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夺舍

陆知遥没有立刻接话。

她放下咖啡杯，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空白的素描本和一支水性笔。

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画出几个圆圈，分别写上“洛序”、“少卯月”、“南宫易城”、“南宫玄镜”、“无相教”。

“你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洛序。”陆知遥抬起头，那双深邃的褐色眸子直视着他。

“什么误区。”

“你在用异界的权力斗争逻辑去推导这个案子。但有些底层逻辑，是超越权力的。”陆知遥用笔尖重重地点在“南宫玄镜”那个名字上。

“我们来盘一下时间线。你之前在北境中了宿血蛊，命悬一线。当时是谁不顾一切，甚至顶撞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硬生生从皇室宝库里抠出了救命的丹药，然后横跨几万里去苍澜王朝给你换回了月华露。”

“是南宫玄镜。”洛序回答。

“对。就是她。”陆知遥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条粗重的连接线，将“南宫玄镜”和“洛序”连在一起。

“现在，我们假设南宫易城就是无相教的莲座。他的最终目的是唤醒魔主，颠覆大虞。而你，洛序，是目前大虞最锋利的一把刀，是你炸了海底的祭坛，毁了他们多年的布局。你是他们最大的眼中钉。”

陆知遥的语速变快，条理清晰。

“如果南宫玄镜是她爹的同谋，或者是被她爹操控的棋子。那么在你中蛊濒死的时候，她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是袖手旁观。甚至是在暗中推波助澜，让你彻底死透。这才是最符合无相教利益的决策。”

洛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知遥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不仅救了你，还为了你得罪了女帝，甚至不惜得罪苍澜王朝。”陆知遥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这种行为逻辑，与‘她是莲座同谋’这个假设，产生了严重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洛序食指与拇指摩挲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这只有两种解释。”陆知遥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那个沉香残渣是无相教故意留下的。目的是为了栽赃嫁祸。南宫易城只是个替罪羊。他们想利用你这把刀，去砍死大虞的宰相，引发朝堂内乱。”

洛序摇了摇头。

“这个可能性极低。沉香残渣藏在指甲缝的最深处，那是死者临死前剧烈挣扎留下的本能痕迹。如果是栽赃，他们大可把整块沉香扔在火场里，或者放在更显眼的地方。这种隐秘的线索，幽灵小队也是掘地三尺才找到的。”

“好。排除栽赃。”陆知遥收回一根手指，“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解释。而且是最合理、最恐怖的一种解释。”

她看着洛序，语气变得凝重。

“南宫玄镜不是内应。南宫易城确实是莲座。但此南宫易城，非彼南宫易城。”

洛序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夺舍。”

洛序脱口而出。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在东海帐篷里，殷婵拿着那块内丹残片时说过的话。

“殷婵说过，当代莲座十年前入朝，极可能是利用‘夺舍寄生’的魔功，附身于某位凡人重臣体内。”洛序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就全对上了。”陆知遥重新拿起笔，在“南宫易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十年前，真正的南宫易城可能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宰相，只是一具被无相教莲座操控的皮囊。他的躯壳是宰相，他的灵魂是邪教头子。”

陆知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南宫玄镜作为女儿，她肯定察觉到了父亲性格或者习惯上的一些细微的改变。但她没有往‘夺舍’这方面想。毕竟那是化神期修士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魔功。所以，她依然把那具皮囊当成自己的父亲。但在她心里，你洛序的命，比那个变得越来越陌生的‘父亲’更重要。”

洛序靠在沙发上。

心中的拼图终于在这一刻完美合拢。

所有的矛盾点都被陆知遥冷静的逻辑切割得干干净净。

没有背叛，没有情报泄露。南宫玄镜依然是那个在东海大阵上大杀四方的化神期大能，依然是那个会在他濒死时拼尽一切的女人。

真正的敌人，是那具窃取了宰相权柄的行尸走肉。

“知遥，你真是个天才。”洛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陆知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容。

“别急着夸我。找出真相只是一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直接带着兵去把宰相府围了吗。”

“不行。”洛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南宫易城是大虞文官的领袖。没有铁证，我只要敢动他一根指头，明天早朝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少卯月就算再信任我，也不可能为了我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官僚集团。更何况，那个莲座的本体实力深不可测，普通士兵去了也是送死。”

洛序转过身，目光冷酷。

“要对付一个隐藏在亲爹皮囊里的恶魔，最致命的武器，绝不是我的火炮。”

陆知遥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想让南宫玄镜去动手。”

“对。”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这个计划的关键执行人，必须是她。只有她，能以最名正言顺的理由靠近南宫易城。也只有她化神期巅峰的实力，能稳稳压制住那个可能随时会狗急跳墙的莲座。”

“这对她太残忍了。”陆知遥微微皱眉。

“这是战争。没有温情可言。”洛序的语气透着军阀特有的冷硬，“更何况，如果她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叫了十年的父亲其实是一个杀了她生父的怪物，她会比我更想把那个莲座千刀万剐。”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电子钟的数字跳动到了凌晨五点。

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洛序走到沙发旁，拿起那件玄色常服套在身上。

陆知遥站起身，将素描本合上。

“万事小心。无相教既然敢动裴知意，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鱼死网破了。”陆知遥叮嘱了一句。

洛序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自然地将她脸颊上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陆知遥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洛序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安抚和承诺。

“等我回来。”

洛序退后半步。

客厅门开启，露出另一端大虞皇朝那古朴而森冷的房间。

洛序没有任何迟疑，大步跨入门中。

光芒闪烁。

现世的公寓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

异界。长安城。

洛府卧房内。

洛序推开房门，大步走向院落。

初春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在脸上。天边的启明星亮得惊人。

“来人。备马。去拘魔司。”