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蓝田工坊

暮色四合，咸阳城外的官道上，一队满载货物的牛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新阳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绵延的车队。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眉宇间已有了其父新宇那般专注坚毅的神色。

“少工师，再往前三里就是蓝田工坊了。”随行的老工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咱们分了三批人，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

新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他想起昨日父亲将他唤入密室时凝重的神情。新宇很少用那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平日里的父亲总是沉浸在图纸和模型中，连吃饭时都会用手指在桌上画着旁人看不懂的图形。

“咸阳要乱。”新宇当时正在整理一摞牛皮封面的图纸，声音压得极低，“你带上最核心的工匠和这些图纸，去蓝田工坊。记住，这些比你的命重要。”

新阳至今还记得指尖触到那些图纸时的冰凉触感。那是改良连弩的构造图、投石机的机括设计，还有父亲最近正在试验的火药配方。每一张都凝聚着父亲数年的心血，也关系着秦军的战力。

“父亲不一起走吗？”少年当时这样问。

新宇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上：“我要留在咸阳工坊。有些设备太重，来不及搬，得想法子藏起来。而且...”他顿了顿，“王上尚未下令撤离，工部令不能擅离职守。”

此刻，新阳回头望向咸阳方向，只见暮霭沉沉，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他知道父亲此刻一定还在工坊里忙碌，那些巨大的风箱、熔炉，还有刚刚建好的水锤，都是父亲一手设计，如今却不得不就地掩埋。

“少工师，前面有情况！”一个年轻的工匠突然指着前方喊道。

新阳猛地拉紧缰绳，示意车队停下。官道转弯处，几辆破损的马车横在路中央，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几个农夫模样的人正在费力地收拾。

“去两个人帮忙，其他人警戒。”新阳下令道，右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剑。那是他十二岁生日时李明伯父所赠，剑柄上刻着“慎思笃行”四字。

两个工匠上前帮忙扶起马车，其余人则呈扇形散开，将装载图纸和精密工具的车辆护在中央。新阳仔细观察着那几个农夫——他们的动作看似笨拙，但脚步沉稳，手臂肌肉结实，不像是常年耕作的农户。

“多谢几位官爷。”一个年长的农夫操着浓重的口音道谢，眼睛却飞快地扫过车队，“这雨下得急，路滑，车轴突然就断了。”

新阳不动声色地点头：“举手之劳。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回官爷，我们是往骊山送石料的，没想到遇上这天气。”老农赔着笑，目光又一次掠过车队中那些盖着油布的特殊车辆。

新阳心中警铃大作。骊山在咸阳西面，而他们此刻正在咸阳东南的官道上，方向完全不对。而且这几个人虽然满身泥污，但鞋履却是崭新的，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磨损。

“既然路不通，我们就绕道走吧。”新阳突然提高声音，“全体听令，改走西边小路！”

工匠们训练有素地调转车头，而那几个“农夫”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就在这一瞬间，新阳注意到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分明藏着兵器。

“快走！”新阳大喝一声，率先策马冲向西侧的小路。

车队迅速移动起来，车轮溅起泥水。身后传来一声唿哨，那几个伪装成农夫的汉子纷纷从破损的马车下抽出兵刃，追了上来。

“保护图纸！”新阳喊道，同时从马鞍旁取下一个小巧的弩机。这是他自己设计的三连发手弩，体积虽小，威力却不弱。

弩箭破空而去，冲在最前的袭击者应声倒地。其余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有如此身手，脚步不由得一滞。

“不要恋战，全速前进！”新阳一边装填弩箭，一边下令。他知道这些人只是试探，真正的大队人马可能就在附近。

车队在泥泞的小路上疾行，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突然，前方树林中又闪出十余个黑影，呈夹击之势。

“中计了！”老工匠惊呼，“他们早知道我们会改道！”

新阳心头一紧，脑海中飞快闪过父亲教导过的各种应对方案。他环顾四周，发现右侧有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

“全部进山谷！”他当机立断，“用一号车堵住入口！”

工匠们立刻执行命令。装载最重工具的一号牛车被驱赶至谷口，横过来正好形成一道临时屏障。其他人迅速将重要物资转移到山谷深处。

新阳跳下马，指挥工匠们占据有利地形。这些工匠平日里都是跟着新宇做研究的文人，此刻却个个拿起了工具作为武器，眼神坚定。

“少工师，他们人不多，我们或许能冲出去。”一个年轻工匠提议。

新阳摇头：“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图纸和设备。只要拖到天黑，我们就有机会。”

果然，外面的袭击者并没有强攻，而是将山谷入口团团围住。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喊道：“把图纸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新阳冷笑一声，抬手一箭射去，那人慌忙躲闪，箭矢擦着他的耳畔飞过。

“好箭法！”老工匠忍不住赞道。

夜色渐浓，山谷中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新阳命人点起少量火把，故意在谷口晃动，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这是他从小听李明伯父讲兵法时学到的疑兵之计。

“少工师，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老工匠忧心忡忡，“他们可能在等援军。”

新阳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望着山谷上方狭窄的天空，突然计上心头。

“把火药拿出来。”他低声道。

老工匠大惊：“少工师，这太危险了！新大人说过...”

“父亲说过，危急时刻当用非常手段。”新阳已经打开了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火药粉末，“我们不需要爆炸，只需要制造烟雾和声响。”

他指挥工匠们将火药分成小份，用油布包裹，制成简单的信号弹。然后在山谷两侧的制高点分别布置了人手。

当时机成熟，新阳一声令下，数枚火药包被同时点燃。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浓烟滚滚而上，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外面的袭击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阵脚大乱，而更让他们惊慌的是，远处咸阳方向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那是守城部队看到信号后派出的援军。

“撤！”袭击者头领不甘地看了一眼山谷，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新阳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老工匠走过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做得很好，真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路线？”新阳望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老工匠压低声音：“工坊里有内鬼。不过少工师放心，最重要的那批人和图纸已经安全了。”

远处，援军的火把越来越近，为首的将领高呼：“可是新阳少工师？奉李太师之令前来接应！”

新阳整理了一下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的衣袍，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整天跟在父亲身后问东问西的少年，而是真正肩负起责任的秦国工师。

“清点物资，准备出发。”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天亮前必须赶到蓝田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