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吹上半辈子

他将二人的言语尽数听入耳中，未发一言，只合十低诵：“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慧眼如炬，竟能看出那打理花草鱼池的弟子，心思之细、手底之稳，实属难得。”

朱涛与柳青垣闻声倏然转身，心头一凛——此人何时靠近，竟无半点风声足影！连衣袂拂动都未曾察觉。

这般境地，唯有两种可能：其一，对方修为远超他们二人；其二，所修攻法极为隐晦玄奥，敛息匿踪如融于风尘，非寻常可比。

广元见二人眸中寒光一闪，却神色不动，笑意温厚依旧，微微垂首，行了一记端正礼。

“二位莫疑，贫僧并无他意，法号广元。”

广元？广茂？

名字相近，字音相谐——莫非有渊源？

虽未见过广茂大师真容，但其名早已如钟声远播，响彻修行界。

“敢问大师，与广茂大师是……？”

“正是贫僧师兄。眼下云游未归，行踪难定。”

怪不得法号同出一脉，原是师兄弟。

“方才大师提及那位照看后院的弟子用心至极，可是专司此职？”

朱涛顺势接话，目光微亮。能把一方草木养得青翠欲滴、池鱼游得自在生趣，必是心极静、手极稳之人，他倒真想见一见。

“他是我师兄座下亲传弟子，法号慧真。并非专职洒扫，只因修行途中偶遇心障，便借莳花饲鱼涤荡杂念，求个六根清净。”

广元语气温和，娓娓道来，毫无敷衍之意。

“原来如此，倒真是个澄心养性的妙法。”

“适才在大殿初见二位，贫僧便觉气韵不俗；如今近观，愈发笃定——二位绝非寻常过客。”

顿了顿，他抬手轻指檐角飞翘的佛塔影子：“不过，那是尘世里的身份。既踏进罗兰庙山门，便无王侯将相，只有求道之人。佛前一盏灯，照的是众生，不分贵贱。”

朱涛颔首，柳青垣也轻轻点头。

“后院景致清幽，便邀朋友一道来走走。”

朱涛未用“本王”二字，语气平和如常人闲叙。

柳青垣闻言微怔，随即敛神如初。相处日久，他早察觉太子待他，不止于盟友之谊，更似挚友相交——坦荡、信重、不设防。

这确是太子一贯的做派。所以才有人甘愿为他断臂流血，不皱一下眉头。

柳青垣心底轻叹：若说这是笼络人心的手段，未免太工于心计；可看他眉目舒展、笑意真切，又分明毫无伪饰。这份信任，究竟从何而来？怕就是所谓的人格之力吧。

他正思忖间，眼前两人已并肩前行，谈笑渐远。他忙加快脚步跟上。

不知为何，望着朱涛与广元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样子，他心头忽地一松：这才是太子本来的模样——无论身在庙堂还是山野，总能与人自然相契，毫无隔阂。

就连昔日敌营中的冷面杀手，听说也曾在他赴海外仙山时，意外结下一段奇缘。

这些传闻他未曾亲证，也从未开口相询。但一路同行下来，他信——太子，真做得出这样的事。

朱涛心知，广元早已洞悉他的身份，只是不愿点破；他也无意自揭尊讳。彼此心照，分寸自守。一路上，青石小径蜿蜒，竹影摇曳，溪声潺潺。

两人边走边谈，话语轻松。

“大师现身之际，我二人竟无丝毫察觉——足见修为已入化境。”

“不过是些粗浅功夫罢了，比起你们这等年纪便隐隐触到天诛门槛的少年英杰，实在不值一提。”

“以你这身修为，放眼整个大明，朝堂衮衮诸公也好，江湖草莽豪杰也罢，能与你比肩的屈指可数。”

“不，准确说——比你年长者，能压你一头的，更是凤毛麟角。你才是真正的出类拔萃。贫僧不过修法异于常人，气息如潭水封冻，动静似落叶归尘，旁人自然难察。”

朱涛心头一凛，果然印证了先前猜测：以他如今的境界，本该气机如钟鸣鼓震，百步之内皆有所感；可广元踏进禅房那刻，他竟浑然不觉——这绝非寻常手段，而是真真切切的压制。

“世间竟有这般玄奥的功法？晚辈实在好奇，不知大师可愿赐教一二？”

朱涛当然知晓世上确有隐匿之术，练至高深处，能敛尽呼吸、断绝体温、连心跳都沉如古井，纵是顶尖高手近在咫尺，亦如盲者观灯、聋者听雷。但他吃不准广元所修究竟是哪一支脉，更摸不清此人底细深浅。

敌友未明，先探虚实——问清楚，总比日后猝然遭袭强；即便对方敷衍搪塞，至少也能从话缝里抠出几分破绽。

“归墟之法！”

归墟之法！

朱涛眉峰一挑，侧目望向身旁那位面色和煦、眼尾微弯的广元大师。果然是它！难怪连衣袂拂动都无声无息，连影子都像被夜色吞了半截——看这气韵沉凝、神光内敛的模样，少说已臻八重境。

“原来如此，难怪半点声息也无。大师手段通神，晚辈由衷叹服。”

“不过是些障眼迷魂的雕虫小技罢了。你们才是真章，炼的是筋骨，养的是锋芒；我们呢？专修藏形、善走暗路，打不过就溜，偷袭才是看家本事。”

广元说得坦荡，半点不端架子。

柳青垣一直默立后方，将二人对答字字听入耳中，心口微微发紧。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三人联手都未能捕捉其一丝气息，连青砖地面都没留下半道足痕！归墟之法之所以称“归墟”，正因它摹仿的是万物终焉之态：死寂、虚无、断绝生机。名字听着缥缈，实则阴冷彻骨。

柳青垣早年在北疆见过此法残卷，只知练到五层，便能贴着刀锋掠过而不惊风；眼前这位，怕是早已破了七重关，直逼九转玄关……

念头一转，他指尖悄然扣住袖中短匕，后背绷得发硬——两人夹击，胜算几何？

可没等他把这股寒意咽下去，广元已含笑引路，带他们把整座古寺逛了个遍：佛殿、藏经阁、后山枯井、柴房灶台，连檐角蛛网都未放过。处处敞亮，毫无埋伏痕迹。

“殿下，您怎么看？那人……太静了。”

柳青垣压低声音，喉结微动，“商场上我见过太多笑面虎，越是温言软语，越要提防他袖子里藏没藏刀。”

“回东宫再说。”

朱涛抬脚跨过门槛，余光扫过身后长街——风卷枯叶，人影稀疏，可谁敢断定墙头瓦缝里没藏着第三双眼睛？

柳青垣喉头一滚，立刻噤声。是啊，这儿连片树影都透着不安生。

广元立在山门石阶上，目送二人身影拐过照壁，才缓缓转身。弟子快步迎上，压着嗓子问：

“师父，方才那位……可是当今太子殿下？他既来了，为何不亮明身份？”

“今日事，烂在肚里。太子来过此处，一字不许外传——当它从未发生。”

弟子垂首，脖颈绷出一道青筋，郑重应下：“是。”

朱涛与柳青垣刚踏进东宫仪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他们都出关了。气息饱满，灵台清亮，看来此番闭关，收获不小。”

朱涛鼻尖微动，隔着三重院墙已嗅出熟悉的灵息波动——小冬瓜的火劲躁而不烈，段青的剑意凝而不发，全都在！闭关这么久，境界怕是又往上蹿了一截。

正巧有事要办，他们这时候出关，恰如久旱逢甘霖。

推门进去，果然见几人围在堂前，眼底布着血丝，却个个精神抖擞，一见朱涛便齐齐起身。

“殿下，您去哪儿了？”

朱涛目光扫过众人焦灼神色，抬手轻轻按了按掌心，示意稍安勿躁，随即侧身，将身后之人让了出来：

“柳青垣，你们没见过。前阵子他有要务在身，离京办差去了。本王提前出关，有些棘手的事，须得他亲自跑一趟。”

“见过柳公子，这些日子多亏您费心操劳了！”

“同为太子殿下效力，谈不上辛苦二字。”

柳青垣这话并非客套逢迎，而是发自肺腑。他神色坦然、目光清亮，段清几人只消瞧上一眼，便心知肚明。

“师父，快来看！我修为又涨了一截——这回可得给我什么好奖赏？”

小冬瓜兴奋得直蹦跶，只觉身子比从前轻快许多，仿佛脚尖一点就能飘起来。莫非这就是修行的妙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毕竟还是个孩子，多吃点补身子，将来才能替师父扛更重的担子。

“嗯，确有嘉奖——今夜准你敞开肚皮，管够！”

小冬瓜一听“吃”字，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果然还是个馋嘴娃娃。

夜幕再度垂落，东宫上空却再不见流光溢彩、霞气翻涌。百姓们扼腕叹息，不少人连影子都没瞅见，毕竟连着亮了好些天，已是难得一见的祥瑞奇景。

好东西哪能天天现世？想来这场盛事已然落幕。可单是亲眼看过那一回，便已足够在茶余饭后吹上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