精神力探测，让佩戴者的气息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这个遮蔽阵法的强度不高，如果是大法师级别的存在刻意用精神力去刺探，很容易就能击穿。

但面具里面还有一个示警阵法，设计得很精巧，无论多隐秘的精神试探，只要触碰到佩戴者的气息，示警阵法就会立刻激活，在佩戴者的精神空间中产生一个极其微弱的、但足够引起注意的波动。

换句话说，你也许能强行看穿这个面具的伪装，但你在看穿它的同时，佩戴者也会知道你在看他。

珈蓝把面具戴在了脸上。面具接触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面具边缘扩散开来，覆盖了他的整张脸。他在面具后面感觉到了老店主说的那种效果，他的精神力还在，他的感知还在，但从外部探测过来，他的气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无法分辨的混沌。

老店主推开小房间的门走了出去，珈蓝跟在后面。

门外面同样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存在，身材高大，斗篷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几乎透明的下巴。它看到老店主和珈蓝出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出了通道。

通道和之前那个巷子差不多，窄窄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斑驳痕迹。珈蓝跟着老店主走出通道的时候，外面的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压抑的昏暗变成了稍微开阔一些的、没有那么压抑的灰白。

珈蓝往四周看了看，果然是城外。

远处是灰烬森林边缘那种熟悉的枯树林，近处是一片荒凉的、长满枯草的空地。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灰烬森林特有的干燥焦糊气味，把老店主的深紫色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老店主没有停步。它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东南方走去。珈蓝跟在它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左手握着法杖，右手垂在身侧。他的精神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覆盖了周围上百米的范围，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动静。

两人在荒原中足足走了半个小时。

珈蓝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以他和老店主的速度，这半小时至少走了七八里地。脚下的地面从枯草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又变成了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矮树丛，矮树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

最终，两人在一处别院停了下来。

别院不大，占地大概只有一两亩的样子。院墙是用灰色的石砖砌成的，有两米多高，院墙的顶部插着一排尖尖的铁刺，铁刺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院门是黑色的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层。铁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门铃，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凹陷。

老店主走到铁门前，伸出枯手在那凹陷处按了一下。凹陷处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沿着门框走了一圈，然后熄灭了。铁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快就走出了一名侍者。那是一个骷髅，但骨架比普通骷髅要精致得多，骨头的颜色是乳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打磨过。

它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袍，短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边。它走路的时候骨爪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侍者走到两人面前，微微弯了弯腰，眼眶中的灵魂之火跳了一下，没有说话。老店主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牌递了过去。珈蓝也有样学样拿出了自己的骨牌。侍者接过两块骨牌，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把骨牌还给了他们，侧身让开了路。

珈蓝跟着老店主走进了别院。院子里铺着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些枯黄的杂草。院子的中央有一座假山，也就一人多高，形状怪异，像是一个蹲着的怪物。假山后面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小径直通正厅的门。

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了正厅。

正厅很大，比珈蓝预想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这座别院不算大，但里面的正厅却宽敞得出奇，至少能容纳五六十人。

厅内的地面铺着大块的青黑色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很平整，拼接的缝隙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厅的四角各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一些珈蓝看不懂的图案，像是某种祭祀场景，又像是某种战斗场面。石柱的顶部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微微闪动，那是某种照明用的法术，把整个大厅照得昏黄而暧昧。

大厅里已经坐了十多个人。

说“人”其实不太准确。他们都戴着面具，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面具，和珈蓝脸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透过面具的眼睛孔洞，珈蓝能看到各种颜色的眼珠，暗红色的、墨绿色的、灰白色的、淡黄色的，还有几个眼眶里燃烧着灵魂之火。

他们的体态各异。有的又高又瘦，坐在那里就像一根立起来的竹竿，手臂细长得不正常，手指像几根枯枝。

有的又矮又肥，身体圆滚滚的，坐在椅子上几乎要把椅子整个吞没，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

有的足足有两三米高，坐在最大的椅子上。有的不足一米，缩在椅子里像一个小孩，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即使有着面具遮挡仍然让人不敢小觑。

珈蓝和老店主这种普通人的体态，反而显得有些异常。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好几道目光从面具后面射过来，落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但这些目光中没有敌意，更多的是好奇。

能参加此次交易会的存在最低也是中级境界，都是在各自的地盘上摸爬滚打了几十上百年的老家伙，阅历丰富，见多识广，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所以那些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就纷纷移开了，各自继续低声交谈，或者闭目养神。

珈蓝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跟在老店主后面，穿过大厅中央的空地，走到靠墙的一排椅子旁边。

老店主选了两个并排的位置坐下来，深紫色的长袍下摆垂到地上，它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微微眯着，像是一只打盹的老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