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葵宣完最后一个“速回”,两只手还托着那卷金轴。
他不敢放。
也不敢抬头。
黄绫缠在金轴外,封口的朱砂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干透的暗红。那红色压在他枯瘦的指节上,像一截刚从血里捞出来的绳。
金州军府堂内,跪了一地的人。
甲叶贴着青砖,刀鞘压在腿侧。几个金州将校的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呼吸都不敢放重。
军中书吏跪在案侧,笔悬在册页上。
墨汁在笔尖聚成一点,越来越沉,却迟迟没敢落下。
那道诏太真了。
真到让人没法用一句“伪诏”搪塞过去。
封泥边缘那道旧缺,对得上乾清宫备用御记的旧样。
朱砂颜色,也与宫中旧印册所载相合。
魏葵嗓子里的宫腔没变。
那些“朕”“速回”“册封太子”的字眼,从这个乾清宫旧人的嘴里念出来,便像一根根细钉子,钉进堂内每个人的膝盖里。
真到所有人膝盖都先软了半截。
真到不少人心里已经下意识生出一个念头。
圣旨当前。
镇域王该接。
可鸿安没有谢恩。
也没有立刻伸手接旨。
他坐在主位上,指尖按着金轴铜扣,铜扣冰凉,隔着指腹传来一丝寒意。
那不是荣宠。
是钩。
鸿安低眼看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魏葵。
他只问了一句。
“父皇可还活着?”
堂内的气息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魏葵额头贴在砖上,背脊猛地抖了一下。
他一路从乾清宫被押着出来,又被二十名东鲁骑卒看着送到金州。路上不许换马,不许离队,不许拆封,甚至连喝水时都有刀柄抵在肩后。
他知道鸿安会问。
可真听见这一句,他喉咙还是像被灰堵住。
“陛下……”
魏葵声音低得几乎钻进砖缝里。
“在乾清宫偏殿。”
堂内没人说话。
偏殿。
这两个字,比“病中”更冷。
不是御座。
不是寝殿。
不是养病。
不是安歇。
是被挪走了。
是被看住了。
是雍德帝鸿景已经不在自己的御案前,不在自己的宫人中,也不在自己的旨意里。
鸿安的手指停在铜扣上。
杨坚没杀父皇。
人还活着,便还能被拿来逼诏。
人还活着,便还能被拖到诏纸前,让他写废镇域王,写削金州兵权,写赵秉文回师护驾。
这道真诏越真,刀口越冷。
若他跪着接了,便是奉旨入京。
入了京,就是杨坚笼中的鸟。
若他不接,抗旨两个字马上就能扣到金州头上。
奉天旧臣会犹疑。
北线关兵会犹疑。
甚至连金州营中那些还认奉天宗庙的老卒,也会在夜里反复问自己一句:镇域王到底是救驾,还是抗旨?
好局。
真是好局。
可惜。
太贪。
陈砚跪在侧下方,脊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替鸿安接话,也没有先劝。
只在片刻后,声音压得很低地提醒了一句。
“殿下,真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逼出来的真旨。”
这八个字落地,堂内几名书吏眼神微微一动。
真旨。
逼出来的真旨。
前一句是杨坚的刀。
后一句,便是金州能反握住的刀背。
鸿安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也不是怒极之后的失态。
就是“噗嗤”一声。
那一声落在满堂跪伏里,突兀得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军中书吏手腕一抖。
笔尖啪地滴下一点墨,正落在空白册页边上。
几个将校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没人知道镇域王这一笑是什么意思。
笑杨坚?
笑鸿泽?
还是笑这道真得不能再真的圣旨?
鸿安把金轴往案上一推。
铜扣碰到木案,轻轻一响。
声音不大。
可堂中所有人都像听见刀鞘被推开半寸。
“魏葵。”
魏葵肩膀一颤。
“老奴在。”
“你回去告诉杨坚。”
鸿安抬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堂里每个人的耳朵都拽了过去。
“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
魏葵肩膀猛地一缩,脸色刹那白得发灰。
堂中亲兵也猛然抬头。
几名金州将校眼底的血色一下翻了出来,像是憋了数日的闷气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陈砚抬眸看了鸿安一眼,手指停在案卷边缘。
这个答法太硬。
硬到不像接旨。
倒像当场把圣旨翻过来,抽了杨坚一记响亮耳光。
可陈砚没拦。
因为鸿安没有毁诏。
也没有接诏。
更没有糊涂到当堂喊出一句“不认父皇”。
他要让这道真诏活着。
让它原封不动回去。
回到乾清宫,回到杨坚手里,再反过来咬杨坚一口。
鸿安继续道:“本王会亲自把他这个隋武王的脑袋摘下来。”
堂内亲兵齐齐抬头。
有人的眼睛一下亮了。
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胸口鼓起,几乎要喊出声,却又硬生生压住。
他们知道这是圣旨当前。
知道这话写进册里便重如千钧。
可他们更知道,乾清宫里被铁闩锁住的是奉天皇帝,是鸿安的父亲。
杨坚能逼皇帝写字,鸿安就能逼天下看清是谁握着刀。
鸿安看着魏葵,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
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以为拿父皇就能要挟我?”
魏葵嘴唇发白,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恨不得自己此刻聋了。
可他偏偏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鸿安停了停。
“再替本王谢他一声。”
这句话一出,连陈砚都顿住了。
谢?
谢杨坚?
堂内不少人眼里露出困惑。
鸿安一字一句道:“谢他把鸿泽从东偏殿赶走。”
堂内安静片刻。
随即,几名金州将校眼神变了。
有人猛然明白过来,拳头在袖中攥紧。
太子鸿泽。
这层旧枷锁,原本一直压在鸿安头上。
奉天正统还在东宫。
雍德帝还活着。
太子名分未废。
金州再强,北境再稳,鸿安也只能以镇域王之名行事。
他要救驾,得绕过太子。
他要清君侧,得防着东宫反咬。
他要统奉天旧臣,还得先解释一句,自己并非夺嫡。
可杨坚逼鸿景写下“太子之乱已经平息”。
这七个字,太狠。
也太蠢。
它等于由乾清宫亲笔承认,太子鸿泽是乱源。
杨坚一边想用圣旨钓鸿安,一边却亲手把鸿泽这块压在鸿安头顶的旧牌匾摘了下来,摔在地上。
鸿安这个“谢”字,要当着魏葵说。
也要原封不动送回乾清宫。
让杨坚听见。
让乾清宫里那些奉天旧臣听见。
更让偏殿铁闩后的鸿景听见。
魏葵伏得更低,牙齿磕了一下。
“老奴……老奴不敢……”
“你敢。”
鸿安打断他。
声音很平。
却没有给魏葵半点退路。
“你从乾清宫把这道诏送到金州,就敢再把本王的话送回去。”
他转头看向书吏。
“记。”
书吏猛地低头,笔落在册页上。
这一次,笔尖仍有些抖,却终于敢写了。
鸿安道:“魏葵奉隋武王杨坚之命,持乾清宫备用御记金轴来金州宣旨。”
“封泥新鲜,朱砂未干。”
“御记旧缺相合。”
“诏文原话,一字不漏。”
书吏写得飞快。
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有无数细小刀锋在刮过。
陈砚接过话头,盯着封口看了片刻。
“封泥来样、朱砂颜色、御记缺口,另拓一份。”
他抬手指向魏葵。
“魏葵亲口称,陛下在乾清宫偏殿,也入册。”
陈砚声音很冷。
“偏殿二字,不可改成养病,不可改成安置,不可改成暂居。”
“就写偏殿。”
书吏心头一凛。
“是。”
鸿安点头。
骂只能出气。
入册,才能把这道诏从“册储荣宠”改成“囚君逼诏”的铁证。
杨坚想用真诏钓他。
他就把鱼钩拔出来,反扎回杨坚掌心。
陈砚又看向魏葵。
“圣旨原封带回。”
“话也原封带回。”
他的声音比鸿安更冷。
“少一字,金州不认。”
魏葵额头贴砖,嗓子发哑。
“老奴记住了。”
陈砚没有立刻放过他,又问:“沿途是谁押送?”
魏葵喉咙动了动。
“东鲁骑卒二十人。”
“谁点的人?”
“乾清宫殿外亲兵校尉。”
“可曾换人?”
“不曾。”
“可曾拆封?”
“不敢。”
陈砚转向书吏。
“也记。”
“魏葵此行,不是奉天中书传旨,是东鲁军押旨。”
这一句落下,堂内空气又是一沉。
东鲁军押旨。
四个字,把那道金轴上的皇命剥下一层金皮,露出里面的铁链。
鸿安抬手。
“送魏公公出府。”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35章 真诏回金州,鸿安一句洗脖子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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